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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唐纪十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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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于癸卯年四月,止于乙巳年五月,总计两年有余。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贞观十七年(癸卯,公元 643 年)

夏季四月庚辰朔日,纥干承基上书告发重大事变,检举太子李承乾谋反。太宗敕令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积,会同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官员共同审讯,查证太子谋反的形迹已经确凿。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该如何处置承乾呢?” 群臣没人敢回答,通事舍人来济进言说:“陛下如果能不失为慈父,让太子得以终享天年,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来济,是来护儿的儿子。

乙酉日,太宗下诏废黜太子李承乾,贬为平民,囚禁在右领军府。太宗原本想赦免汉王李元昌的死罪,群臣坚决反对,于是太宗下诏赐李元昌在家中自尽,同时宽恕了他的母亲、妻子和儿女。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人都被处斩。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等人,因为没能及时劝谏太子,都被牵连罢官,贬为平民。其余应当被连坐的人,全部予以赦免。太子詹事于志宁因为屡次劝谏太子,唯独受到太宗的慰劳和勉励。太宗任命纥干承基为佑川府折冲都尉,封爵平棘县公。

侯君集被逮捕入狱后,他的女婿贺兰楚石再次前往皇宫,告发侯君集参与谋反的详细情况。太宗召见侯君集,对他说:“朕不想让办案的刀笔小吏侮辱你,所以亲自来审问你。” 侯君集起初拒不认罪。太宗召来贺兰楚石,让他详细陈述事情的始末,又拿出侯君集与李承乾往来的书信作为证据出示给他,侯君集理屈词穷,才俯首认罪。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君集曾经立下大功,朕想饶他一命,是否可行?” 群臣都认为不可。太宗于是对侯君集说:“与你永别了!” 说完流下眼泪,侯君集也扑倒在地,痛哭流涕;最终侯君集在街市被斩首。侯君集临刑前,对监刑的将军说:“我侯君集落到这个地步,实在是罪有应得!但我当年在秦王府侍奉陛下,后来又率军平定了两个国家,恳请陛下保全我一个儿子的性命,让他为我祭祀祖先。” 太宗于是赦免了侯君集的妻子和儿子,将他们流放到岭南。朝廷查抄侯君集的家产时,搜出两个美人,她们自幼只喝人乳,不吃别的食物。

起初,太宗让李靖教授侯君集兵法,侯君集曾对太宗说:“李靖将要谋反了。” 太宗问他原因,侯君集回答说:“李靖教我兵法时,只教我粗浅的内容,却隐藏了其中精妙的部分,由此可知他心怀异志。” 太宗以此事询问李靖,李靖回答说:“这恰恰说明侯君集想要谋反啊。如今中原已经平定,我所教的兵法,足以制服四方的夷狄,可侯君集却执意要学尽我所有的兵法谋略,这不是想要谋反,又是什么呢!” 江夏王李道宗曾经从容地对太宗说:“侯君集志向远大,但智谋短浅,他仗着自己立下的些许功劳,耻于位居房玄龄、李靖之下,虽然官居吏部尚书,却未能满足他的野心。依臣看来,他日后必定会作乱谋反。” 太宗说:“君集的才能器识,做什么事情不能胜任呢!朕难道是吝惜高官显位吗?只是授官任职要按照资历和次序,不能越级提拔罢了,怎么可以凭空猜测,随意生出猜忌之心呢!” 等到侯君集谋反被诛之后,太宗才对李道宗道歉说:“果然像你说的那样啊!”

李安俨的父亲,已经九十多岁了,太宗怜悯他年老无依,赏赐给他奴婢,让他们侍奉他的饮食起居。

太子李承乾获罪被废之后,魏王李泰每天入宫侍奉太宗,太宗当面许诺要立他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也趁机劝说太宗册立李泰;长孙无忌却坚决请求太宗立晋王李治为太子。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昨天青雀(李泰的小名)扑到我的怀里说:‘臣今天才得以成为陛下真正的儿子,这是臣重生的日子啊。臣有一个儿子,等臣死的时候,一定会为陛下杀了他,然后把皇位传给晋王。’哪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儿子的,朕看到他这么说,心里十分怜悯他。” 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说的这番话,实在是大错特错。希望陛下仔细思考,千万不要耽误了大事!哪有陛下百年之后,魏王占据了天下,还肯杀死自己的爱子,把皇位传给晋王的道理呢!陛下当初既然已经册立承乾为太子,又格外宠爱魏王,对他的礼遇和赏赐超过了承乾,这才酿成了今天的祸患。前朝的教训就在眼前,足以作为借鉴。陛下如今要是执意立魏王为太子,希望先妥善安置晋王,这样才能保证晋王的安全啊。” 太宗听后流下眼泪,说:“我不能那样做啊!” 说完起身,回到宫中。魏王李泰担心太宗会立晋王李治为太子,就去威胁李治说:“你平时和汉王李元昌关系密切,现在李元昌谋反失败,你难道就不担心受到牵连吗?” 李治因此整日忧心忡忡,面带愁容。太宗觉得奇怪,屡次追问他原因,李治才把李泰威胁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太宗。太宗听后,心中怅然若失,这才开始后悔之前许诺立李泰为太子的话。太宗当面斥责李承乾的罪行,李承乾说:“臣身为太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只是因为被李泰算计陷害,所以时常和朝中大臣谋划保全自己的办法,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趁机教唆臣做出了谋逆的事情。如今陛下要是立李泰为太子,那可就正中了他的圈套啊。”

