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王为自己的儿子准备好了一切。
不提那些残暴失智的疯狂行径,在面对坦格利安共同的强敌时,伊里斯二世还是很有些老父亲风范的。
就连父王都难得的这么靠谱,银发的太子殿下对于接下来的战事走向非常乐观。
他认为大军在握,前方绝无敌手。
别看奔流城里的那几家公爵跳得欢————
无所谓。
他会出手!
雷加甚至已在畅想,等他红袍加身,载誉回朝,又是手握重兵,想必定能将宫廷中的奸佞妖氛一扫而空。
他要大刀阔斧的施行改革,清除君主身边的一应恶党!
不提王子“清君侧”的念头是否显得幼稚可笑,在离开君临前,雷加跟詹姆说的,等打完仗、回来君临,他将会发起革新、改变一切云云————可不是一句虚话。
龙石岛亲王是认真的。
他的态度已经不是简单的用“自信”就可以概括了,这其实是一个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盲目地认为自己是“天命之人”、是“救世主”的坦格利安。
没错,一个典型意义上的,极为“标准”的坦格利安。
即使他的外表再正常,眼神再忧郁,魅力再强大,为人处事再风度翩翩,对待女眷再温柔————也改变不了一个瓦钢一般的残酷事实—
那就是独属于龙王家族的,潜伏在所有表层之下的疯狂底色————
银王子的那一份“正常”与“完美”,何尝不是另一种“正的发邪”呢?
雷加的这一份乐观并没有持续多久,最多,也就延续到了赫伦堡。
保王军最后一次军事碰头会。
烛火在长桌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王太子正将一张皱巴巴的兵力分布图推至会议长桌的中央,靛蓝双眼上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正在赫伦堡的大会议室里,和王军将领们讨论着后续的作战。
奔流城那边估算了能投入战场的总兵力,如今的赫伦堡也在做类似的事。叁叶屋 追醉欣璋洁
与会的人分成多股势力,有王领地区城镇圈的,也有蟹爪半岛密林里的,还有河间的、河湾的、多恩的————
王领的军队自然由王太子亲自掌管,铁卫琼恩·戴瑞是他的副手。
以及莱格家族、古柏克家族的家主。
以上这些领主,都是铁王座在河间地的忠实拥护者,独缺嗓门贼大、可除了喊口号外,至今仍在石篱城原地动都不动的布雷肯家族。
雷加打算,将这部分军队交给御林铁卫巴利斯坦·赛尔弥率领,对方的战阵经历是这间会议室里最丰富的。
河湾军的指挥官是高庭教头、来自红湖城的佛提莫·克连恩爵士,他们的士兵装备是所有人里最好的,也是雷加心里最不顶用的,求战意愿非常低,只能放在阵后当后备力量使用。
希望以逸待劳,能让他们的战力变得更强一些。
由于时间仓促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整个多恩领东部都没有出兵的意思,那才是多恩人口最多的地区。这只支持性质的军队目前主要由多恩中西部的天及城、
王家城、狱门堡、布莱蒙城、星坠城、高隐城的人马构成。
粗略的算了一算。
先前一直都很乐观的雷加有点乐不起来了,他喜欢阅读、热爱学习,数学水平也相当不错。
石堂镇大败后,王领这边在溃兵的基础上又招满了一万五千人,不过大部分都是初上战场的新兵,这一万五千人里还包括了蟹爪半岛上的半野人战士。
那些来自丛林的战士或许并不缺乏与敌战斗的勇气,可是他们的装备、服从力,以及受训程度都太差劲了,完全不能倚仗。
而他预备在后续战事中,交给巴利斯坦管带的河间地联军,人数也仅仅只有一万出头————河间地人有太多都是墙头草,不少领主至今都未选边,而是保守的躲在自家的石头城堡里继续观望,待价而沽。
即使加之河湾与多恩的两万人,驻扎在赫伦堡外的保王军总兵力也只有四万五千左右。
而根据从奔流城方向传来的最新情报,站到铁王座对立面的所谓义军,已然聚集起了五六万大军————
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说实话,这是雷加之前未曾料到的,他还在拿老眼光看人,一度误认为己方的兵力应当更占优势才对。
因为某只蝴蝶翅膀所掀起的风暴所致,起义军和保王军的军势对比,至此发生了极大的逆转—
五万五:四万五并行世界的历史上,雷加为什么会选择单挑劳勃?
是他的愧疚感和责任心作崇,还是热血上头、想逞英雄,亲手解决乱局之因?
都不是。
四万五对四万不到,貌似优势在他。
雷加的心里确很明白,对面都是一群历经战事的老兵,并且还很团结;反观己方的军队东拼西凑,组军时间实在太短,毫无默契可言,全然不可能相互配合。
不是大量起到充数作用的新兵蛋子,就是各怀心思、想要保存实力的远至援军。
并不是劳勃走运,而是雷加只能选择单挑,他必须单挑获胜,否则自己这边胜算更低。
他没的选。
必须以身作则,干掉起义军的魁首人物才行————
而今这一回,军力都不再占优的他似乎更没得选了!
