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上章摄提格(庚寅,公元 870 年),尽柔兆涒滩(丙申,公元 876 年),共七年。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 咸通十一年(庚寅,公元 870 年)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文武百官为懿宗奉上尊号,称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圣广孝皇帝。朝廷大赦天下。
西川的百姓听说南诏军队即将入侵,争相逃入成都城避难。当时成都只有内城,连护城河都没有。逃难的百姓每人能占的地方不过一张席子大小,下雨时就顶着簸箕、瓦盆遮挡雨水。城中又缺乏饮水,百姓只好取摩诃池的淤泥,滤出泥水饮用。成都的守军平时不操练军事,节度使卢耽紧急征召彭州刺史吴行鲁,让他暂代节度参谋一职,与前泸州刺史杨庆复一同整顿防御工事。他们选拔将校,分配防务职责,搭建作战棚楼,准备投石机和滚木,赶制武器装备,严格巡查警戒。在此之前,西川的将士大多挂着虚职,没有俸禄粮饷。到这时,卢耽张贴榜文招募骁勇之士,补授实职,给予丰厚的粮饷赏赐,应募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杨庆复对这些应募者激励道:“你们都是军人子弟,年轻力壮、有勇有谋,平时没有机会建功立业。如今南诏蛮军侵犯我疆土,正是你们博取富贵的好时机,岂能不尽力拼搏!” 众人听后都欢呼雀跃,士气高昂。于是杨庆复在庭院中陈列各种兵器,让应募者各自展示本领,两人一组比试武艺,根据他们的勇猛或怯懦决定取舍,最终选拔出三千精兵,号称 “突将”行鲁本是彭州人。戊午日,南诏军队抵达眉州,卢耽派遣节度副使王偃等人携带书信,拜见南诏掌权大臣杜元忠,与他商议议和事宜。南诏方面回复说:“我军的进止行藏,全凭贵方的诚意而定。”
路岩、韦保衡向皇帝上奏说:“康承训讨伐庞勋叛乱时,逗留观望、畏缩不前,既没能将叛贼余党全部剿灭,又贪图虏获的财物,不及时上报战功。” 辛酉日,朝廷将康承训贬为蜀王傅,让他在东都洛阳分司任职;不久之后,又将他再次贬为恩州司马。
南诏军队进军新津,这里是原定边军的北境。卢耽派遣节度副使谭奉祀送信给杜元忠,质问南诏出兵入侵的缘由。南诏将谭奉祀扣留,没有放回。卢耽派人向朝廷告急,同时请求朝廷派遣使者与南诏议和,以缓解眼前的危机。朝廷任命掌管四方馆事务的太仆卿支详为宣谕通和使,前往南诏议和。南诏因为卢耽对待自己的态度十分恭敬,也就暂缓了进军的步伐,成都的防御工事因此得以大致修整完备。甲子日,南诏军队长驱直入,向北进军,攻陷双流县。庚午日,卢耽派遣节度副使柳盘前去拜见南诏将领,杜元忠交给柳盘一封文书,说:“这是议和之后,我南诏骠信与你方军府相见的礼仪章程。” 文书中将骠信的地位等同于帝王,措辞极为傲慢狂妄。南诏又派人抬着彩色帐幕来到成都城南,声称要在蜀王厅张设帐幕,以供骠信居住。
癸酉日,朝廷下令废除定边军,将原来隶属于定边军的七个州重新划归西川管辖。
就在这一天,南诏大军抵达成都城下。前一天,卢耽派遣先锋游弈使王昼前往汉州打探援军的消息,并且催促援军尽快赶来。当时兴元军六千人、凤翔军四千人已经抵达汉州,恰逢窦滂率领忠武、义成、徐宿四镇的士兵四千人,从导江逃奔到汉州,投奔援军以求自保。丁丑日,王昼率领兴元、资州、简州的士兵三千余人,驻军在毗桥,与南诏的先锋部队遭遇,交战失利,只好退守汉州。当时成都城中日夜盼望援军到来,然而窦滂因为自己失守定边军辖地,想要让西川也相继沦陷,以此分担自己的罪责。每当有援军从北面赶来,他就游说将领们说:“南诏蛮军的人数比官军多出几十倍,官军长途跋涉而来,疲惫不堪,不能轻易冒进。” 将领们听信了他的话,都犹豫不决,不敢前进。成都守军的十将李自孝暗中与南诏勾结,想要焚烧城东的粮仓作为内应,城中守军察觉后,将他逮捕处死。几天后,南诏军队果然开始攻城,经过长时间的猛攻,也没能攻克。
二月癸未朔日,南诏军队架起云梯和冲车,从四面围攻成都城。城上的守军用带铁钩的绳索将云梯、冲车拉近,然后投掷火把、浇下热油焚烧,攻城的南诏士兵都被烧死。卢耽派遣杨庆复、暂代左都押牙的李骧各自率领突将出城作战,杀伤南诏士兵两千余人。到了傍晚,官军焚毁南诏的攻城器具三千多件,然后收兵回城。蜀地的百姓向来怯懦,这些突将是新近被杨庆复提拔起来的,又贪图丰厚的赏赐,因此勇气倍增。那些没能出城作战的士兵,也都心怀愤懑,争相请求出战。几天后,南诏士兵取来百姓家的篱笆,层层浸湿后弯成弧形,做成大盾牌,人躲在盾牌下面,举着盾牌抵近城墙挖掘,城上的箭石无法穿透盾牌,火把也烧不着它。杨庆复下令将铁熔化,浇出滚烫的铁汁,向盾牌下的南诏士兵浇去,攻城的士兵又被烫死无数。
乙酉日,支详派遣使者与南诏商议议和。丁亥日,南诏收敛军队,同意议和。戊子日,南诏派遣使者前往迎接支详。当时颜庆复率领的援军即将赶到,支详对南诏的使者说:“我奉朝廷的诏令,是前往原定边军的辖地与你们议和,如今你们却包围了成都,这与之前朝廷的诏旨完全不符。况且朝廷之所以愿意与你们议和,是希望你们不要侵犯成都。现在双方日夜箭石交攻,这算什么议和!” 南诏见议和的使者迟迟不到,庚寅日,再次发动攻城。辛卯日,成都城中的守军出兵反击,南诏军队这才撤退。
起初,韦皋招抚南诏,共同击败吐蕃。不久之后,南诏向韦皋申诉说自己没有铠甲和弓弩,韦皋于是派遣工匠前往南诏,教他们制造铠甲和弓弩。几年之后,南诏制造的铠甲和弓弩都精良锋利。另外,东蛮的苴那时、勿邓、梦冲三个部落,曾经协助韦皋击败吐蕃,立下功劳。后来唐朝的边疆官吏对待他们无礼,东蛮因此对唐朝心怀怨恨,主动归附南诏,每次跟随南诏入侵唐朝,都尽心尽力。东蛮俘获唐朝百姓后,都残酷地将他们杀害。