李承乾被废黜之后,太宗驾临两仪殿,让文武群臣都退下,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积、褚遂良四人,对他们说:“朕的三个儿子、一个弟弟,竟然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朕的心里真是百无聊赖,痛苦万分啊!” 说完就扑倒在床上,长孙无忌等人连忙上前搀扶。太宗又拔出佩刀,想要自刎,褚遂良一把夺过佩刀,递给了晋王李治。长孙无忌等人恳请太宗说出自己的心意,太宗说:“朕想立晋王为太子。” 长孙无忌说:“臣等谨奉陛下的诏令!如果有谁胆敢提出异议,臣请求将他斩首!” 太宗对李治说:“你的舅舅已经答应拥立你为太子了,你应该上前拜谢他。” 李治于是向长孙无忌下拜致谢。太宗又对长孙无忌等人说:“你们已经和朕的心意达成一致了,不知道外面的朝臣会怎么议论这件事呢?” 长孙无忌等人回答说:“晋王仁德孝顺,天下人早就归心于他了。恳请陛下试着召见文武百官,询问他们的意见,如果有谁不同意,臣等甘愿以死谢罪。” 太宗于是驾临太极殿,召见六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对他们说:“李承乾悖逆谋反,李泰也心怀凶险,他们都不配被立为太子。朕想要从其他儿子中挑选一位立为太子,你们认为谁最合适?请你们畅所欲言,大胆地说出来。” 众人都欢呼着说:“晋王仁德孝顺,应当被立为太子!” 太宗听后非常高兴。当天,李泰率领一百多名骑兵来到永安门;太宗敕令守门的官员,将他的骑兵全部驱散,只让李泰一个人进入肃章门,将他幽禁在北苑。丙戌日,太宗下诏册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驾临承天门楼,大赦天下,允许百姓饮酒作乐三天。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朕如果立李泰为太子,那就是向天下人昭示,太子之位是可以通过苦心经营、耍弄手段得到的。从今往后,凡是太子德行败坏,藩王妄图觊觎太子之位的,朕都会将他们一同废黜。朕要将这条规定传给子孙后代,永远作为后世的法度。而且如果立李泰为太子,那么李承乾和李治都难逃一死;如果立李治为太子,那么李承乾和李泰就都可以安然无恙了。”

臣司马光说:唐太宗不把天下的社稷重器,私自授予自己偏爱的儿子,以此杜绝祸乱的根源,真可以称得上是深谋远虑啊!

丁亥日,太宗任命中书令杨师道为吏部尚书。起初,长广公主嫁给赵慈景为妻,生下了赵节;赵慈景死后,长广公主又改嫁给杨师道。杨师道与长孙无忌等人一同审理李承乾谋反一案时,暗中为赵节开脱罪责,因此受到牵连,被太宗降罪斥责。太宗来到长广公主的住所,公主用头叩地,痛哭流涕地为儿子赵节的罪行谢罪。太宗也回拜公主,流着眼泪说:“奖赏的时候不回避自己的仇敌,惩罚的时候不偏袒自己的亲人,这是天下最公正的道理,朕不敢违背啊,因此只能辜负姐姐你了。”

己丑日,太宗下诏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子太傅,萧瑀为太子太保,李世积为太子詹事,萧瑀、李世积一并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 这一官职,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设立的。太宗又任命左卫大将军李大亮兼任右卫率,前任太子詹事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为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为少詹事,谏议大夫褚遂良为太子宾客。

李世积曾经突发重病,有个药方说 “需要用胡须烧成的灰来治疗”。太宗亲自剪下自己的胡须,为李世积调和药饵。李世积感动得叩首致谢,额头都流出了血。太宗说:“朕这样做是为了国家社稷,不是为了你个人,你有什么可谢的呢!” 李世积曾经侍奉太宗饮宴,太宗从容地对他说:“朕一直在寻找可以托付幼孤的大臣,想来想去,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你从前不辜负李密,现在又怎么会辜负朕呢!” 李世积听后,感动得泪流满面,推辞致谢,还咬破自己的手指,流出鲜血。后来李世积喝得酩酊大醉,太宗解下自己的皇袍,盖在他的身上。

癸巳日,太宗下诏解除魏王李泰的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将军等职务,将他的爵位降为东莱郡王。李泰王府中那些被他亲近宠信的僚属,都被流放到岭南地区;因为杜楚客的哥哥杜如晦曾经为朝廷立下大功,所以杜楚客得以免除死罪,被废黜为平民。给事中崔仁师曾经暗中上奏,请求立魏王李泰为太子,因此被贬为鸿胪少卿。

庚子日,朝廷制定了太子拜见三师的礼仪规范:太子要在殿门外迎接三师,先向三师行跪拜之礼,三师再回拜答礼;每经过一道门,太子都要请三师先行。三师坐下之后,太子才能坐下。太子给三师写信的时候,信的开头和结尾都要自称名字,并加上 “惶恐” 二字。

五月癸酉日,太子李治上表给太宗,说:“李承乾和李泰现在穿的衣服不过是勉强遮体,吃的饭菜也不能合口味,他们的处境十分幽禁凄凉,实在令人怜悯。恳请陛下敕令相关部门,优厚地供给他们衣食用度。” 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黄门侍郎刘洎上书给太宗,说:“太子应当勤奋学习,亲近老师和朋友。今太子常常入宫侍奉陛下,动不动就超过十天半个月,太子太师、太傅以下的官员,很少有机会能和太子应对交谈。臣恳请陛下稍微抑制一下对太子的偏爱之情,弘扬为太子长远考虑的规划,那么天下百姓就都幸运了!” 太宗于是下令让刘洎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四人,每天轮流前往东宫,与太子一同相处,谈论学问。

六月己卯朔日,天上出现了日食。

丁亥日,太常丞邓素出使高丽返回唐朝,上奏请求在怀远镇增加戍守的兵力,以此威逼高丽。太宗说:“孔子说‘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明礼乐教化来招抚他们’。朕从来没有听说过,凭借一两百名戍守的士兵,就能威慑远方国家的道理!” 丁酉日,右仆射高士廉向太宗请求辞官退位,太宗批准了他的请求,同时保留他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职和勋爵封邑,仍然让他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参与朝政大事。闰六月辛亥日,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朕自从册立李治为太子之后,遇到任何事情都会借机教导他。看到他吃饭,就对他说:‘你如果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就会永远有饭吃了。’看到他骑马,就对他说:‘你如果知道马的劳累和安逸,不耗尽它的力气,就会永远有马可骑了。’看到他乘船,就对他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就好比是水,君主就好比是舟啊。’看到他在树下休息,就对他说:‘木料经过墨线的校正就能变得笔直,君主能够虚心接受劝谏就能成为圣明的君主。’”

丁巳日,太宗下诏让太子李治掌管左、右屯营的兵马事务,屯营大将军以下的官员,都要接受太子的调度指挥。

薛延陀真珠可汗派遣他的侄子突利设前来唐朝纳聘礼,进献了五万匹马、一万头牛和骆驼、十万只羊。庚申日,突利设向太宗进献酒食。太宗驾临相思殿,大宴文武群臣,还安排了十部乐舞助兴。突利设向太宗行再拜之礼,为太宗祝寿,太宗赏赐给他丰厚的财物。

