正因为当初送它们漂洋过海来此的那位军官,弃铜、铁、木材质及书画不取,唯独爱金、银、玉的雕刻精致小巧,是图海运安全、方便。
但恰恰如此,因为不易损坏的材质,它们历经百年,仍完好无缺。
这间陈列室的珍藏,种类丰富类似小型博物馆,价值何止数亿马克。阿碧不止是震撼、更是震惊。
阿碧一一走过、停留、驻足。这里之前很少接待外客。
哈德里在世时,曾带小司里进来把玩过。比如那些广宁玉、田黄石、和田玉等名贵玉雕,司里就一一摸过。
哈德里去世后,城堡内务由贝莉掌家,带密友来过两次。其它时间几乎从不对外开放。
此时芬妮介绍说。这里每一件物品都有记录、防盗级别非常高。目前两道门禁,是由她和母亲双开。
阿碧点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把琴上。
那是一把褐色、上漆的古琴。
它安安静静被挂在墙上、特制的玻璃罩保护着它,却一直明珠蒙尘。
它来自庆朝皇宫或内务府,本是精工细作。和其他金银宝贝一样,自1900年对那座京城的劫掠中而来。它没有金银那般有耀眼的光芒,在角落里显得孤独、有些沉闷。
但在恒温恒湿整洁的室内环境中,桐木质地天然大漆,入木三分厚,光泽永长留,耐久性极佳。
一把古琴可以上百年、甚至千年不坏。
现在,它遇到了一位穿山越海、自万里之外而来的、亲人。
阿碧走到它面前,隔着玻璃端详,然后试探着问。
“我,能看看它吗?”
芬妮谨慎地看一眼母亲,不知是否可以取出来。没想到赫米内毫不犹豫,啪嗒开了电子锁。
“这是什么?”波琪凑上前好奇地问。
“古琴。很古老的琴。”阿碧解释。
“琴?”
波琪看着那一根根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线,摸了摸,纳闷。
“这些线是?”
“琴弦。”阿碧边说,指尖轻触,发出来一个音。古朴厚重。
“贝妮小姐,这种琴,你会弹吗?”
赫米内知道这是琴。她这些年也在读书看报,了解中国文化。不过,她不会弹。她自从住在城堡里,就知道有这把琴。可她不认识这是什么琴。
但刚才开锁的时候,这位老太太内心竟然有些小激动和雀跃。
今天来的这位小姐,认识它,也可能会弹!
事实上,阿碧不止会,还弹得很好,比钢琴还好。
芬妮让两名男仆用厚厚的天鹅绒布将琴包裹,小心翼翼抬出陈列室,直接送到小客厅。
有女仆按阿碧的要求,准备了高度适宜的木凳。没有真正的古琴琴台,只能因地制宜了。
因年代久远,琴身已有些梅花断纹,增添几分古朴。但琴弦被丝布擦过,又一直在玻璃保护罩之中,上面也没有一点儿浮尘。
今天,在这个摆了一圈西式沙发的沙龙里,环围着的均是金发碧眼高鼻梁的人们,这把东方古琴,要笑傲江湖、横空出世了!
城堡里工作的仆佣有二三十人,负责安保、洒扫、整理、布置等。耳闻此事,口口相传。那位中国来的小姐要弹奏一百年以来、从没发出过声音的,一种奇怪的琴。
众人脚步轻盈地围在大厅外。他们不说话,都屏住呼吸,想安静聆听这种琴到底是什么声音。
当阿碧的手指抚上去,拨动第一个音。
散音。松沉旷远,如钟磬之声,有远古意境。??
琴似呜咽又如哽咽,诉说着自己被雪藏了百年、不得面世的委屈。
第二个音,按音。细腻多变。时如人语,时如心绪缥缈。??