朝廷将窦滂贬为康州司户,任命颜庆复为东川节度使,所有前往蜀地救援的军队,都受颜庆复的指挥调度。癸巳日,颜庆复率领军队抵达新都,南诏分出一部分兵力前去抵御。甲午日,颜庆复的军队与南诏军队遭遇,颜庆复大败南诏军队,斩杀两千余人。几千名蜀地百姓争相拿着镰刀、木棒前来协助官军,呼喊声震动原野。乙未日,南诏的步兵、骑兵数万人再次前来进攻,恰逢右武卫上将军宋威率领忠武军两千人赶到,宋威当即与各路援军会合,与南诏军队展开决战,南诏军队大败,战死五千余人,只好退守星宿山。宋威率领军队进军沱江驿,此地距离成都只有三十里。南诏派遣大臣杨定保前往支详的营帐请求议和,支详说:“你们应当先解除对成都的包围,撤军后退。” 杨定保返回南诏军营后,南诏仍然像往常一样包围着成都城。成都城中的守军不知道援军已经赶到,只是看到南诏屡次派人前来请求议和,由此推断援军必定取得了胜利。戊戌日,南诏再次请求议和,使者往返了十次,城中的守军也含糊其辞地回应他们。南诏因为援军就在附近,攻城更加急迫,骠信亲自来到城下,冒着箭石指挥作战。庚子日,官军抵达成都城下,与南诏军队展开激战,攻占了南诏军队的升迁桥。当天晚上,南诏军队自行烧毁攻城器具,趁夜色逃走。等到天亮,官军才发觉南诏军队已经撤退。
起初,朝廷命令颜庆复救援成都,同时命令宋威率领军队驻守绵州、汉州,作为后续援军。宋威趁着胜利的势头,率先抵达成都城下,击败南诏军队的功劳,以他为最多,颜庆复因此嫉妒他。宋威犒劳士兵,准备追击南诏军队,成都城中的守军也想要与北面的援军合力追击,颜庆复却发文给宋威,剥夺了他的兵权,勒令他率领军队返回汉州。南诏军队撤退到双流县时,被新穿水阻挡,临时搭建桥梁,一时未能建成,军队陷入狼狈不堪的境地。三天之后,桥梁才修建完成,南诏军队才得以渡过新穿水,然后烧毁桥梁离去,铠甲兵器、衣物粮草都丢弃在路上。蜀地的百姓对南诏军队恨之入骨。黎州刺史严师本收拢溃散的士兵数千人,驻守邛州,南诏军队包围了邛州,攻打了两天,没能攻克,只好也撤军离去。颜庆复开始教导蜀地的百姓修筑内城城门,挖掘护城河,引水灌满,在城外设置鹿角等防御工事,划分营区,布置岗哨。南诏知道成都已经有了严密的防备,从此以后,再也不敢侵犯成都了。
在此之前,西川的牙将只有职务而没有正式的官阶。等到击退南诏军队之后,有四名牙将因为立下战功,被授予监察御史的官职。按照朝廷的规定,需要由政事堂下发文书,并且每人要缴纳三百缗的 “堂例钱”;家境贫寒的人为此深感困苦。
三月,左仆射、同平章事曹确被免去同平章事的职务,担任镇海节度使。
夏季四月丙午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保衡为同平章事。
庞勋叛乱的残余党羽,仍然在乡里聚集,沦为盗贼,分散在兖州、郓州、青州、齐州一带。朝廷下诏命令徐州观察使夏侯瞳招安晓谕他们。
五月丁丑日,朝廷任命邛州刺史吴行鲁为西川留后。
光州的百姓驱逐了刺史李弱翁,李弱翁逃奔到新息县。左补阙杨堪等人向皇帝上奏说:“刺史为政无道,百姓蒙受冤屈,应当向朝廷申诉,由朝廷将其依法治罪,怎么能聚众闹事,擅自驱逐刺史,扰乱上下尊卑的名分!这种风气万万不可助长,应当对为首作乱的人严加惩处,以警戒后人!”
皇帝下令让文武百官商议如何处置徐州的事宜。六月丙午日,太子少傅李胶等人上奏,认为:“徐州虽然屡次发动叛乱,但未必家家户户都是顽劣凶暴之徒;大概是因为统帅不得其人,才导致奸邪之人趁机作乱。现在徐州观察使的名号虽然降低了,但兵员的数额仍然存在。如果将徐州作为其他藩镇的支郡,那么粮草军饷无法供给;如果将徐州的辖地分隶其他藩镇,那么当地的民心又不会信服;或许会导致旧的叛乱分子相继作乱,局势更加猖獗。只有泗州,之前因为攻守之战,与徐州结下的仇怨已经很深,应当对其行政区划进行调整,这样或许对双方都有好处。” 朝廷下诏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徐州仍然保留观察使的建制,统领徐州、濠州、宿州三州;泗州则改为团练使,划归淮南节度使管辖。
朝廷加封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兼任侍中。
秋季八月乙未日,同昌公主去世。皇帝悲痛不已,下令处死翰林医官韩宗劭等二十余人,将他们的亲属三百多人全部逮捕,关押在京兆府的监狱中。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瞻召集谏官,让他们向皇帝进言劝谏,谏官们都不敢说话。刘瞻于是亲自向皇帝上奏,认为:“人的寿命长短,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前些天公主患病,深深牵动了陛下的慈心。韩宗劭等人在为公主诊治的时候,只希望能够将公主的病治好,用尽了各种医术和药方,并非不尽心尽力。然而祸福的降临难以改变,最终还是没能挽救公主的性命。推究他们的情状,也是值得怜悯的。现在陛下将他们的老幼亲属三百多人戴上刑具,关押入狱,导致众人议论纷纷,路人都为之叹息。陛下是通达事理、知晓天命的君主,为何要蒙受肆意施暴、昏庸不明的非议呢!这大概是因为陛下身处安定之时,没有考虑到潜在的危机,愤怒之时,没有想到可能带来的祸患的缘故啊。希望陛下能够稍微回心转意,宽恕释放被关押的人。” 皇帝看完奏疏后,十分不高兴。刘瞻又与京兆尹温璋一起,在皇帝面前极力劝谏,皇帝勃然大怒,将他们呵斥出去。
魏博节度使何全皞年纪轻轻,骄横残暴,喜好杀人,又克扣将士的衣粮。将士们发动叛乱,何全皞独自骑马逃走,叛乱的将士追上他,将他杀死,然后推举大将韩君雄为留后。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为韩君雄向朝廷请求授予节度使的旌节。九月庚戌日,朝廷任命韩君雄为魏博留后。