契苾何力上书给太宗,说:“陛下不应该与薛延陀通婚。” 太宗说:“朕已经答应他们了,身为天子,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契苾何力回答说:“臣并不是想要陛下立刻断绝与他们的婚约,而是希望陛下能暂且延缓这件事。臣听说古代有亲迎的礼仪,如果陛下敕令真珠可汗亲自前来迎亲,就算他不来京城长安,也应该到灵州来;他肯定不敢前来,这样陛下就有正当的理由断绝婚约了。真珠可汗性情刚愎暴戾,既然婚约没能成功,他的部下又会心生叛离之意,用不了一两年,他必定会患病而死。他死后,他的两个儿子就会争夺可汗之位,到那时陛下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轻易制服他们了!” 太宗听从了契苾何力的建议,于是下诏征召真珠可汗,让他亲自前来迎亲,同时发布诏书,说自己将要驾临灵州,与他相会。真珠可汗接到诏书后,非常高兴,打算亲自前往灵州。他的大臣劝谏说:“陛下如果前往灵州,万一被唐朝扣留,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真珠可汗说:“我听说大唐天子有圣明的德行,我能够亲自前去拜见他,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的。况且漠北地区日后必定会有新的君主。我意已决,一定要前往灵州,你们不要再多说了!” 太宗派遣使者分三路出发,前去接受薛延陀进献的各种牲畜。薛延陀国的国库本来就不充实,真珠可汗为了筹备聘礼,向各个部落强行征收赋税。牲畜往返运输长达万里,途中要经过沙漠戈壁,缺乏水草,结果牲畜损耗死亡了将近一半,真珠可汗最终没能按照约定的日期抵达灵州。朝中大臣有人议论说,既然薛延陀的聘礼还没有准备齐全,就与他们通婚,会让戎狄轻视大唐。太宗于是下诏,断绝与薛延陀的婚约,停止驾临灵州的计划,同时召回了派出的三路使者。

褚遂良上书劝谏太宗,说:“薛延陀可汗原本只是一个俟斤,陛下平定沙漠边塞之后,万里疆域一片萧条,残余的贼寇四处奔逃,当时确实需要一个部落酋长来统领他们。陛下于是降下诏书,赐给他们鼓和大旗,册立真珠为可汗。不久之后,陛下又降下大恩,答应与他们通婚联姻,这件事向西告知了吐蕃,向北晓谕了思摩可汗,就连大唐的孩童,没有不知道的。陛下还驾临北门,接受他们进献的酒食,文武群臣和四方夷狄,整日宴饮作乐。所有人都说陛下为了安抚百姓,不惜将公主下嫁,凡是有生命的万物,没有不感念陛下恩德的。如今陛下却突然改变主意,心生悔意,臣实在为国家的声誉感到惋惜。陛下这样做,所得到的好处少之又少,所失去的东西却多之又多。一旦双方产生嫌隙,必定会酿成边境的祸患。薛延陀国的百姓会心怀被欺骗的怨恨,大唐的百姓也会心怀陛下背信弃义的羞愧,这恐怕不是安抚远方之人、训诫边疆将士的办法啊。陛下君临天下已经十七年了,用仁德恩惠团结天下百姓,用诚信道义安抚四方戎狄,天下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都心甘情愿地归附陛下。陛下为什么不能让这件事有始有终呢!龙沙以北的地区,有无数的部落,大唐就算出兵征讨,也终究不能将他们全部消灭。陛下应当用仁德来安抚他们,让作恶的人出自夷狄部落,而不是出自华夏;让背信弃义的人是他们,而不是陛下。如果能这样做,那么就算是尧、舜、禹、汤这样的圣君,也远远比不上陛下啊!” 太宗没有听从褚遂良的劝谏。

当时,朝中大臣大多进言说:“朝廷既然已经答应与薛延陀通婚,又接受了他们的聘礼,就不应该失信于戎狄,以免再次引发边境的祸患。” 太宗说:“你们只知道效仿古代的做法,却不懂得审时度势,不知道现在的实际情况。从前汉朝初年,匈奴势力强盛,中原势力衰弱,所以汉朝才不得不装扮公主,送去金银绸缎,以此来引诱匈奴,这是当时的权宜之计。如今大唐势力强盛,戎狄势力衰弱,仅凭我大唐的一千名步兵,就可以击败数万胡人的骑兵。薛延陀之所以对我大唐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不敢有丝毫骄横傲慢,是因为真珠可汗刚刚成为部落的君主,他所统领的部落大多不是他的同族,他不过是想借助大唐的势力,来威慑和降服那些部落罢了。薛延陀麾下的同罗、仆骨、回纥等十多个部落,每个部落都有几万兵力,如果他们联合起来,一同攻打薛延陀,就可以立刻将其消灭。他们之所以不敢发动叛乱,是因为畏惧大唐所册立的真珠可汗啊。如今陛下要是把公主嫁给真珠可汗,他就会仗着自己是大国的女婿,那些异姓部落谁敢不服从他!戎狄之人,人面兽心,一旦他们稍微感到不满意,就一定会反噬大唐,成为祸患。现在朕断绝与他们的婚约,降低对他们的礼遇,那些异姓部落知道朕已经抛弃了真珠可汗,用不了多久,就会像瓜分瓜果一样,瓜分薛延陀的土地。你们就等着看吧!”

臣司马光说:孔子说,宁可舍弃粮食,舍弃军队,也不能舍弃信用。唐太宗明明知道不应该与薛延陀通婚,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他们的婚约;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应该依仗大唐的强盛,背信弃义,断绝婚约。就算最终消灭了薛延陀,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也是令人羞耻的。君王发布言论、下达命令,怎么能不谨慎呢!