而这把琴像是对亲人在撒娇:主人,你怎么现在才来,现在才找到我啊。我在这远离故土之地,已经等了这么久。
第三第四个音,它像在沉睡中醒来,伸了个懒腰。
泛音。清冷空灵,似天籁之音,带有超脱尘世之感。??
古琴来自宫殿,曾蜷缩在海洋上的狭窄商船中,像货物一样被堆在角落、经历旅程。
它如同这个城堡里工作了七十多年的赵杏一样,担惊受怕、听风看雨迎大浪,在海浪的颠簸中,来了这个国家。
而后,赵杏开启了一个自己的血缘家族。它却在这里,寂寂无闻。
后来,城堡里给陈列室所有物品、它越洋而来的小伙伴们,都加了玻璃柜和锁防尘、防盗。
陈列室安安静静,寂静得可怕。只是偶尔会有客人来参观,让它对上人类的目光。可是没人懂得欣赏它的内在。甚至无人注目它黑皴皴、上了漆的外表。
可它,是一把琴。
一把可以余音绕梁的琴。
为什么要让它在这里孤单地沉睡百年。它不服!
不过,这把琴当然也不会想到。它的小伙伴们,经历过1900年和七十年代的两场事。很多已被焚毁、丧生。
它还能好端端地在这里,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十几年前,曾经有一个百岁老人,依依不舍地抚摸过它。但是那个老头,他不懂琴。他也不会弹。
他只会一根根地抚摸、擦拭琴弦,连试图拨动一下,都没有。
这把琴失望地看着这个临时的主人,他的碧蓝色眼睛已经混浊、手上皮肤透着即将离开人世的、树根般盘错的枯萎。
琴知道他老了。琴听到他在叹息。
这个老主人究竟在叹息什么呢?琴不懂。
现在,有一个女孩,她指型小巧灵活,确如小鹿在林中跳跃。
如灵鱼在大海里徜徉。
阿碧弹的是纯古曲《广陵散》。音律空灵美妙,激越豪迈,贯注一种愤慨不屈的浩然之气。
琴,在这被束缚的方寸拘谨之地,音域沧桑而又辽阔,似乎被激活了悠扬辽远的生命力。
古琴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跳。它有来自东方的古老脉搏,却在这里沉寂百年、无人能懂。原本的灵性,在阿碧指尖的拨弄下渐渐苏醒。
将它夺来此地的人并不懂它、将它束之高阁。
有人视它为珍奇古物参观,却永远看不到它源远流长的生命力,和顽强的气息。
不懂它、却霸占束缚、囚禁它。它明明有沙场征战的宏图,有纵横四海的雄心,有月下芳华的婉约,但却从无施展之地。
它要表达。它哭,它说话,它想回家。
一曲琴音如泣如诉,可歌可鸣。
也在这座四百年的石头城堡里,似要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林中的小鸟纷纷飞起。森林里的乌鸦群被吸引。它们绕着城堡飞舞盘旋,仿佛城堡里今日陌生悠扬的古音,来自与它们心有灵犀的,一个异国灵魂。
一曲震惊四座。这种从未听过的音乐,让众人不知道礼貌赞赏的方式,是应该热烈鼓掌,还是不鼓掌惊扰琴的余韵才好。于是很多人选择了轻轻拍手。
阿碧收手,她听懂了琴的心声。
但是,她这个闯入此地的匆匆过客,带不走它,也带不回它。
“好琴。”
阿碧赞叹道,似安抚一般,温柔地抚过情绪依旧激动的琴弦。
她在少年宫学习的琴很普通,是松木的,不似这把按古法所制的桐木琴,音色连延悠扬、清亮浑厚又凝重灵透。
琴弦是传统丝弦,阿碧要了鸡蛋清,根根擦拭保养了,这样,以后音色会愈发通透。
阿碧说什么,赫米内就马上交代女仆去办。
刚才的琴音,让赫米内耳边充满了一种古老的呼唤,仿佛在呼吸之中她全身的血液都沸腾着,在寻找一种绵长久远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