丙辰日,朝廷任命刘瞻为同平章事,担任荆南节度使;将温璋贬为振州司马。温璋叹息说:“我生不逢时,死了又有什么值得惋惜的!” 当天晚上,温璋服毒自尽。庚申日,皇帝颁布敕令说:“如果不是温璋作恶多端,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他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应当命令在三天之内,将他的尸体暂且停放在城外,等到朝廷发布恩赦的诏令之后,才允许将他归葬。这样可以让朝廷内外的人都感到称心快意,让奸邪之徒知道畏惧。” 己巳日,朝廷将右谏议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诰杨知至、礼部郎中魏筜等人贬谪到岭南,他们都是因为与刘瞻关系亲近友善,而被韦保衡排挤的。杨知至是杨汝士的儿子;魏筜是魏扶的儿子。韦保衡又与路岩一起诬陷刘瞻,说刘瞻与医官串通谋划,故意给同昌公主错投毒药。丙子日,朝廷将刘瞻贬为康州刺史。翰林学士承旨郑畋起草罢免刘瞻宰相职务的制书,其中写道:“刘瞻拥有数亩大小的住宅,仍然不是自己的产业;拒绝四方送来的贿赂,只是因为担心被别人知道。” 路岩对郑畋说:“侍郎你这是在举荐刘宰相啊!” 郑畋因此被贬为梧州刺史。御史中丞孙瑝因为是被刘瞻提拔任用的,也被贬为汀州刺史。路岩向来与刘瞻的政见多有不合,刘瞻被贬到康州之后,路岩仍然觉得不满意,查阅《十道图》,发现驩州距离长安有万里之遥,于是又将刘瞻贬为驩州司户。
冬季十月癸卯日,朝廷任命西川留后吴行鲁为西川节度使。
十一月辛亥日,朝廷任命兵部尚书、盐铁转运使王铎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王铎是王起哥哥的儿子。
丁卯日,朝廷下令恢复徐州的感化军节度使建制。
十二月,朝廷加封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为同平章事,任命左金吾上将军李国昌为振武节度使。
咸通十二年(辛卯,公元 871 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朝廷安葬文懿公主(即同昌公主)。韦氏的族人争相抢夺祭祀时焚烧的纸钱灰烬,筛选里面混有的金银。公主的陪葬衣物、玩赏物品,每种都装了一百二十车,用锦绣、珠玉装饰成仪仗队和陪葬的冥器,绵延二十多里。朝廷赏赐一百斛酒、四十头骆驼驮运的饼食,用来犒劳抬棺的民夫。皇帝与郭淑妃一直思念公主,乐工李可及创作了《叹百年曲》,曲调哀怨凄婉,有数百名舞者一同起舞。皇帝下令取出内库的各种珍宝,作为舞者的首饰,用八百匹丝绸铺在地上作为地毯。舞蹈结束后,地上散落的珍珠、美玉遍地都是。
朝廷任命魏博留后韩君雄为魏博节度使。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岩与韦保衡向来相互勾结,权势倾动天下。不久之后,两人因为争夺权力,逐渐产生嫌隙,韦保衡于是在皇帝面前诋毁路岩。夏季四月癸卯日,朝廷任命路岩为同平章事,担任西川节度使。路岩出城的时候,路上的百姓用瓦片、石块投掷他。代理京兆尹薛能,是路岩提拔起来的,路岩对薛能说:“我临行的时候,麻烦你用瓦片、石块为我饯行!” 薛能缓缓举起手中的笏板回答说:“向来宰相出城,京兆府的官吏没有先例派人护卫。” 路岩听后,感到十分羞愧。薛能是汾州人。
五月,皇帝亲临安国寺,赏赐僧人重谦、僧澈两座沉香木、檀香木制作的讲座,各高二丈。朝廷在寺中设置有一万人参加的斋会。
秋季七月,朝廷任命兵部尚书卢耽为同平章事,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兵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刘邺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咸通十三年(壬辰,公元 872 年)
春季正月,幽州节度使张允伸中风患病,请求朝廷允许他将军政大权交给他人,自己前去医治。朝廷批准了他的请求,任命他的儿子张简会为幽州留后。张允伸的病情加重,派人向朝廷献上节度使的旌节和官印。丙申日,张允伸去世。张允伸镇守幽州二十三年,勤劳节俭,恭敬谨慎,边疆没有出现过警报,境内上下安定和睦。
二月丁巳日,朝廷任命兵部侍郎、同平章事于琮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任命刑部侍郎、掌管户部事务的奉天县人赵隐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平州刺史张公素,向来威望很高,被幽州的百姓所信服。张允伸去世后,张公素率领平州的军队前往幽州奔丧。张简会感到畏惧,三月,逃奔到京城,朝廷任命他为诸卫将军。
夏季四月,皇帝册封皇子李保为吉王,李杰为寿王,李倚为睦王。
朝廷任命张公素为平卢留后。
五月,国子司业韦殷裕来到皇宫的阁门,告发郭淑妃的弟弟、内作坊使郭敬述的隐私之事。皇帝勃然大怒,下令将韦殷裕用棍棒打死,查抄没收他的家产。乙亥日,阁门使田献銛被剥夺紫色官服,改任桥陵使,因为他接受了韦殷裕的奏状并上报朝廷。韦殷裕的岳父太府少卿崔元应、妻子的堂兄中书舍人崔沆、叔父韦君卿等人,都被贬谪到岭南做官;给事中杜裔休因为与韦殷裕关系友好,也被贬为端州司户。崔沆是崔铉的儿子;杜裔休是杜悰的儿子。
丙子日,朝廷将山南东道节度使于琮贬为普王傅,让他在东都洛阳分司任职,这是因为韦保衡诬陷他的缘故。辛巳日,朝廷将尚书左丞李当、吏部侍郎王沨、左散骑常侍李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张杨、前中书舍人封彦卿、左谏议大夫杨塾等人贬谪到湖、岭以南的地区,他们都是因为与于琮关系亲厚而受到牵连。李贶是李汉的儿子;萧遘是萧置的儿子。甲申日,朝廷将前平卢节度使于琄贬为凉王府长史,让他在东都洛阳分司任职;将前湖南观察使于瑰贬为袁州刺史。于瑰、于琄都是于琮的哥哥。不久之后,朝廷又将于琮贬为韶州刺史。于琮的妻子广德公主,是皇帝的妹妹,她与于琮一同前往韶州,出行时两人乘坐的轿子门对门,坐下时就握着于琮的衣带,于琮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当时各位公主大多骄横放纵,只有广德公主的举动遵守法度,对待于氏宗族的亲属,无论尊卑都合乎礼仪,朝廷内外的人都称赞她。
六月,朝廷任命卢龙留后张公素为卢龙节度使。
