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如绮眉所料,愫惜感觉到情况不对,提前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换成银子,连皮草也没放过。
只带了几件喜欢的轻薄衣衫和银票。
她要去一个冬天也会阳光普照之地,用不着厚重的衣服。
那个洞是她偶尔发现的。
因其位置在书房后头,不容易被人看到,她把洞提前两天挖开,用草遮掩,方便自己逃离。
这日午后,她支开丫头,拿上自己不多的财物,最后一次打量自己生活过的园子。
毅然决然溜到书房后面,从洞口爬出去。
在发现洞的时候,她便悟出,谁是李仁另一个眼线——陈妈妈。
这个答案让她害怕,也让她释然。
书信之事,也是陈妈妈的手脚。
不过都不重要了,她早就规划好自己要如何离京。
她戴了帏帽,挡住面容,雇辆大车,以最快的速度出城门,一路向西。
走水路向南,行至某处没有计划之地,上岸接着向南。
连她自己也没计划目的地,想必再聪明的人也推测不出她会去哪。
出京城,她的心落地一半。
离京越远,心中最是轻松,几乎想放声歌唱。
这个遍地黄金、高官的繁华之地,藏满杀机与龌龊。
此生她再不想踏足。
夜里,春雷滚滚,第一场甘霖落下,滋润着旱了一冬的大地。
随着雷声滚滚,宫里传出一个好消息。
静贵人有孕了!
……
莫兰心情复杂。
这两日因为胃口不大好,让太医院来诊脉。
太医又请来院正,两人嘀咕一通,院正又诊了一次。
确定有孕,这才告诉莫兰,同时差人去报予皇上知道。
皇上大喜,凤药从未见过皇帝因为某个妃子有孕会如此开心。
他正在军机处与几个军机大臣议事,听到消息当即停了军务,直奔汀兰殿。
过门等不及走到床前,便道,“好好,莫兰,以后的膳食由凤姑姑照看,好好养身子。”
莫兰眼睛余光瞧的却是皇上身后的桂忠,心中纠结万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做娘亲这件事太遥远,太陌生。
她低下头假装害羞。
皇上当即晋她为妃位。
“等确定是皇子还是公主,朕还有赏。”
看过莫兰,皇上带着凤药与桂忠出了汀兰殿。
凤药道,“皇上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那你说说朕为何开心?”
“皇上想要亲自培养合格的继承人。”
凤药说得相当大胆,桂忠有些讶异,这些事他们私下猜测过,没想到凤药敢明面去说。
“凤药甚解朕心。”皇上没生气,问她,“你有何见解?”
“若静妃产下公主,又当如何?”
“赐死贞妃,把她的孩子认到莫兰跟前。”
桂忠无意探听机密,这条消息够他死一百次。
凤药却神色如常,皇上道,“你猜到了?”
“可怜贞妃。”
“朕一早就有立莫兰之心。”
“所以才把汀兰殿指给了她?”
皇上笑笑不接话。
……
节气慢慢变暖,凤药叫宫女往六和居与春来堂送些夹衣。
六和居的宫女来回说贞妃想见姑姑。
凤药心中虽厌贞妃为人,但又可怜她看不破,想想还是应下。
她拿了些细巧宫点和上好茶叶到六和居。
贞妃仍穿着从前的衣裳,屋里也打扫得干净,收拾得井井有条。
可是不知何故,一切都像褪了色的画卷,黯淡无光。
连贞妃那年轻而光洁的脸上也像蒙了层阴影。
她精神尚好,问了声“姑姑好”。
“皇上还在生我的气?”
“说实话,这件事也不算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吧。”
凤药不想在这件事上再与她纠缠,只道,“这话娘娘和我说没用。”
“皇上认定是你,便是你。证据要我瞧也足够的了。”
“好,就算是我,那药可是娴妃自己下的吧。她明知有风险还这么做,不是活该吗?”
凤姑道,“你自己贪心,怪不得旁人。“
“请姑姑来是因为有件事我真的想不通。“
“桂忠为何不愿与我联手?“
“和我共享江山不好吗?非赶着给人当奴才。“
“我的儿子将来做皇帝,他为顾命大臣,万人之上,桂忠是个有野心的,怎么会不答应?“
“以我的谋略加上他的城府和谨慎,完全有可能立我儿子为储。”
“你应该问桂忠。另外告诉娘娘一声,皇上的确想立幼子,不过他想立的是莫兰的儿子。“
“呵,我就知道,我的对手一直就是她!”
她忽然回过味,一下站起来,愣了愣,不可思议道,“她有孕了?”
“是。一旦确定是皇子,估计皇上马上会下诏。”
贞妃用力闭下眼睛,“怎么会这样?若她怀了公主呢?”
凤药不错眼地瞧着她,眼中满是悲悯。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宫中这不见刀枪的争斗又何尝不是如此?
贞妃撑住旧桌面,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皇上无论如何都要立她的儿子是不是?”
“哪怕她没有儿子。”
“皇上一早看中的就是她这个人包括她的娘家。”
凤药仍然不答,眼神已给出答案。
贞妃狂笑起来,眼中带泪,“皇上啊皇上,你既看上莫兰家,又何必雨露均沾,又何必说那样的甜言蜜语让我生出妄念!”
“何必一入宫便许我高位,何必由我先产下皇子,何必让我主持六宫事务,何必给我错觉让我以为我可以……”
她的眼泪滚滚而下,抽泣道,“姑姑,请照看好我的儿子。”
“我倒希望莫兰生的是女儿,我宁可用命换我儿子将来,哪怕他并不知道谁才是亲娘。”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不多时,便“雨歇风住”。
亲自沏了茶,打开点心,“姑姑坐一下吧。我多少日没说过一句话了。”
“贞妃娘娘,我劝你想开些,宫里的日子就是这么过去的。”
“真正得皇上青睐的才有几人,又有几人是人常在花常开的?”
“所以当日姑姑是拒绝了皇上的爱意吗?”
“你又乱看宫中杂记?”
“是。当时不明白,现在才晓得姑姑是明白人。”
“最难得的是,没有贪婪之心,权力的诱惑最难抵抗。”
凤药该离开了,她想了又想,犹豫之态被贞妃发觉便问,“姑姑,我已到这种境地,姑姑有话不如直说。”
“我若是娘娘,便会求兰嫔帮我看住孩子,她聪明又心软,若肯应下,方保孩子无虞。”
贞妃对着凤药行了个礼,“我原先最看不上善良二字,现在方才明白,不求回报的善良是黑暗中给人希望的光。”
“不过,在宫中生活,姑姑还是少发善心。”
她背过身去,不去相送,听着凤药脚步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