太宗说:“泉盖苏文杀死高丽国王,独揽高丽的朝政大权,实在是令人忍无可忍。凭借我大唐现在的兵力,要攻取高丽并不困难,只是朕不忍心劳累天下的百姓。朕打算暂且派遣契丹、靺鞨的军队,去骚扰高丽,你们觉得怎么样?” 长孙无忌说:“泉盖苏文自己也知道罪孽深重,害怕大唐出兵讨伐他,必定会加强防备。陛下姑且忍耐一段时间,让他能够自我安定。他感受到安全之后,必定会更加骄横懈怠,更加肆意地作恶。等他恶贯满盈之后,陛下再出兵讨伐他,也为时不晚。” 太宗说:“说得好!” 戊辰日,太宗下诏册封高丽国王高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同时派遣使者手持符节,前往高丽,正式册封他。

丙子日,太宗将东莱郡王李泰改封为顺阳王。

起初,太子李承乾德行败坏,太宗暗中对中书侍郎兼左庶子杜正伦说:“我儿子的脚病,还可以忍受。只是他疏远贤良之士,亲近宠信一群小人,你可以暗中观察他的所作所为。如果他真的不堪教化,你就来告诉朕。” 杜正伦屡次劝谏李承乾,李承乾都不肯听从,杜正伦于是把太宗的话告诉了他,想以此震慑他。李承乾立刻上表给太宗,告发了这件事。太宗责备杜正伦泄露机密,杜正伦回答说:“臣之所以把陛下的话告诉太子,是想以此恐吓他,希望他能改过自新啊。” 太宗听后大怒,将杜正伦贬为谷州刺史。等到李承乾谋反失败之后,秋季七月辛卯日,太宗再次将杜正伦贬为交州都督。起初,魏征曾经向太宗举荐杜正伦和侯君集,说他们有担任宰相的才能,还请求太宗任命侯君集为仆射,并且说:“国家在安定的时候,不能忘记危险,朝廷不能没有大将。各个卫府的兵马,应该委托侯君集专门掌管。” 太宗认为侯君集喜欢自我夸耀,没有采纳魏征的建议。等到杜正伦因为罪被贬谪,侯君集因为谋反被诛杀之后,太宗才开始怀疑魏征,认为他是在结党营私。又有人告发说,魏征曾经把自己前后劝谏太宗的言辞,亲自抄录下来,拿给起居郎褚遂良看。太宗听后,更加不高兴,于是下令停止魏征的儿子魏叔玉迎娶衡山公主的婚事,还派人推倒了自己亲手为魏征撰写的墓碑。

起初,太宗对监修国史的房玄龄说:“前代史官所记载的历史,都不让君主观看,这是为什么呢?” 房玄龄回答说:“史官撰写历史,不夸大君主的善行,不隐瞒君主的恶行,如果君主观看后,必定会发怒,所以史官不敢进献。” 太宗说:“朕的心意,与前代的帝王不同。朕想要亲自观看国史,了解自己过去的过失,作为将来的借鉴,你可以整理编辑后呈给朕看。” 谏议大夫朱子奢上书说:“陛下自身拥有圣明的德行,所做的事情没有过失,史官所记载的内容,自然都是尽善尽美的。陛下独自阅览《起居注》,对事情也没有什么损害。但如果把这种做法传给子孙后代,臣担心陛下的曾孙、玄孙之后,或许会出现不是上智的君主,他们会掩饰自己的过失,庇护自己的短处,到时候史官必定会免不了遭受刑罚诛杀。这样一来,史官们都会迎合君主的旨意,只求保全自身,远离祸患,那么千年之后的历史,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呢!前代君主不让观看国史,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啊。太宗没有听从朱子奢的劝谏。房玄龄于是与给事中许敬宗等人,将国史删改为《高祖实录》《今上实录》。癸巳日,史书编撰完成,呈献给太宗。太宗看到书中记载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玄武门之变的事情,言辞多有隐晦,就对房玄龄说:“从前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来安定周朝;季友用毒酒杀死叔牙,来保全鲁国。朕当年所做的事情,也和他们类似,史官有什么可避讳的呢!” 于是下令删去书中浮夸的言辞,直接记载事情的真相。

八月庚戌日,太宗任命洛州都督张亮为刑部尚书,参与朝政;任命左卫大将军、太子右卫率李大亮为工部尚书。李大亮身兼三个官职,负责皇宫和东宫的宿卫事务,他恭敬节俭,忠诚谨慎,每次在宫中值宿,必定坐着睡觉,直到天亮。房玄龄非常敬重他,常常称赞李大亮有王陵、周勃那样的气节,可以担当重任。

起初,李大亮担任庞王的兵曹参军时,被李密俘获,和他一同被俘的人都被处死了,唯独贼帅张弼看到李大亮后,很赏识他,将他释放,两人于是结为好友。等到李大亮显贵之后,就四处寻找张弼,想要报答他的恩德。当时张弼担任将作丞,他隐匿自己的身份,不肯透露。李大亮在路上遇到张弼,认出了他,握着张弼的手痛哭流涕,想要把自己的家产多分给张弼一部分,张弼坚决不肯接受。李大亮于是向太宗上书,请求将自己的官爵全部授予张弼,太宗因此提拔张弼为中郎将。当时的人都称赞李大亮不辜负恩情,也赞赏张弼不夸耀自己的善行。

九月庚辰日,新罗派遣使者前来唐朝,诉说百济攻取了他们国家的四十多座城池,并且百济又与高丽联合出兵,图谋断绝新罗入朝进贡的道路,请求唐朝出兵救援。太宗命令司农丞相里玄奖携带盖有御玺的诏书,前往高丽,对高丽王说:“新罗已经归附唐朝,向朝廷进贡从未断绝,你和百济都应当停止用兵。如果你们再攻打新罗,明年朕就会出兵攻打你们的国家!”

癸未日,太宗将李承乾流放到黔州。甲午日,将顺阳王李泰流放到均州。太宗说:“父子之间的亲情,是出于自然的天性。朕如今与李泰生离死别,心里又怎么能好受呢!但朕身为天下的君主,只要能让百姓安宁,个人的私情也可以割舍。” 太宗又把李泰所上的奏表拿给身边的大臣看,说:“李泰确实是个有才华的人,朕心里很思念他,这是你们都知道的。但为了国家社稷,不得不以道义为重,与他断绝亲情,让他居住在外地,这也是为了两全其美啊。”

在此之前,各州的长官或者高级佐官,在每年年初的时候,都会亲自携带贡品前往京城,他们被称为朝集使,也叫考使。这些人在京城没有专门的住所,大多租赁房屋居住,与商人混杂在一起。太宗于是下令让相关部门为他们建造专门的邸舍。