韦保衡想要任命自己的党羽裴条为郎官,忌惮左丞李璋的方正严厉,担心他不会批准,于是先派人向李璋转达自己的意思。李璋说:“朝廷的官员升迁任免,不应该来询问我。” 秋季七月乙未日,朝廷任命李璋为宣歙观察使。八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去世,沙州长史曹义金代他掌管军府事务。朝廷颁布制书,任命曹义金为归义节度使。从此以后,中原地区战乱频繁,朝廷的政令无法传到西域。回鹘攻陷甘州,原本隶属于归义军的其余各州,大多被羌族、胡族的部落占据。
冬季十二月,朝廷为宣宗皇帝追加谥号,称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
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依仗自己的功劳,骄横放纵,专权擅杀当地的官吏。朝廷对此不能容忍,于是调任李国昌为大同军防御使,李国昌声称自己患病,不肯赴任。
咸通十四年(癸巳,公元 873 年)
春季三月癸巳日,皇帝派遣宦官使者前往法门寺迎接佛骨,文武百官劝谏的人很多,甚至有人提到宪宗皇帝当年迎接佛骨之后,不久就驾崩的事情。皇帝说:“朕活着的时候能够见到佛骨,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朝廷大量制造佛塔、宝帐、香车、幡旗、鲜花、华盖等仪仗用品,用来迎接佛骨,这些物品都用金玉、锦绣、珠宝翡翠装饰。从京城长安到法门寺的三百里路程中,道路上车马络绎不绝,昼夜不停。夏季四月壬寅日,佛骨被运送到京城,由禁军手持兵器护卫,公私的乐队演奏音乐,热闹的声音震天动地,灯火照耀如同白昼,绵延数十里。仪仗的盛大,超过了郊外祭祀天地的仪式,元和年间迎接佛骨的规模远远比不上。富贵人家在道路两旁搭建彩楼,举办无遮大会,竞相攀比奢华。皇帝亲自登上安福门,走下城楼向佛骨跪拜,泪流满面,沾湿了衣襟。皇帝赏赐僧人以及京城中那些曾经见过元和年间迎接佛骨仪式的老年人金银绸缎。皇帝下令将佛骨迎入皇宫之中,供奉了三天,然后才送到安国崇化寺供奉。宰相以下的官员都争相施舍金银绸缎,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朝廷因此颁布德音,赦免了京城内外在押的囚犯。
关东、河南地区发生特大洪水。
六月乙未日,朝廷下令将弃城逃跑的匡谋斩首,查抄没收他的家产,他的亲属中应当受到牵连的人,命令有关部门搜捕后上报朝廷。匡谋是凤翔人。
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铎为同平章事,担任宣武节度使。当时韦保衡依仗皇帝的恩宠,专权擅政,因为刘瞻、于琮之前担任宰相的时候,对自己不礼遇,所以诬陷并将他们排挤贬谪。王铎是韦保衡考中进士时的主考官,萧遘是韦保衡同榜的进士,两人向来鄙视韦保衡的为人,韦保衡因此将他们都排挤出去。
秋季七月戊寅日,皇帝的病情急剧加重,左军中尉刘行深、右军中尉韩文约拥立皇帝的小儿子普王李俨为皇位继承人。庚辰日,皇帝颁布制书:“立李俨为皇太子,暂时掌管军国政事。” 辛巳日,皇帝在咸宁殿驾崩。皇帝留下遗诏,命令韦保衡代理冢宰的职务。僖宗李俨即位。八月丁未日,僖宗追尊自己的母亲王贵妃为皇太后,刘行深、韩文约都被封为国公。
九月,有关部门为已故的王太后奉上谥号,称惠安太后。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保衡,被仇家告发隐私之事,被贬为贺州刺史。乐工李可及被流放到岭南。李可及深得懿宗皇帝的宠信,曾经为儿子娶媳妇,懿宗赏赐给他两个银壶,打开后里面没有酒,而是装满了银子。右军中尉西门季玄屡次向懿宗进言,劝谏不要宠信李可及,懿宗都不听。李可及曾经多次获得皇帝的赏赐,用官府的车辆装载回家。西门季玄对他说:“你将来家破人亡的时候,这些赏赐的物品又要用车运回官府。你现在接受这些赏赐,只是白白地劳累牛的脚力罢了!” 等到李可及被流放到岭南,家产被查抄没收,果然像西门季玄说的那样。朝廷任命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任侍中,加封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为中书令,魏博节度使韩君雄、卢龙节度使张公素、天平节度使高骈都被授予同平章事的职务。韩君雄还被皇帝赐名允中。
冬季十月乙未日,朝廷任命左仆射萧仿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韦保衡再次被贬为崖州澄迈县令,不久之后,朝廷又赐他自尽;韦保衡的弟弟翰林学士韦保乂、堂兄韦保衡都被罢免官职,流放到岭南。韦承雍是韦禹锡的儿子。
癸卯日,朝廷大赦天下。
西川节度使路岩,喜好声色犬马,沉迷于游乐宴饮,将军府的政务都委托给亲信官吏边咸、郭筹处理。边咸、郭筹都是先自行决断政务,然后才上报路岩,军府上下的人都对他们十分畏惧。有一次,路岩在军中举行大规模的阅兵仪式,边咸、郭筹两人在一起商议事情,在纸上默默地写下计划,互相看了之后就烧掉了。军中的将士们认为他们在密谋叛乱,都感到惊慌不安。朝廷得知这个消息后,十一月戊辰日,调任路岩为荆南节度使。边咸、郭筹暗中得知调任路岩的原因,于是仓皇逃走,亡命天涯。
朝廷任命右仆射萧邺为同平章事,担任河东节度使。
十二月己亥日,朝廷下诏命令将佛骨送回法门寺。
