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清谈玄辩的考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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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镇西将军府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谢尚半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一旁的巫然刚刚收回搭在他腕间的三指。

“如何?”谢尚的声音有些沙哑。

巫然微微躬身:“将军体内五石散的馀毒虽已排出大半,但根基已损,元气大伤。接下来的调理,最忌心神激荡,劳思过度。”

“呵,这乱世,谁又能真正静养。”谢尚自嘲一笑,随即目光扫过厅中神色各异的谢铁、谢玄、夏侯弘等人,“看你们这神色,是天要塌下来了?说吧。”

巫然看向谢铁,见后者微微点头,这才开口:“幸不辱命,祖将军已应充合作。”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么快?!”谢玄第一个失声叫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深知那些流民帅何等桀骜不驯,要他们点头,不啻于与虎谋皮。

夏侯弘也一脸震撼:“他竟未提任何苛刻条件?”

巫然淡淡一笑:“条件自然是有的,但都在我们的四御之法”框架之内。

“”

“好!好啊!”谢尚精神大振,“巫参军真乃国士!夏侯司马,你即刻调拨人手,配合巫参军。可是,四御之法”究竟该如何着手?是齐头并进,还是————”

“将军,请恕巫然直言,此事————急不得。”巫然开口,让激动的众人瞬间冷静下来。

他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四御之法,乃是御之以名,御之以实,御之以根,御之以魂。四者环环相扣,但根基只有一个,御之以实。”

巫然的目光扫过众人:“所谓实”,便是民生,是柴米油盐,是北地流民活下去的根本。因此,我们的第一步,就是创建北府军市,用经济命脉将这些流民帅和他们的部众,牢牢地与我们捆绑在一起。待他们离不开我们,御名”、御根”、御魂”才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先予利,再控心!”谢尚恍然大悟,眼中异彩连连。

“正是如此。”巫然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一个军市,若只是我们自上而下的命令,终将流于形式。为政之策需植根于土壤,我们需要知道这片土地真正需要什么,那些流民的所思所想,所忧所盼。唯有如此,军市才能成为一个能自动生长的活水,而非一潭死水。”

他看向谢尚,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所以,我计划明日起,以医者身份,深入祖氏大营,为流民诊治。其一,是知其冷暖,收拢人心;其二,便是在流民之中,亲手选拔出我们需要的那些被埋没的可用之才。”

此言一出,谢玄与夏侯弘眼中皆是异彩连连。他们本以为巫然只是个运筹惟幄的谋士,没想到他竟有深入流民之中的魄力与打算。这种将宏大策略落于微末之处的手段,远比单纯的纸上谈兵更令人敬佩。

谢尚更是抚掌大笑:“好!深入流民之中,方知症结!此事便依你所言!”

而此时,一直沉吟未语的谢铁终于开口,“有一件事,恐怕要打乱你的计划了。”谢铁看着巫然,又转向谢尚,“刚刚收消息,奕石兄长明日将抵寿春,同行的,还有道韫女郎。”

谢尚闻言一怔。而谢玄则面露喜色,能见到父亲和阿姊,自然是好事。

然而谢铁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更紧要的是,郗超那边,有所行动了。”谢铁缓缓道,“他广发请柬,三日后要在城中举办一场清谈大会,遍邀豫州名士与城中所有有品级的官员。”

“清谈会?”夏侯弘不解,“这有何可惧?”

“这才是最毒的杀招!”谢尚脸色瞬间一变,他深知其中凶险,“我谢氏起于江左,靠的不仅是军功,更是冠绝天下的名望与风流!清谈玄理,正是我谢家引以为傲的根基。郗超此举,就是要在我谢家最擅长的领域,当着全豫州士人的面,将我们的名”彻底击碎!”

厅中死寂。

谢玄等人面色凝重,唯有谢尚眼中却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亮光。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那个一直静立在角落的巫然。

满厅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到了巫然身上。

谢铁心中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兄长的意图,他们之前密谋的,要为巫然扬名立万的计划,兄长竟想在此刻发动!

可————这清谈会,是郗超布下的龙潭虎穴,关乎谢氏的名望根基,拿此为巫然作伐,这赌注,是否太大了?

“巫参军,”谢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你方才言说,为政之策需植根于土壤。玄理之辩,便是我谢氏的立身之土壤,如今却成了郗超攻向我等的利刃,你可有把握破局?”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巫然。

谢铁瞬间明白了兄长的意思,这是临阵考校!他心中一动,也沉声附和道:“不错。清谈之会,看似虚无,实则字字珠玑,皆是杀人不见血的刀。你既有经纬之才,当知其要害。我且问你最浅显的一题,言”,能否尽意”?”