冬季十一月己卯日,太宗在圜丘举行祭祀大典。

起初,太宗与隐太子李建成、巢剌王李元吉有矛盾,密明公、赠司空封德彝暗中持观望态度,脚踩两只船。杨文干发动叛乱的时候,太上皇李渊想要废黜隐太子李建成,改立太宗为太子,封德彝坚决劝谏,才阻止了这件事。这件事非常隐秘,太宗一直不知道,直到封德彝去世之后,才得知真相。壬辰日,治书侍御史唐临上书,追劾封德彝的罪状,请求撤销他的官职,剥夺他的爵位。太宗命令文武百官商议这件事,尚书唐俭等人商议后说:“封德彝的罪行在他死后才暴露出来,但他生前为朝廷立下了功劳,得到了陛下的恩宠。他所担任过的众多官职,不应该追夺,但请求陛下降低他的赠官等级,更改他的谥号。” 太宗下诏撤销封德彝的赠官,将他的谥号改为 “缪”,削除他所享受的实封食邑。

太宗敕令选拔良家女子,充实东宫。癸巳日,太子李治派遣左庶子于志宁上书推辞。太宗说:“朕只是不想让子孙后代出生在低微贫贱的家庭罢了。如今太子既然推辞,就应当顺从他的意愿。” 太宗担心太子李治过于仁弱,暗中对长孙无忌说:“你当初劝朕立雉奴(李治的小名)为太子,但雉奴性情懦弱,恐怕不能守住国家社稷,这该怎么办呢!吴王李恪英明果敢,很像朕,朕想要立他为太子,你觉得怎么样?” 长孙无忌坚决反对,认为不能这样做。太宗说:“你难道是因为李恪不是你的外甥,才反对的吗?” 长孙无忌说:“太子仁德宽厚,实在是守成之君的德行。太子之位至关重要,怎么能屡次更换呢!希望陛下慎重考虑。” 太宗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十二月壬子日,太宗对吴王李恪说:“父子之间虽然是至亲,但如果儿子犯了罪,天下的法律也不能徇私。汉朝已经立了昭帝为太子,燕王刘旦不服,暗中图谋不轨,霍光只下了一封书信,就将他诛杀了。作为臣子,不能不以此为戒啊!”

庚申日,太宗驾临骊山温泉;庚午日,返回宫中。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贞观十八年(甲辰,公元 644 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太宗驾临钟官城;庚子日,驾临鄠县;壬寅日,驾临骊山温泉。

相里玄奖抵达平壤的时候,莫离支泉盖苏文已经率领军队攻打新罗,攻破了新罗的两座城池。高丽王派人召见泉盖苏文,他才率军返回。相里玄奖晓谕泉盖苏文,让他停止攻打新罗,泉盖苏文说:“从前隋朝入侵我国的时候,新罗趁机侵占了我国五百里的土地。如果新罗不归还侵占的土地,恐怕我国的军队不会停止进攻。” 相里玄奖说:“过去的事情,怎么能再追究呢!至于辽东的各个城池,原本都是中国的郡县,中国尚且没有要求归还,高丽又怎么能执意索要原来的土地呢!” 泉盖苏文最终没有听从相里玄奖的劝告。

二月乙巳朔日,相里玄奖返回唐朝,向太宗详细禀报了情况。太宗说:“泉盖苏文杀死自己的君主,残害大臣,虐待百姓,如今又违抗朕的诏命,侵犯邻国,不能不讨伐他。” 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一声令下,中原就会清净太平;陛下目光一扫,四方夷狄就会畏惧臣服,陛下的威望已经非常高了。如今却要渡海远征一个小小的夷狄国家,如果能够按期攻克,还可以;万一失利,就会损伤陛下的威望,到时候再发动愤怒的军队,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李世积说:“不久前薛延陀入侵,陛下想要发兵彻底讨伐,魏征劝谏阻止了,结果让薛延陀至今仍然成为祸患。当初如果听从陛下的计策,北方的边境就已经安定了。” 太宗说:“你说得对。这确实是魏征的过失,朕不久之后就后悔了,但一直没有说出来,担心堵塞了大臣们进献良策的道路。”

太宗想要亲自率军讨伐高丽,褚遂良上书劝谏说:“天下就好比一个人的身体:长安、洛阳两京,是心脏和腹部;各个州县,是四肢;四方夷狄,是身体之外的东西。高丽的罪行虽然严重,确实应当讨伐,但只需任命两三位猛将,率领四五万大军,凭借陛下的威灵,攻取高丽就易如反掌。如今太子刚刚册立,年纪还小,其他的藩王,陛下也都了解他们的情况。陛下一旦离开固若金汤的京城,跨越辽海的险阻,以天下君主的尊贵身份,轻易地长途远征,这都是愚臣最为担忧的事情。” 太宗没有听从褚遂良的劝谏。当时群臣大多劝谏太宗不要讨伐高丽,太宗说:“就算有八个尧、九个舜,也不能在冬天耕种;普通的农夫、孩童,在春天耕种,就能生长,这是因为顺应了时令。上天有它的时令,人有他的功劳。泉盖苏文欺上虐下,高丽的百姓伸长脖子,等待救援,这正是高丽可以灭亡的时候。议论的人众说纷纭,只是没有看到这一点罢了。”

己酉日,太宗驾临灵口;乙卯日,返回宫中。

三月辛卯日,太宗任命左卫将军薛万彻为右卫大将军。太宗曾经对身边的大臣说:“如今的名将,只有李世积、李道宗、薛万彻三个人而已。李世积、李道宗打仗,不会取得大的胜利,也不会遭受大的失败;薛万彻打仗,不是取得大的胜利,就是遭受大的失败。”

夏季四月,太宗驾临两仪殿,皇太子李治在身边侍奉。太宗对群臣说:“太子的性情品行,外面的人也听说了吗?” 司徒长孙无忌说:“太子虽然没有走出过宫门,但天下的人没有不敬仰他的圣德的。” 太宗说:“朕像李治这个年纪的时候,行为举止很不循规蹈矩。李治自幼宽厚仁慈,俗话说:‘生下的儿子像狼一样勇猛,还担心他将来像羊一样懦弱。’希望他稍微长大一些,自然就会有所不同了。” 长孙无忌回答说:“陛下神明威武,是平定乱世的英才;太子仁爱宽厚,实在是守成之君的德行。陛下和太子的志趣爱好虽然不同,但各自都适合自己的身份地位。这正是上天用来赐福大唐、庇护天下百姓的原因啊。”