朝廷再次将路岩贬为新州刺史。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上 乾符元年(甲午,公元 874 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翰林学士卢携向皇帝上奏,认为:“陛下刚刚登基,掌管天下大权,应当深切体恤百姓的疾苦。国家拥有百姓,就如同草木拥有根基,如果在秋冬季节培育灌溉,那么到了春夏季节,草木就会生长繁荣。臣私下得知关东地区去年遭受旱灾,从虢州到海边的广大地区,小麦只收获了一半,秋季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冬天的蔬菜也非常稀少。贫苦的百姓只好将蓬草的种子磨成粉,当作面粉食用,储存槐树的叶子作为腌菜。有些百姓身体更加衰弱,连蓬草种子和槐树叶都无力采摘。往年粮食歉收的时候,百姓还可以逃散到邻近的州县谋生;如今到处都闹饥荒,百姓没有可以投奔的地方,只好坐守在乡里,等待着饿死在山沟里。朝廷想要免除百姓剩余的赋税,实际上已经没有可以征收的东西了。然而州县的官吏因为有上供朝廷的赋税以及三司(户部、度支、盐铁)的钱款,催促得十分急迫,动不动就用棍棒殴打百姓。百姓即使拆掉房屋、砍伐树木,卖掉妻子、典押儿女,所得的钱财也只够供给催税官吏的酒食费用,根本无法送到官府的仓库里。除了正额的租税之外,百姓还要承担各种徭役。朝廷如果不抚恤安抚百姓,百姓实在是没有活路了。恳请陛下下令给各州、县,将百姓所拖欠的全部赋税,一律停止征收,等待明年春蚕结茧、小麦成熟之后再说。同时,下令打开各地的义仓,立即发放粮食,赈济贫苦的百姓。到了深春之后,树木长出嫩叶,桑树结出桑椹,百姓才有了可以充饥的食物。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百姓的处境尤为窘迫危急,这个措施的施行刻不容缓。” 皇帝下令采纳卢携的建议,然而有关部门最终还是没有执行,只是空有一纸诏令而已。
路岩走到江陵的时候,朝廷下令削去他的全部官爵,将他长期流放到儋州。路岩容貌俊美,在江陵监狱里关押了两天,胡须和头发全都变白了。不久之后,朝廷又赐他自尽,查抄没收他的家产。路岩担任宰相的时候,曾经秘密向皇帝上奏说:“三品以上的官员被赐死的时候,都应当命令使者割下他们喉咙处三寸长的肉,呈献上来,以验明他们确实已经死亡。” 到了这个时候,路岩自己也遭受了这样的灾祸,他自尽的地方,正是当年杨收被赐死时躺的那张床。边咸、郭筹后来被抓获,都被处死。起初,路岩在淮南辅佐崔铉的时候,担任支使的职务,崔铉知道他将来必定会显贵,说:“路十(路岩的排行)终究会担任宰相这一官职。” 不久之后,路岩入朝担任监察御史,此后十年之间,一直没有离开过长安城,最终官至宰相。路岩从监察御史升任翰林学士的时候,崔铉还在淮南担任节度使,听到这个消息后,说:“路十现在已经进入翰林院了,怎么能够长寿呢!” 后来的事情,果然都像崔铉说的那样。朝廷任命太子少傅于琮为同平章事,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二月甲午日,朝廷将昭圣恭惠孝皇帝(懿宗)安葬在简陵,庙号懿宗。
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隐为同平章事,担任镇海节度使;任命华州刺史裴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任命虢州刺史刘瞻为刑部尚书。刘瞻被贬谪的时候,无论贤能还是愚钝的人,没有不感到痛惜的。等到他返回京城的时候,长安东、西两市的百姓争相出钱,雇佣各种杂戏来迎接他。刘瞻得知这个消息后,特意改变了回京的日期,从别的道路进入长安城。
夏季五月乙未日,裴坦去世。朝廷任命刘瞻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起初,刘瞻被贬谪到南方的时候,刘邺依附韦保衡、路岩,一同诋毁刘瞻。等到刘瞻返回京城担任宰相,刘邺内心十分恐惧。秋季八月丁巳朔日,刘邺邀请刘瞻,在盐铁院设宴款待他。刘瞻赴宴回来之后,就患上了疾病。辛未日,刘瞻去世。当时的人都认为是刘邺在酒中下毒,将刘瞻毒死的。
朝廷任命兵部侍郎、掌管度支事务的崔彦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是崔群的侄子。兵部侍郎王凝,是王正雅的侄孙,他的母亲是崔彦昭的堂姐。王凝和崔彦昭一同参加进士考试,王凝先考中进士。有一次,王凝穿着便服去见崔彦昭,并且开玩笑地说:“你不如去参加明经科的考试。” 崔彦昭听后大怒,于是两人结下了深深的仇怨。等到崔彦昭担任宰相之后,他的母亲对侍女说:“替我多做些袜子和鞋子,王侍郎母子肯定会被流放到远方,我要和我的妹妹一同前往。” 崔彦昭跪拜在母亲面前,哭着道歉说:“我一定不敢这样做。” 王凝因此得以幸免。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邺为同平章事,出任淮南节度使;任命吏部侍郎郑畋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卢携保留原职,二人一同担任同平章事。
十一月庚寅日,冬至,文武百官为僖宗奉上尊号,称圣神聪睿仁哲孝皇帝,并改年号为乾符。
魏博节度使韩允中去世,军中拥立他的儿子、节度副使韩简为留后。
南诏出兵侵犯西川,搭建浮桥渡过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马使、黎州刺史黄景复等南诏军队渡到一半时,率军出击,蛮军大败而逃,唐军随即砍断浮桥。南诏出动中军,树立大量旗帜在前方吸引唐军注意力,同时分兵秘密前往上游和下游二十里处,连夜搭建浮桥。次日清晨,南诏军队全部渡河,突袭攻破唐军多处营寨栅栏,从两面夹击黄景复。唐军奋力苦战三天,黄景复假装战败撤退,南诏出动全部精锐追击。黄景复早已设下三道伏兵等待敌军,等南诏军队通过三分之二后,下令伏兵出击,蛮军大败,被斩杀两千余人,唐军追击到大渡河南岸才撤军返回,随后重新修整营寨栅栏坚守。南诏败军退到之罗谷时,遇到国内派来的援军,新旧军队会合,钲鼓之声响彻数十里。蛮军再次进犯大渡河,与唐军隔河对峙。
党项、回鹘出兵侵犯天德军。
感化军上奏朝廷,称盗贼四处劫掠,州县无力禁止。朝廷下诏命令兖州、郓州等道出兵讨伐盗贼。