这是魏晋玄谈的入门之问,王弼“言不尽意”之说早已是士族共识。谢玄摒息凝神,他想看看这个家奴出身的家伙,如何应对这第一道门坎。

巫然微微垂首,仿佛在思索,再抬眼时,目光已清澈如洗。

“言,如工匠之斧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淅,“良工能以斧凿雕琢出栩栩如生的飞鸟,庸工只能削出一地木屑。意不能尽,非言之罪,乃人之过。”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这回答简单、直接,却又返璞归真,充满了力量!它没有陷入玄奥的思辨,而是用一个最朴素的比喻,将问题的内核从“言”这个工具,拉回到了“人”这个主体!

谢玄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一扇从未打开的窗户被猛然推开!

谢铁则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追问道:“那有无之辨”又如何?世人皆云有生于无”,以为天地万物之本。你以为然否?”

这是玄学之内核,是构建整个理论体系的基石。

“不然。”巫然的回答,更是石破天惊!

他直视着谢铁,继续道:“无”,是有”之对立,是人思辨出的概念,而非创生万物的母体。敢问铁石公,是虚空生出了这栋屋宇,还是工匠用梁木砖石这些有”,才建成了它?是无中生出了麦穗,还是田地里那颗种子这个有”,才长出了它?”

“所谓有生于无”,不过是未能穷究有”之源头,便以一个无”字来概括罢了。在我看来,有”,恒生于有”!探究其根源,方是正道!”

这番言论,已然是在挑战整个江左玄学的根基!谢玄听得如痴如醉,他从未想过,这些高深莫测的道理,竟能用如此简单、贴近万物“实相”的方式来解构!

“好!说得好!”谢尚眼中光芒大盛,他抛出了最后的问题。

“圣人法自然,当行无为之治”。然名教之网,礼法之纲,桩桩件件皆是有为”。二者岂非水火不容?敢问巫参军,这治国安天下,究竟是该有为”,还是无为”?”

这个问题,直指东晋士族政治的内核矛盾。他们既要标榜道法自然的“无为”风度,又要依靠森严的门阀礼法来维持统治。

巫然闻言,竟露出了一丝微笑。

“将军可知大禹治水?”他不答反问。

“自然知晓。”

“江河泛滥,奔腾不息,此为自然”,亦可称无为”。大禹筑堤束之,开渠导之,此为有为”。”巫然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然则,大禹之有为”,是为了对抗江河之自然”吗?”

“不!”他目光如炬,“是为了顺应其自然”,让其更好地灌溉万亩良田,造福苍生!名教与礼法,便是这堤坝与沟渠!其目的,并非要扼杀人之本性,而是要引导这股奔腾的力量,从毁灭的洪流,变为温顺的河流!”

他向前一步,声音振聋发聩!

“故而,真正的无为而治”,并非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最高明的有为”,如周公般制礼作乐”,构建出一套能让天下自行运转的秩序!在此秩序之内,万民各司其职,各安其命,朝堂垂拱,方能实现真正的无为而治”!这才是无为”与有为”的真正统一!”

话音落下,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谢尚与谢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巫然的回答,没有一句引经据典,没有一丝清谈之腔调,却如同一柄重锤,将所有玄奥敲得粉碎,露出了底下最璀灿的内核!

半晌,谢铁才缓过神来,他看着巫然,既是赞叹又是担忧:“巫参军,你虽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你可知这清谈之会的门道?

凡清谈,必先设置主题,多围绕《老》、《庄》、《易》这三玄”之理。

届时,由主宾双方辩难,一方阐述观点,谓之通”;另一方则寻其疏漏,起而驳斥,谓之难”。往复之间,辞锋如刀,既要辞约旨达”,又要仪态超然,手持麹尾,风度翩翩。

若你能以理服人,驳倒众人,此理便可称为胜理”,甚至以你之名命名。

但若一言不慎,便会沦为笑柄,万劫不复”

“不要拘泥于这些表面形式!”谢尚猛然打断了谢铁,双目灼灼地盯着巫然,“就是要保持这股锐利!我们谢家,已经有太多圆融的玉器了,现在需要的,正是一把能劈开乱麻的快刀!”

他深吸一口气,象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字一顿地说道:“三日后的清谈会,巫然,你随奕石和幼度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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