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克莱尔虽然已经隐退,但他的伯爵头衔却被保留了下来。新掌权的雨果亲王显然对这位前任摄政大臣的急流勇退颇为满意,倒也不急于清算,反倒给足了体面。
黄昏时分,当伯爵雇来的重泥挽马已经套好了挽具,家当也尽数装车,整个队伍即将在暮色中驶离王都时一那个突然出现在府邸门前的熟悉身影,几乎让勒克莱尔以为是自己连日劳累产生的幻觉。
“我在城外的棚户区里躲了几天。”
这位曾经的“国王”,正象个普通流浪汉般坐在伯爵府邸的台阶上,粗糙的假胡子遮不住他脸上那抹勒克莱尔再熟悉不过的苦笑——
“看见城门重开,便就想来和你道个别。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直到此刻,勒克莱尔才忽然意识到一个讽刺的事实一这些年来他始终躬敬地称对方为“雨果陛下”,如今王权散尽,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早已忘记了对方真实的姓名。
沉默中,伯爵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勒克莱尔如今虽然已不再需要在王都久居,但他的宅邸并未变卖,只是半空的房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旷。
平心而论,这些年与这位替身共事的岁月还算愉快一毕竟与真正的雨果十六世相比,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都堪称贤明。
“那些旅行者似乎还没发现露娜的事?”
替身轻声问道,在书房里自然地坐下。不得不说,他的演技依然十分出色,即便是现在,看上去依旧象一个莅临臣子府邸的国王。
“露娜应该是受到你的指示吧?我以为他们早就猜到了。”
勒克莱尔放下招待用的茶杯,微微挑眉一“因为你那苹果酒的命令,它一离开王宫,就从黑眼鳄酒馆提着酒桶飞进王宫花园,再带着有人头的空桶送回酒馆的吧?毕竟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有露娜这一只飞行系宝可梦在,任何人都会想到这个方法。王宫离黑眼鳄酒馆算不上远,而且宫里过去也曾经用宝可梦进行过类似的搬运作业,即便有人目击到也不会起疑心的。”
聒噪鸟这种生物确实得天独厚。
它们的舌部构造与人类惊人的相似,能精准复刻任何听到的语句。这些关生的模仿大师不仅能用与对手相同的鸣叫,让对方误认为同类来躲避危险,更可怕的是,随着年岁增长,它们甚至能真正理解那些话语的含义。
“不会起疑心吗?这可不一定。”替身的嘴角弯成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人们总会对近在眼前的事物视而不见。”
他缓缓整理着袖口——
“即便如此,这些线索中的异常也足够明显了。”勒克莱尔摇头。
“虽然给宫中的宝可梦们授予官职,确实是雨果先王的无数荒唐主意之一。
但所谓的夜蔷薇小队的密探”,不过是因为它总在深夜带着同伴一同巡视走廊;园艺师”的职责,也只是让它去驱赶那些偷食树果的虫系宝可梦;至于过去那个“殿前侍卫”的工作————”
伯爵的指尖轻叩桌面:“纯粹是源于它总爱黏在你身边。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他抬起眼帘,看向替身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苦笑——
“现实中,怎么可能有人能在王宫里同时胜任这么多职务?再说了,那只聒噪鸟的真身究竟为何,难道不是一眼就可以分辨清楚吗?”