南诏乘胜攻陷黎州,攻入邛峡关,攻打雅州。大渡河溃败的唐军逃奔入邛州,成都上下震动惊恐,百姓争相逃入城中,有人向北逃往其他州府。成都城中加强了防御戒备,壕沟堡垒比以往更加严密坚固。南诏骠信派他的坦绰(南诏官名)送信给西川节度使牛丛,信中说:“我并非敢来侵犯,只是想入朝拜见天子,当面诉说几十年来被奸邪小人离间、蒙受冤屈的事情。倘若承蒙圣上恩典体恤,我必将与尚书永远敦睦邻邦之好。如今借道贵府,想暂借蜀王厅居住几天,随即东上进京。” 牛丛向来懦弱胆怯,打算答应南诏的要求,杨庆复认为万万不可。于是斩杀南诏的使者,扣留两人,写了一封回信让他们带回,信中极力列举南诏的罪状,痛加责骂羞辱。南诏军队行至新津便撤军返回。牛丛担心蛮军到来,预先下令焚烧成都城外的民房,城外民居被烧毁殆尽,蜀地百姓因此怨恨他。朝廷下诏调发河东、山南西道、东川的军队前往救援,同时任命天平节度使高骈前往西川,处理抵御南诏的事务。
朝廷任命韩简为魏博留后。
商州刺史王枢因为军府、州库空虚困窘,削减了百姓的折籴钱(官府以实物折价征购粮食的钱款),百姓们手持木棍一同殴打他,又打死两名官吏。朝廷改任李诰为商州刺史,李诰到任后,逮捕了带头闹事的百姓李叔汶等三十人,全部处斩。
起初,回鹘屡次请求朝廷册封,朝廷下诏派遣册立使郗宗莒前往回鹘。恰逢回鹘被吐谷浑、嗢末部落击败,部众溃散逃走,不知去向。朝廷下诏命郗宗莒将玉册、国信交付灵盐节度使唐弘夫保管,郗宗莒返回京城。
僖宗年纪尚轻,朝政大权掌握在臣下手中,南衙(朝中宰相大臣)与北司(宫内宦官)互相矛盾冲突。自懿宗以来,奢侈之风日益严重,征战不止,赋税征收越发急迫。关东地区连年遭受水旱灾害,州县官吏不据实上报,上下互相蒙骗,百姓流离失所、饿死遍野,却无处申诉。百姓相聚成为盗贼,到处蜂拥而起。州县兵力稀少,加上长期太平无事,人们不熟悉作战,每次与盗贼遭遇,官军大多战败。这一年,濮州人王仙芝率先聚集数千人,在长垣起兵造反。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 乾符二年(乙未,公元 875 年)
春季正月丙戌日,朝廷任命高骈为西川节度使。
僖宗还是普王的时候,小马坊使田令孜就深受他的宠信。等到僖宗即位,便任命田令孜掌管枢密院,不久又提拔他为神策军中尉。僖宗当时年仅十四岁,一心沉迷于游戏玩乐,将政事全部委托给田令孜,称呼他为 “阿父”。田令孜读过不少书,心机狡诈,善于弄权,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官员的任免以及赐给官员绯色、紫色官服等事,都不向僖宗禀报。每次入宫觐见,田令孜常常自备两盘水果点心,与僖宗相对吃喝,两人从容闲聊许久才告退。僖宗与宫内的杂役小厮亲昵玩耍,赏赐乐工、歌舞艺人,耗费动辄以万计,导致国库空虚枯竭。田令孜劝说僖宗,登记长安东、西两市商旅的珠宝货物,全部运入内库;有百姓前来申诉的,就交付京兆府用棍棒打死。宰相以下的官员都闭口不言,没人敢提出异议。
高骈抵达成都,第二天就调发步兵、骑兵五千人追击南诏军队,追到大渡河,斩杀和俘获大量敌军,擒获南诏酋长数十人,押回成都后全部处斩。高骈下令修复邛崃关、大渡河沿岸的各处营寨栅栏,又在戎州马湖镇修筑城池,号称平夷军;还在沐源川筑城,这些都是南诏军队进入蜀地的交通要道,高骈在各处分别驻扎数千士兵守卫。从此以后,南诏再也不敢入侵西川。高骈又上奏朝廷:“南蛮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丑,轻易就能抵挡。如今西川新旧驻军已经很多,此前调发的长武、鄜坊、河东的军队,只是白白耗费粮草劳力,恳请下令将这些军队全部调回。” 朝廷下诏,只下令调回河东的军队。
此前,南诏围攻成都时,杨庆复用优厚的待遇和较高的官职招募突将来抵御敌军,成都因此得以保全。等到高骈抵达成都,下令突将全部交回任职的文书,又借口蜀中屡次遭受蛮军侵扰,百姓尚未恢复生产,停止发放突将的俸禄粮饷,突将们都心怀怨恨。高骈喜好装神弄鬼的妖术,每次调兵追击蛮军,都在夜间张设旗帜、排列队伍,当着将士的面焚烧纸画的人马,撒出小豆,声称:“蜀地士兵懦弱胆怯,如今我派遣玄女神兵作为先锋。” 军中的壮士都为此感到羞耻。高骈又下令清查境内出身于胥吏的官员,全部予以停职。他还命令民间交易必须使用足数的陌钱(古代一百钱为一陌),凡是钱数不足一陌的人都被抓起来,以行贿的罪名弹劾,不管是收取还是支付不足陌钱的人,一律处死。高骈刑罚严酷,因此蜀地百姓都对他心怀不满。夏季四月,突将发动叛乱,大声喧哗着冲入节度使府衙。高骈吓得躲进厕所,突将四处搜寻,没有找到他。天平军都将张杰率领部下数百人披甲进入府衙攻打突将,突将们拆下衙门前的仪仗兵器作为武器,没有兵器的人就手持棍棒、赤手空拳,趁着满腔怒气奋力拼杀,天平军抵挡不住,逃回营寨。突将们追击到营寨门口,营门紧闭,无法进入。监军派人出面安抚晓谕,答应恢复突将的官职和俸禄粮饷,过了很久,突将们才肯返回营寨。天平军又打开营门出击,做出追击的样子。追到城北时,恰逢当地正在修筑球场,有数百名服劳役的民夫,天平军竟将这些民夫全部斩杀,砍下首级带回府衙,谎称 “已经诛杀了叛乱的贼寇”。高骈出来接见张杰等人,用丰厚的金银布帛奖赏他们。第二天,高骈张贴告示向突将致歉,全部恢复他们的官职和衣粮待遇。从此以后,高骈每天都命令从各道跟随自己来的将士在府衙内轮流值班,严密守卫以保护自己。
朝廷加封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兼任侍中。
浙西狼山镇遏使王郢等六十九人立下战功,节度使赵隐只授予他们官职名号,却不发放衣粮,王郢等人前去申诉,没有得到结果,于是劫持府库中的兵器发动叛乱。他们沿途招收党羽,部众达到近万人,攻陷苏州、常州,驾船在水上往来,航行入海,转而劫掠浙东、浙西地区,向南一直侵扰到福建,成为极大的祸患。
五月,朝廷任命太傅、分司东都的令狐綯为同平章事,出任凤翔节度使。
司空、同平章事萧仿去世。