辛亥日,太宗驾临九成宫;壬子日,抵达太平宫。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臣子们顺从君主旨意的多,敢于直言犯上的少。如今朕想要亲自听到自己的过失,你们要直言不讳,不要隐瞒。” 长孙无忌等人都说:“陛下没有过失。” 刘洎说:“近来有上书不符合陛下心意的人,陛下都会当面严厉责问,让他们无不羞愧恐惧地退下,这恐怕不是广开言路的做法。” 马周说:“陛下近来的赏罚,稍微有些根据自己的喜怒来决定轻重,除此之外,没有看到陛下的过失。” 太宗都采纳了他们的意见。

太宗喜爱文学,而且思维敏捷,善于辩论。群臣上书言事的时候,太宗常常引用古今事例来反驳他们,大多让他们无法应对。刘洎上书劝谏说:“帝王与平民,圣哲与庸愚,上下之间相差悬殊,无法相提并论。因此,以最愚笨的人去应对最圣明的人,以最卑微的人去应对最尊贵的人,就算他们想要努力自强,也不可能做到。陛下降下恩旨,展现出慈爱的面容,凝神静气地倾听臣子的言论,虚心接纳他们的意见,尚且担心群臣不敢畅所欲言;更何况陛下开动神思,发挥雄辩的口才,修饰言辞来反驳臣子的道理,引用古事来排斥他们的议论,这让平民百姓有什么途径来应答呢!而且记忆过多会损伤心神,言语过多会损伤元气,心神和元气在内部受到损伤,身体和精神在外部过度劳累,起初虽然没有察觉,但时间久了,必定会成为拖累。陛下必须为了国家社稷爱护自己,怎么能因为生性喜好辩论而自我伤害呢!至于像秦始皇那样强词夺理,因为自高自大而失去人心;魏文帝那样才华横溢,因为虚言妄论而违背众望。这些都是因为才辩而遭受的拖累,明显可以看得出来。” 太宗用飞白书回复说:“不思考就无法治理天下,不说话就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近来议论事情,确实导致言辞繁多。轻视他人、骄傲自满,恐怕就是由此产生的。但身体、精神、心神、元气的劳累,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如今听到你的直言劝谏,朕会虚心改正。” 己未日,太宗抵达显仁宫。

太宗将要讨伐高丽,秋季七月辛卯日,敕令将作大监阎立德等人前往洪、饶、江三州,建造四百艘船,用来运载军粮。甲午日,太宗下诏派遣营州都督张俭等人,率领幽、营二州都督府的兵力,以及契丹、奚、靺鞨等部落的军队,先攻打辽东,以观察高丽的形势。任命太常卿韦挺为馈运使,民部侍郎崔仁师为副使,河北各州都接受韦挺的调度指挥,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事务。又命令太仆卿萧锐运输河南各州的粮食,入海前往辽东。萧锐,是萧瑀的儿子。

八月壬子日,太宗对司徒长孙无忌等人说:“人如果不能自知自己的过失,你们可以为朕明确指出来。” 长孙无忌等人回答说:“陛下没有过失。” 太宗说:“朕询问你们我的过失,你们却曲意逢迎,一味讨好。朕想要当面指出你们的得失,来相互告诫,共同改正,怎么样?” 长孙无忌等人都叩拜谢恩。太宗说:“长孙无忌善于回避嫌疑,应对事情敏捷迅速,决断事务的能力,古人也比不上;但率领军队攻打作战,并不是他的长处。高士廉博览古今群书,治学明达,面临危难的时候,能够坚守气节,担任官职的时候,不结党营私;但他所缺乏的,是直言进谏的勇气。唐俭言辞敏捷善辩,善于调解矛盾;侍奉朕三十年,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关于朝政得失的话。杨师道性情品行纯正温和,自身没有过失;但他的性情实在怯懦,遇到紧急情况,不能担当重任。岑文本性情敦厚,文章华丽;而且他发表议论的时候,总是以长远的利益为依据,自然不会辜负朕的期望。刘洎性情最为坚贞,对国家有益;但他重视承诺,对朋友过于私情。马周观察事情敏捷迅速,性情非常忠贞正直,评论衡量人物的时候,能够直言不讳。朕近来任用他,大多能让朕满意。褚遂良的学问稍微高深一些,性情也很坚贞正直,常常表现出忠诚,亲近依附于朕,就像飞鸟依附于人一样,让人自然怜惜他。”

甲子日,太宗返回京城长安。

丁卯日,太宗任命散骑常侍刘洎为侍中,行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令,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马周代理中书令。

岑文本被任命为中书令之后,回到家中,面带忧虑的神色。他的母亲询问原因,岑文本说:“我既没有立下功勋,又不是皇室旧臣,却承蒙陛下的宠爱,得到了这样的荣耀,职位高,责任重,所以心中忧虑恐惧。” 有亲朋好友前来祝贺,岑文本说:“现在我只接受慰问,不接受祝贺。”

岑文本的弟弟岑文昭担任校书郎,喜欢结交宾客,太宗听说后,心中不高兴。太宗曾经从容地对岑文本说:“你的弟弟过于结交朋友,恐怕会给你带来拖累。朕想要把他调出京城,担任地方官,怎么样?” 岑文本哭着说:“我的弟弟自幼失去父亲,老母亲特别疼爱他,从来没有让他离开过身边超过两夜。如今如果把他调出京城,母亲必定会忧愁憔悴。如果没有这个弟弟,也就没有老母亲了。” 说完,岑文本抽泣呜咽不止。太宗怜悯他的心意,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召见岑文昭,严厉地告诫了他一番,岑文昭最终也没有犯下什么过失。九月,太宗任命谏议大夫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与朝政。

焉耆国暗中与西突厥勾结,西突厥大臣屈利啜为自己的弟弟迎娶了焉耆王的女儿,因此焉耆国入朝进贡的次数越来越少。安西都护郭孝恪请求讨伐焉耆国。太宗下诏任命郭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率领三千步兵和骑兵,从银山道出发,攻打焉耆国。焉耆王的弟弟颉鼻兄弟三人来到西州,郭孝恪任命颉鼻的弟弟栗婆准为向导。焉耆城四面环水,焉耆国依仗地势险要,没有设防。郭孝恪率领军队日夜兼程,夜晚抵达焉耆城下,命令将士们泅水渡河。等到天亮的时候,唐军已经登上了城墙,活捉了焉耆王突骑支,俘获了七千多人,郭孝恪留下栗婆准代理焉耆国的事务,然后率军返回。郭孝恪离开焉耆城三天后,屈利啜率领军队前来救援焉耆,没有赶上,于是活捉了栗婆准,率领五千精锐骑兵,追击郭孝恪到银山。郭孝恪率军还击,击败了西突厥的军队,追击逃敌数十里。