“旅行者毕竟是外来的客人,并不清楚王宫里的政治规范。”
替身用茶水润了润喉咙,却依旧不以为然地说道——
“你大可以把那三个旅行者,想象成只能通过文本和语言描述认知世界的异界之人。在他们眼中,这些我们理所当然的常识会巧合地编织成一个无形的圈套,从而产生出只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才会感受到的偏差一毕竟没有人会指着一只聒噪鸟特意介绍它的身份。”
“即便看不破这点,在调查花园时,他们也会发现脚印的异常吧?”勒克莱尔冷静地反驳,“如果露娜是人类,而密道里只有五组足迹,你这个替身根本不可能离开。”
他没有质疑替身那天马行空般的假设,而是继续推进细节——
“露娜之所以能分辨出雨果陛下的真假,是因为聒噪鸟这个种族为了模仿叫声,发展出了极其敏锐的听觉,能在音色最细微的差异中识别身份一正因如此,第一次听到真国王声音时,它才会惊恐地发出尖叫。
“至于花园暗道的秘密,应该是聒噪鸟露娜被发配到花园后,从空中俯瞰时偶然发现的吧?那条秘密信道对困于地面视线的人类而言确实隐秘,可在飞行的俯视视角下却是一目了然。百年前修筑王宫的建筑师们应该也无法预料到这样的情况。”
“还有最重要的。”伯爵又为自己沏了杯茶,让身体重新坐正,补充道。
“伯爵阁下,你太忽视先入为主的作用了。”
替身轻轻摇头。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毕竟最早抵达现场的就是你这个知情者。既有动机,也有能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勒克莱尔摊开双手,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
“你今天特意来找我,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告别和讨论这些天马行空的假设吧?”
“自然有真正的要紧事。”
替身坦然地点头—
“就象旅行者们为了聒噪鸟的事情被一叶障目一样,同样身为戏中之人的我,也有一些问题渴望得到阁下的解答。”
勒克莱尔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顿:“那你可能找错人了。这种问题,或许该去问那位女武僧的师父。”
“恰恰相反。”替身的目光尤如烛光灵的火光般摇曳,“我的这个问题,只有您能解答。”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如同阴谋家的密语—
“不管是我还是那三个旅行者,都知道—一我们正身处于一场角色扮演游戏之中,而这个世界的操控者则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婉龙,她和她的规则手册定义了这片狭小天地的一切。而我们作为被创造出来的角色,只能通过声音与文本感受信息,由十面骰的点数来决定行动的成功与否。”
伯爵的眼神变得茫然,但替身—一或者说真正的雨果—一—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包括国王的斩首事件在内,这些情节全都是小说家婉龙为了游戏所创作的故事。
“我甚至可以猜测到她设计这段剧情时的灵感来源—一只要看到黑眼鳄酒馆的店名,以及那个叙述性诡计的运用,就知道这个案子在底层逻辑上,化用了我曾经和她提起过的那起富翁绑架事件”。同样是金蝉脱壳的计策遭人利用,真国王在酒馆散布的“邪龙附身“谣言,简直就象那封寄给富翁的恐吓信一样。
“我想婉龙肯定还为此特意取材过。毕竟那个国王真身的形象,与我曾经面对的那个虚荣的地产富翁完全如出一辙。仅仅通过侧面描写,就把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表现得淋漓尽致——只能说真不愧是专业的小说作家啊。”
勒克莱尔不知所谓地皱起眉头,在雨果眼中却象一具精心操控的木偶。
“我原以为只有前任国王才是个疯子。”伯爵轻声说道,“难道这张脸本身带着某种诅咒吗?”
“我对这个游戏本身并没有抗拒——但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纯粹由言语构筑出来的世界,太过于真实了。”
雨果没有理会他,接着说道一“虽然因为这个故事中最内核的叙述性诡计的存在,我们所有人都被蒙蔽了视觉和部分听觉,以至于意识不到聒噪鸟的存在,甚至无法听见它在身边拍动翅膀的声音。但除此之外的一切,早已超越了一个游戏主持人所能构筑的范畴。”
雨果手指向勒克莱尔的身后,通过窗户暮光为每件家具都镀上金边一—
“我说的不是细节上的拟真,而是行为动机上的矛盾——一个优秀的作家当然可以详细地描绘出一个被搬空的伯爵宅邸的细节,设置一个忠心先王的大臣在退居幕后时心生怎样的感慨,但她唯独无法控制玩家们的感官。
“此时此刻,越橘、连武和嘉德丽雅正在黑眼鳄酒馆的分店客房里大饮美酒,但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在婉龙遵循的游戏设置里面,饮酒可不会提升属性,想要借此提高声望,也必须到酒馆里举行宴会才行。三个人关起门来自斟自饮地开始庆祝,这在纯粹的游戏里,简直是莫明其妙的行为。”
“相同的疑点还有许多。比如在调查国王命案的线索时,明明三名玩家是一起坐在吧台上进行的游戏,却选择了分头行动—一这样的话,游戏主持人的负担理应加重才是,但他们的行动却完全不受此影响。更可疑的是,三个人重新汇合之后,竟然还需要彼此重新再交流一般情报一难道那些信息,不是玩家们一起坐在主持人屏风前方共享的吗?”