六月,朝廷任命御史大夫裴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辛未日,高骈暗中登记突将的姓名,派人在夜间突然实施抓捕,包围突将的家宅,推倒墙壁、砸破门户冲进去,无论老幼妇孺、生病的人,全部被驱赶出去斩杀。婴儿有的被摔死在台阶上,有的被撞死在柱子上,鲜血流淌成河,哭号之声震天动地,被杀死的突将及其家属多达数千人。夜间,高骈派人用车辆装载尸体,投入江中。有一名妇女,临刑前伸出手指指着高骈大骂道:“高骈!你无故剥夺有功将士的官职和衣粮,激起众怒。侥幸逃脱性命后,你不反省自己的过错,反而用欺诈的手段屠杀无辜近万人,天地鬼神岂能容忍你如此作恶!我必定到天帝面前控诉你,让你将来全家像我今日一样被屠灭,像我今日一样蒙受冤屈和耻辱,像我今日一样惊恐不安!” 说完之后,她跪拜苍天,愤然受刑而死。过了很久,有些突将因为外出戍守而得以幸免,高骈又想将他们全部灭族。有一位跟随高骈多年的亲信官吏王殷劝谏道:“相公信奉道教,应当爱惜生灵、厌恶杀戮。这些人在外地戍守,起初并没有参与叛乱,如果再将他们诛杀,那么心怀危惧的人就太多了!” 高骈这才作罢。
王仙芝和他的党羽尚君长率军攻陷濮州、曹州,部众达到数万人。天平节度使薛崇出兵讨伐,被王仙芝击败。濮州冤句人黄巢也聚集数千人,响应王仙芝。黄巢年轻时与王仙芝都以贩卖私盐为业,他擅长骑马射箭,喜好行侠仗义,粗略涉猎过一些书籍传记,屡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于是落草为寇。黄巢与王仙芝一同率军攻打劫掠州县,横行山东地区,百姓不堪忍受沉重的赋税压榨,争相投奔他们,几个月的时间里,部众就发展到数万人。
卢龙节度使张公素性情残暴凶狠,不得军心。大将李茂勋原本是回鹘阿布思部落的族人,回鹘战败后,他投降了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张仲武派他戍守边境,李茂勋屡次立下战功,被赐姓李,取名茂勋。纳降军使陈贡言是幽州的老将,深得军士信服。李茂勋暗中派人杀死陈贡言,谎称陈贡言率军攻打蓟州。张公素出兵迎战,惨遭失败,逃奔京城。李茂勋率军进入幽州城,军士们才知道并非陈贡言叛乱,迫不得已,只好拥立李茂勋为留后,朝廷于是顺势任命李茂勋为卢龙留后。
秋季七月,蝗虫从东方飞向西方,遮天蔽日,所经过的地方庄稼被啃食殆尽,变成一片赤地。京兆尹杨知至向朝廷上奏说:“蝗虫飞入京城附近地区,不吃庄稼,都抱着荆棘自行饿死了。” 宰相们都向僖宗道贺。
八月,朝廷任命李茂勋为卢龙节度使。
九月,左补阙董禹劝谏僖宗,不要沉迷于出游打猎、骑驴击球,僖宗赏赐他金银布帛以示嘉奖。邠宁节度使李侃上奏朝廷,请求为他的义父华清宫使道雅追赠官爵,董禹上疏弹劾李侃,疏文的言辞颇有冒犯宦官之处。枢密使杨复恭等人在僖宗面前罗列罪状控诉董禹,冬季十月,董禹因此被贬为郴州司马。杨复恭是杨钦义的养孙。
昭义军发生叛乱,大将刘广驱逐节度使高湜,自立为留后。朝廷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曹翔为昭义节度使。
回鹘残部返回罗川,十一月,派遣使者同罗榆禄入朝进贡,朝廷赏赐一万匹丝绢作为赈济物资。
盗贼的势力日益蔓延,劫掠十多个州,甚至侵扰到淮南地区,多的有一千余人,少的也有数百人。朝廷下诏命令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镇节度使和监军,立即出兵讨伐捕捉盗贼,并进行招安安抚。十二月,王仙芝率军侵犯沂州,平卢节度使宋威上表朝廷,请求调拨步兵、骑兵五千人,让自己另组一支军队,同时率领本道军队,前往盗贼所在的地区讨伐。朝廷于是任命宋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同时调拨三千名禁军、五百名披甲骑兵归他指挥。朝廷还下诏,命令河南各藩镇派遣的讨伐盗贼的军队将领,全部听从宋威的调遣指挥。
乾符三年(丙申,公元 876 年)
春季正月,天平军上奏朝廷,称派遣将士张晏等人救援沂州,返回时抵达义桥,听说北方边境又有盗贼起兵,于是留下张晏等人率军抵御。张晏等人拒不从命,大声喧哗着直奔郓州。天平军都将张思泰、李承佑骑马出城,撕下衣袖与张晏等人盟誓,拿出自己的俸禄钱置办酒肉慰劳晓谕,事态才得以平息。朝廷下诏,命令天平军对这件事进行安抚,一切不予追究。
二月,朝廷下诏命令福建、江西、湖南各道观察使、刺史,都要训练士兵;又下令天下乡村各自配备弓箭、刀枪、战鼓、木板,以防备盗贼。朝廷赐给兖海节度使 “泰宁军” 的名号。
三月,卢龙节度使李茂勋请求朝廷任命他的儿子、幽州左司马李可举掌管留后事务,自己请求退休。朝廷下诏,任命李茂勋以左仆射的官职退休,任命李可举为卢龙留后。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被罢免宰相职务,出任太子太傅;任命左仆射王铎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南诏派遣使者前往高骈处求和,却仍然不断侵扰边境,高骈斩杀南诏的使者。南诏攻陷交趾的时候,俘虏了安南经略判官杜骧的妻子李瑶。李瑶是唐朝宗室的远亲。南诏将李瑶放回,让她带去一封木夹信(古代少数民族用木板夹着的书信)给高骈,信中落款为 “督爽牒西川节度使”,措辞极为傲慢狂妄。高骈将李瑶送往京城。甲辰日,高骈再次回信给南诏,一一列举南诏辜负历代唐朝皇帝的恩德、残暴侵犯边境、残忍狡诈的罪状,以及南诏军队在安南、大渡河惨败的情状,严厉折辱南诏。
原州刺史史怀操贪婪残暴,夏季四月,原州驻军发动叛乱,驱逐史怀操。
朝廷赐给宣武、感化节度使和泗州防御使密诏,命令他们在辖区内挑选数百名精兵四处巡逻,防卫运送朝廷赋税的漕船,每五天必须将上供钱米是否平安的情况上奏朝廷。
五月,昭王李汭去世。
朝廷任命卢龙留后李可举为卢龙节度使。
六月,抚王李纮去世。
雄州发生地震,地面裂开,洪水喷涌而出,雄州州城以及公私房屋全部被毁坏。
秋季七月,朝廷任命前岩州刺史高杰为左骁卫将军,出任缘海水军都知兵马使,率军讨伐王郢。
鄂王李润去世。
朝廷加封魏博节度使韩简为同平章事。