辛卯日,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郭孝恪最近上奏说,八月十一日前往攻打焉耆,二十日应该能够抵达,必定会在二十二日攻破焉耆城。朕计算路程,使者今天应该到了!” 太宗的话还没有说完,驿站的骑兵就到了。

西突厥处那啜派遣他的吐屯代理焉耆国的事务,并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太宗责备使者说:“我发兵攻取了焉耆国,你是什么人,竟敢占据那里!” 吐屯感到害怕,于是返回了西突厥。焉耆国的人拥立栗婆准的堂兄薛婆阿那支为王,仍然依附于处那啜。

乙未日,鸿胪寺上奏说:“高丽莫离支泉盖苏文进贡白金。” 褚遂良说:“泉盖苏文杀死自己的君主,是九夷都不能容忍的罪行。如今陛下将要讨伐他,却接受他的白金,这就像当年鲁国接受郜鼎一样,臣认为不应该接受。” 太宗听从了褚遂良的建议。太宗对高丽的使者说:“你们都曾经侍奉过高丽王高武,拥有官职爵位。泉盖苏文弑君叛逆,你们不能为君主复仇,如今还替他游说,欺骗大国,还有什么罪行比这更大的呢!” 于是将高丽的使者全部交付大理寺处理。

冬季十月辛丑朔日,出现日食。

甲寅日,太宗的车驾前往洛阳,任命房玄龄留守京城长安,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为副留守。

郭孝恪将焉耆王突骑支及其妻子儿女押送到太宗的行在,太宗敕令赦免了他们。丁巳日,太宗对太子李治说:“焉耆王不寻求贤能的辅臣,不采纳忠诚的谋略,自取灭亡,被捆绑着,漂泊万里。人们如果能从这件事中想到畏惧,那么其中的畏惧之情就可想而知了。”

己巳日,太宗在渑池的天池打猎;十一月壬申日,抵达洛阳。

前宜州刺史郑元璹,已经退休。太宗因为他曾经跟随隋炀帝讨伐过高丽,于是召见他前往行在,询问他讨伐高丽的事情。郑元璹回答说:“辽东的道路遥远,粮食运输艰难险阻;东夷人善于守城,攻打他们不能很快攻克。” 太宗说:“如今的情况已经和隋朝不同了,你就等着看吧。”

张俭等人率军抵达辽水的时候,恰逢辽水上涨,长时间不能渡河。太宗认为他们畏惧怯懦,于是召见张俭前往洛阳。张俭抵达洛阳后,详细地向太宗陈述了辽东的山川险要平坦的情况,水草丰美贫瘠的分布,太宗听后非常高兴。

太宗听说洺州刺史程名振善于用兵,于是召见他,询问他讨伐高丽的策略。太宗赞赏他的才能和敏捷,慰劳勉励他说:“你有担任将相的才能,朕将要重用你。” 程名振一时失礼,没有叩拜谢恩。太宗故意装作愤怒,来观察他的反应,说:“你这个山东的粗鄙之人,得到一个刺史的职位,就认为富贵到了极点吗!竟敢在天子面前,言语粗鲁,而且还不叩拜谢恩!” 程名振谢罪说:“臣是偏远地方的臣子,从来没有亲自接受过陛下的询问,刚才正在思考如何回答陛下的问题,所以忘记了叩拜。” 程名振的举止从容自若,回答更加明确善辩。太宗于是感叹说:“房玄龄在朕身边二十多年,每次看到朕谴责别人,都会惊慌失措,神色不定。程名振平生从来没有见过朕,朕一旦责备他,他却没有丝毫的恐惧,言辞道理都没有失误,真是一位奇士啊!” 当天就任命程名振为右骁卫将军。

甲午日,太宗任命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江、淮、岭、硖四州的兵力四万人,以及从长安、洛阳招募的士兵三千人,战舰五百艘,从莱州渡海,直奔平壤;又任命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积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步兵和骑兵六万人,以及兰、河二州归降的胡人,直奔辽东。两支军队分兵进发,合力攻打高丽。庚子日,各路军队在幽州大规模集结。太宗派遣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先率领众多工匠,在安萝山建造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当时,远近的勇士纷纷应募参军,或者进献攻城器械,数量多得数不胜数。太宗都亲自加以改进,选取简便易用的器械。太宗又亲手写下诏书,晓谕天下:“高丽莫离支泉盖苏文弑君虐民,实在是令人忍无可忍!如今朕想要前往幽、蓟二州,向辽东、碣石的高丽人问罪。沿途所经过的军营馆驿,不要过于劳民费财。” 诏书还说:“从前隋炀帝残暴地对待百姓,高丽王却仁爱地对待他的子民,用心怀怨恨、想要叛乱的军队,去攻打安居乐业的民众,所以不能成功。如今朕简要说明必胜的道理有五条:一是以强大攻打弱小,二是以正义讨伐叛逆,三是以安定的国家攻打混乱的国家,四是以逸待劳,五是以百姓的心悦诚服对抗百姓的心怀怨恨。这样一来,还担心不能攻克高丽吗!布告天下百姓,不要产生疑虑和恐惧!” 于是,凡是为军队提供住宿和供给的州县,负担都减少了一大半。

十二月辛丑日,武阳懿公李大亮在长安去世,他在遗表中请求太宗停止讨伐高丽的军事行动。李大亮的家中,只剩下五斛米、三十匹布。李大亮抚养了十五位早年失去父母的亲戚,他去世后,这些人都像对待父亲一样为他服丧。