“此外,还有越橘在阁楼那里和伯爵你的对峙。我实在是想象不出,到底应该用十面骰扔出什么样的点数,才能达成一只手拉住您的手臂,然后强迫您聆听他们的推理”这样的细微操作一到这个阶段,已经分不清何为游戏,何为现实了。”
雨果最终耸了耸肩一“说到底,能让合众联盟的三位天王抛下职责,如此开心地沉浸在一场深夜的桌游里——即便是在联盟危机暂解的现在,这件事本身也足够离奇了。”
简直就象一场酣畅甜美的梦境。
“我先姑且假设,你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好了。”勒克莱尔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说道,“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掌握着解开这个问题的答案?”
“首先,你是这个侦探故事里最重要的剧情角色。”
雨果的指尖在空气中轻点——
“被谋杀的雨果十六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而我和露娜则是客串人物,登场也不多;至于黑眼鳄酒馆的女招待艾米莉和暗卫洛帕,他们最多也只是起到了个引出剧情、提示线索的作用。和我们这些人相比,既是任务发布者,也是案件共犯,最后还是玩家解决案件的协助者的—一勒克莱尔伯爵您,才是真正主导了整段剧情的存在。”
“主导了剧情又怎么样?”
“一般而言,这种主导剧情的角色是必须要由婉龙本人亲自扮演的。毕竟,只有她才掌握着勒克莱尔这个角色的全部设置——然而,看您现在的这种反应,阁下显然并不是那位合众联盟的幽灵系天王。”
“那你认为我是谁?”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在婉龙天王的剧本之上,创造出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又究竟是谁,可以完全不引人察觉地,提取出游戏主持人脑海里的创意?这个世界又究竟为何如此诡异,以至于玩家在把这个世界误以为真的同时,又会顺利地遵循婉龙的设置,忽略露娜其实是只飞行系宝可梦这样简单的事实?”
雨果看着勒克莱尔银发下的面庞,微笑道—
“这一切可以从您的爵位头衔和名字里找到答案—一黑月伯爵,达克姆·勒克莱尔。”
“这是先王替我————”
“世界上并不存在黑色的月亮。”
雨果截断对方的解释,断言道——
“虽然在这个年代可能鲜为人知,但月亮实际上反射的是来自太阳的光源。
当来自太阳的光芒被地球的影子遮住时,月亮就会在夜空中失去踪影,这种现象被称为月食”——但无论盈亏圆缺,天穹中永远都不可能出现黑色的月轮。”
身披替身外形的男人幽幽开口一“或许————只有当星影初移,新月如钩时,那抹尚未被光芒触及的空洞,才最接近您名讳中的意象。”
雨果话说至此,上一秒还试图想要辩驳的勒克莱尔忽然愣住。
“除了客串角色露娜之外,这场游戏里的所有角色都没有特意设置姓氏,哪怕雨果”这个恶搞名字出现这么多遍了,代表王室的姓氏也依旧没有浮出水面—一这应该是婉龙为了减少游戏玩家的认知成本而特意统一省略的。在整场游戏里,唯一使用过两段式姓名的,只有你,达克姆·勒克莱尔伯爵。”
是为了公平起见在暗示什么吗—一侦探露出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
“我听说,当人们想要掩人耳目时,往往会借用仇敌的名字来当做伪装的化名。”
雨果的指尖轻抚杯沿—
“象我认识的某个非法组织,就曾经盗用过地区能源巨头的名号来进行走私一这样一来,即便做下错事,也只会给自己讨厌的家伙招惹麻烦。”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如针。
“你说是吧?克雷色利亚————自从上次满月岛祭典引发的风波到现在,应该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吧?不知你这次为什么造访合众呢?”
弹指声清脆响起。
整个王都在刹那间碎裂,如同被惊醒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