宋威在沂州城下大败王仙芝,王仙芝率军逃走。宋威于是上奏朝廷,谎称王仙芝已死,擅自遣散各道的军队,自己返回青州。满朝文武都入宫向僖宗道贺。过了三天,州县官上奏说王仙芝仍然活着,依旧在四处攻打劫掠。当时官军刚刚休整,朝廷下诏再次征调军队,士兵们都心怀怨恨,人心思乱。八月,王仙芝率军攻陷阳翟、郏城,朝廷下诏命令忠武节度使崔安潜出兵讨伐。崔安潜是崔慎由的弟弟。朝廷又命令昭义节度使曹翔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以及义成军的士兵,前往守卫东都洛阳的皇宫;任命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招讨副使,驻守东都;还下诏命令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挑选步兵、骑兵两千人,驻守汝州、邓州的交通要道。王仙芝率军进逼汝州,朝廷下诏命令邠宁节度使李侃、凤翔节度使令狐綯挑选步兵一千人、骑兵五百人,驻守陕州、潼关。
朝廷加封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兼任中书令。
九月乙亥朔日,出现日食。
丙子日,王仙芝率军攻陷汝州,活捉汝州刺史王镣。王镣是王铎的叔伯兄弟。东都洛阳上下大为震动,士人百姓纷纷携带家眷逃出城去。乙酉日,朝廷下诏赦免王仙芝、尚君长的罪过,授予他们官职,试图招安他们。王仙芝率军攻陷阳武,攻打郑州,昭义监军判官雷殷符驻守中牟,率军出击,击败王仙芝,王仙芝率军逃走。冬季十月,王仙芝率军向南攻打唐州、邓州。
西川节度使高骈下令修筑成都的外城,派遣僧人景仙负责规划设计,外城周长二十五里。高骈下令召集成都下辖各县的县令,让他们负责调集民夫、摊派徭役,规定凡是官吏收受一百钱以上贿赂的,一律处死。蜀地的土质疏松恶劣,高骈下令用砖块砌城墙,在距离成都城十里以内的地方取土,并且将取土后留下的土丘全部铲平,不得留下坑洼洼地,以免妨碍耕种。服劳役的民夫每十天轮换一次,众人都乐于这种公平的安排,不需要官吏催逼鞭打,工程就顺利完成了。从八月癸丑日动工,到十一月戊子日竣工。工程刚开始的时候,高骈担心南诏扬言出兵入侵,虽然南诏未必真的敢来,但服劳役的民夫必定会受到惊扰,于是上奏朝廷,派遣景仙以云游僧人的身份前往南诏,劝说南诏骠信归附唐朝,还许诺将公主嫁给骠信为妻,趁机与南诏商议两国往来的礼仪,拖延了很久都没有决断。高骈又扬言要巡视边境,每天早晚都点燃烽火,一直传到大渡河,实际上却没有出行,南诏上下都感到惶恐不安。因此,一直到成都外城修筑完成,边境都没有出现任何警报。此前,西川的将吏出使南诏,南诏骠信都坐着接受他们的跪拜行礼,高骈得知南诏崇尚佛教,所以特意派遣僧人景仙前往,骠信果然率领大臣们迎接拜见景仙,并且相信了景仙的劝说。
王仙芝率军攻打郢州、复州,将两地攻陷。
王郢通过温州刺史鲁寔向朝廷请求投降,鲁寔屡次为他向朝廷上奏求情,朝廷下诏命令王郢前往京城。王郢拥兵自重,拖延了半年之久,始终不肯前往京城,坚持请求朝廷任命他为望海镇使。朝廷没有答应,任命王郢为右率府率,同时下令左神策军授予他重要官职,他先前劫掠的财物,全部允许他据为己有。
十二月,王仙芝率军攻打申州、光州、庐州、寿州、舒州、通州等州。淮南节度使刘邺上奏朝廷,请求增派援兵,朝廷下诏命令感化节度使薛能挑选数千名精兵前往支援。郑畋因为自己的招安计策无法施行,声称身患疾病,请求辞去宰相职务,朝廷没有批准。于是郑畋上奏说:“自从沂州上奏大捷之后,王仙芝更加肆无忌惮、猖狂作乱,攻陷屠杀了五六个州,造成数千里土地满目疮痍。宋威年老体衰,身患重病,自从他谎报战功以来,各道军队都对他极为不服,如今他滞留亳州,毫无进军讨伐贼寇的打算。曾元裕率领大军驻守蕲州、黄州,一心只想望风退缩。倘若让贼寇攻陷扬州,那么江南地区也就不再是大唐的国土了。崔安潜的威望超过常人,张自勉是勇猛善战的良将,宫苑使李晟是西平王李晟的孙子,治军严明,作战勇猛。恳请陛下任命崔安潜为行营都统,张自勉为招讨使,取代宋威;任命李晟为副使,取代曾元裕。” 僖宗对郑畋的建议颇为采纳。
青州、沧州的士兵前往安南戍守,返回时抵达桂州,驱逐了桂州观察使李瓒。李瓒是李宗闵的儿子。朝廷任命右谏议大夫张禹谟为桂州观察使。桂管监军李维周骄横跋扈,李瓒对他曲意逢迎,逐渐变得无法控制他。桂管原本有八百名士兵,防御使只能调动一百人,其余的都隶属于监军李维周。李维周还预先参与了驱逐节度使李瓒的阴谋,强行夺取了防御使和观察使的官印,擅自任命知州官员,侵吞昭州应当上交朝廷的赋税钱款。朝廷下诏命令张禹谟对李维周的罪行一并进行查处。张禹谟是张彻的儿子。
招讨副使、都监杨复光上奏朝廷,称尚君长的弟弟尚让占据查牙山,官军退守邓州。杨复光是杨玄价的养子。
王仙芝率军攻打蕲州,蕲州刺史裴渥无法抵御,城中的百姓和官军都束手无策。王镣当时被囚禁在贼军中,替王仙芝向裴渥传话,约定双方停止交战,裴渥答应为王仙芝向朝廷奏请官职;王镣也劝说王仙芝同意按照约定行事。裴渥于是打开城门,邀请王仙芝以及黄巢等三十余人入城,摆设酒宴,准备了大量财物赠送给他们,同时向朝廷上表,陈述招安王仙芝的情况。宰相们大多说:“先帝没有赦免庞勋,一年后就将他诛杀。如今王仙芝只是一个小贼,无法与庞勋相提并论,如果赦免他的罪过并授予官职,只会助长奸邪之徒的气焰。” 王铎坚持请求朝廷批准招安,朝廷最终答应了。于是任命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派遣宦官使者携带任命文书前往蕲州,当场授予王仙芝。王仙芝得到官职后十分高兴,王镣、裴渥都向他道贺。众人还没有散去,黄巢因为朝廷没有授予自己官职,勃然大怒,说:“当初我们一同立下誓言,要横行天下,如今你独自获取官职,前往左神策军任职,让这五千多名部众去哪里安身呢!” 于是黄巢殴打王仙芝,打伤了他的头部,部众们也喧闹不止。王仙芝畏惧众怒,于是拒绝接受朝廷的任命。贼军在蕲州城内大肆劫掠,城中的百姓一半被驱赶随军,一半被屠杀,房屋被烧毁殆尽。裴渥逃奔鄂州,宦官使者逃奔襄州,王镣被贼军扣押。贼军于是分兵,三千余人跟随王仙芝和尚君长,两千余人跟随黄巢,各自分道扬镳,离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