壬寅日,前太子李承乾在黔州去世,太宗为他停止上朝,按照国公的礼仪安葬了他。

甲寅日,太宗下诏命令各路军队,以及新罗、百济、奚、契丹等部落,分兵几路,攻打高丽。

起初,太宗派遣突厥俟利苾可汗向北渡过黄河,薛延陀真珠可汗担心俟利苾可汗的部落会发生叛乱,心中非常厌恶他,于是提前在漠北积蓄了精锐骑兵,想要攻打俟利苾可汗。太宗派遣使者告诫薛延陀,不许他们相互攻打。真珠可汗回答说:“至尊陛下有命令,我怎么敢不听从呢!但突厥人反复无常,难以预料。在他们没有被攻破的时候,每年都入侵中原,杀死的中原人数以千万计。臣认为至尊陛下攻克突厥之后,应当将他们全部变为奴婢,赏赐给中原的百姓;但陛下反而像对待儿子一样抚养他们,恩德达到了极点,可结社率还是发动了叛乱。这些人狼子野心,怎么能用做人的道理来对待他们呢!臣蒙受陛下的深厚恩德,请求为至尊陛下诛杀他们。” 从此之后,薛延陀和突厥多次相互攻打。

俟利苾可汗向北渡过黄河的时候,拥有十万部众,四万精兵。但俟利苾可汗不能安抚治理他的部落,部众都心怀不满,不愿服从他的统治。戊午日,俟利苾可汗的部众全部抛弃了他,向南渡过黄河,请求居住在胜州、夏州之间的地区。太宗答应了他们的请求。群臣都认为:“陛下正在远征辽东,却将突厥人安置在黄河以南,距离京城不远,怎么能不为以后考虑呢!希望陛下留下镇守洛阳,派遣各位将领东征高丽。” 太宗说:“夷狄也是人,他们的性情与中原人没有什么不同。君主所担心的,是恩德没有施加到他们身上,而不是对异族产生猜忌。如果恩德遍及天下,那么四方夷狄就可以像一家人一样;如果猜忌过多,那么即使是骨肉至亲,也难免会成为仇敌,发动叛乱。隋炀帝没有道义,失去人心已经很久了。辽东之战的时候,百姓都折断自己的手脚,来逃避兵役;杨玄感率领运粮的士兵,在黎阳发动叛乱,这并不是戎狄造成的祸患。朕如今讨伐高丽,征召的士兵都是自愿前往的,招募十人,能得到一百人响应;招募一百人,能得到一千人响应。那些不能参军的人,都心怀愤懑,感叹不已,这怎么能和隋朝驱使心怀怨恨的百姓出征相比呢!突厥人贫穷弱小,朕收留并抚养他们,估计他们会感恩戴德,刻骨铭心,怎么会发动叛乱呢!而且他们与薛延陀的喜好欲望大致相同,他们不向北投奔薛延陀,反而向南归顺朕,他们的心意是显而易见的。” 太宗回头对褚遂良说:“你掌管起居注,为朕记录下来,从现在起十五年内,保证不会有突厥带来的祸患。” 俟利苾可汗失去部众之后,率领少量骑兵入朝,太宗任命他为右武卫将军。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贞观十九年(乙巳,公元 645 年)

春季正月,韦挺因为没有提前巡视漕运渠道,导致六百多艘运粮船抵达卢思台附近时,因为河道水浅堵塞,无法前进。韦挺被戴上刑具,押送到洛阳。丁酉日,韦挺被削除官籍,太宗任命将作少监李道裕代替他的职务。崔仁师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免去官职。

沧州刺史席辩因为贪污受贿,二月庚子日,太宗下诏命令朝集使前往观看对他的处决。

庚戌日,太宗亲自率领各路军队,从洛阳出发,任命特进萧瑀为洛阳宫留守。乙卯日,太宗下诏:“朕从定州出发之后,应当让皇太子留守监国。” 开府仪同三司、退休在家的尉迟敬德上书说:“陛下亲自远征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这两个心腹之地空虚,恐怕会发生像杨玄感那样的叛乱。而且高丽只是边境上的一个小小的夷狄国家,不值得劳动陛下亲自出征,希望陛下派遣偏师讨伐他们,必定能够按期将其消灭。” 太宗没有听从尉迟敬德的劝谏,任命他为左一马军总管,让他跟随自己出征。

丁巳日,太宗下诏追谥殷商太师比干为 “忠列”,命令相关部门修缮他的坟墓,春秋两季用少牢的礼仪祭祀他,并赐给坟墓附近五户人家,负责洒扫坟墓。

太宗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命令房玄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事务,不必再向他奏请。有人前往留守官署,声称有秘密事情要禀报。房玄龄询问秘密事情是什么,那个人回答说:“秘密就是你本人。” 房玄龄于是通过驿站,将这个人押送到太宗的行在。太宗听说留守官署有表章送来告密的人,非常愤怒,让人手持长刀,站在面前,然后才召见那个人。太宗问告密的人是谁,那个人回答说:“是房玄龄。” 太宗说:“果然是他。” 于是喝令将告密的人腰斩。太宗又写下玺书,责备房玄龄不能自信,说:“以后如果再遇到这样的人,可以自行决断处理。”

癸亥日,太宗抵达邺城,亲自撰写文章,祭祀魏太祖曹操,文章说:“面临危难,能够随机应变;预料敌人的情况,能够设置奇计,作为一名将领,他的智慧是足够的,但作为一位帝王,他的才能就不足了。”

这个月,李世积率领军队抵达幽州。

三月丁丑日,太宗的车驾抵达定州。丁亥日,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辽东本来就是中国的土地,隋朝四次出兵讨伐,都没有攻取。朕如今东征,想要为中国的子弟报仇,为高丽的君主雪耻。而且如今天下已经大致平定,只有辽东还没有平定,所以趁着朕还没有年老,利用士大夫们剩余的力量,攻取辽东。朕从洛阳出发以来,只吃肉食和米饭,即使是春天的蔬菜,也没有吃,就是担心会给百姓带来烦忧。” 太宗看到生病的士兵,就召到御榻前,慰问他们,并交付给州县的官员,让他们加以治疗。士兵们没有不感动喜悦的。有一些没有被列入出征名册的人,自愿带着自己的装备参军,动辄有上千人,他们都说:“不要求朝廷给予功勋赏赐,只希望能在辽东为国效死!” 太宗没有答应。

太宗将要出发的时候,太子李治痛哭了好几天。太宗说:“如今留下你镇守京城,让贤能的大臣辅佐你,就是想要让天下人认识你的风采。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提拔贤能的人,贬斥不称职的人,奖赏善行,惩罚恶行,做到大公无私。你应当努力做到这些,痛哭流涕有什么用呢!” 太宗任命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代理太子太傅,与刘洎、马周、少詹事张行成、右庶子高季辅共同掌管机务,辅佐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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