雷加的语气凝重,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缓缓说到:“显然,我们的人数要比对方少上一两万,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还请诸位畅所欲言。”
赫伦堡的主人状似瞧出了雷加王子的忧虑,试着开口道:“我们的数量不占优势,不如,我们就在赫伦堡防守,以防御战——消耗叛党们的士兵?”
“不可!”
“绝不可以。”
巴利斯坦和勒文亲王先后出声打断,河湾军的佛提莫·克连恩爵士动了动嘴巴,见已有人发言,便没有再插话。
雷加望向河安伯爵的眼中藏着淡淡的失望,果然,他不该寄希望于这些没打过仗的领主们。
防守对耗?
“铲除叛党”,最怕的就是耗费时间。
这就跟劳勃叛乱早期,谷地军急着攻打海鸥镇的局势一模一样,都会担心反对势力迅速扩大,会有不可控的事情发生。
现在。
只不过对调了王党和叛党的视角,换成他们这边火急火燎了。
先前负责收拢溃军、并且完成得很好的巴利斯坦摇头反驳赫伦堡伯爵的观点,他是个实诚人,所以声音急切:“沃尔特伯爵大人,这绝对不是一个良策!”
盔甲轻碰声中,白袍铁卫站起身,指着兵力分布图上叛军控制的局域,以及那些局域上的“鹿”、“狼”、“鹰”、“鱼”————“黑城堡”,解释起来:“叛党们现在风头正盛,若我们龟缩堡内,他们将感受不到丝毫压力,转头就会攻打周边不肯添加叛逆的城镇————或是开出条件,拉拢那些尤豫不定的领主。”
勒文亲王接过话头:“一旦局面失守,那将比某座城堡失守更为可怕。敌人占据的局域会变得更大,军势也会越来越强,到时候我们更加难办!”
两人都没提及一个更简单的问题:
对方一直不来攻城,又怎么办?
任由敌占区逐渐增大,己方内部的支持者也变得动摇起来,最后纷纷叛逃么。
他们肯定会觉得王室已经没了胜算、在摆烂了,不仅不会来投,反而可能直接倒向叛军,为伪王的登基之路添砖加瓦——
听完两名白袍子的话,雷加将军发现自己真的没得选。
保王军只能趁着补给充沛、士气还在,主动出击迎战叛军,只期望那群叛党的阵营中也是表面和谐,实际上面和心不和罢。
王太子沉默着,觉得自己错过了时机,叛党还不成气候的时候其实是最好对付的————
又听了几人的发言,雷加的手指在那张兵力图上轻轻划过,眉头始终没有舒展,最终停留在那个画风格格不入、异常扎眼的“黑城堡”上,向那话语很少的河湾军指挥官,冷不丁的发问道:“这个提图斯·培克,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从他北上以来,这个名字就不断的出现在他耳中,每次出现,都会刺痛他的神经。
这个人是叛军的重要人物,一颗再再升起的将星,一剑斩断过自己好友的左手。
雷加觉得他太难了。
没有什么比在雄鹿、奔狼、猎鹰、鳟鱼的围攻下,发现天上还有一颗流星砸下,更令他沮丧的了。
他却不想想,造成这一切的又是谁呢?
他猜,其实王子真正想问的是:你们河湾地是怎么回事?高庭还管不管得住旗下的封臣了,怎会放任培克家的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提利尔家族就是管不了啊————
可在眼下的场合,这个问题却不好回答。
好象岑树滩的埃林伯爵自告奋勇、“领命攻打星梭城”后,大家都似选择性的遗忘了那位河湾出身的边疆地领主。
一种视而不见,自欺欺人的态度。
哦,也不是全部。
岳父一家“被火葬”的绿谷城梅斗伯爵提起那一位时,倒是表现出咬牙切齿的架势,也不知是否为了掩盖自己的欣喜————老卡斯威父子死后,绿谷城伯爵的婆娘即将得到苦桥的继承权。
“呃——王子殿下,我只能说,培克家族嘛————您也懂的。”
佛提莫爵士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没什么值得补充的,应付完一句,继续保持他的沉默。
就好象,他们南方人一直都是这么沉默寡言一样。
小家子气的梅斯公爵在佛提莫爵士临走之前曾经交代,王子若胜,则大力表现河湾地对他的支持,王子若不能胜,则要小心保留他们河湾地的军力。
反正只要他们的“数字”足够多,任何一方占到优势,都得要拉拢他们这群南方人。
河湾的领土面积仅逊于地广人稀的北境,位列大陆第二。
论及人口,毋庸置疑的第一,并且是断层式领先。
他们河湾人出来混,靠的就是兄弟多。
说穿了,他跟王子殿下一样,也没得选————
那么。
只剩下会战这一选项了。
雷加心想。
哪怕这样做,正合叛军们的心意。
对方绝不会想要强攻有几万人驻守的赫伦堡————没有巨龙相助,那简直就是个噩梦。
离开君临时,雷加还是踌躇满志的,一旦亲历现实,他开始发觉许多事情都不得不那样去办,恍惚间,他竟理解起了铁王座上的父亲。
雷加无奈的叹一口气,在宣布散会前,明确做出了要在三叉戟河南岸、神眼湖北侧,跟叛军厮杀一场的战略决定。
龙焰喷洒后的赫伦堡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