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映照,暗卫院中一片暖金,众人都在此歇息,也等候顾青芝过来分房舍。
裴榭一袭深蓝劲装,脖子上扣着绑绳颈饰,脸上挂着一贯散漫的笑容,倚在廊下打瞌睡。
唐茵茵眼珠一转,搁下自己的宝贝蟾蜍凑过去。
“师兄,”她拿黑色的短指甲捅捅他,一脸好奇心旺盛的样子,“给我透个底呗?那个端王封……什么的,是什么路数?真跟外面传的一样,是个煞神,喜怒无常,动不动就要人命?”
她今日将花辫扎成俏皮的丸子头,发尾自那两颗丸子上炸开,在夕阳底下呼扇呼扇,晃得裴榭不厌其烦睁开眼。
他懒得抬眼皮,又阖上眼假寐,语调悠哉:“传言嘛,三分真,七分假,就跟赌坊门口卖的转运串子,听个响儿得了,谁真买谁傻。”
“给钱爽快、事儿交代得明白就已经比大多数雇主强百倍了,至于脾气嘛……”他顿了顿,眯缝起眼睛瞥一眼唐茵茵,“比某些一言不合就给师兄下毒的丫头,讲道理。”
唐茵茵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瘪瘪嘴:“小气鬼,谁叫你防得那么死亲师妹都不肯放进来?我不也给你解药了嘛!”
这头的动静也被院中其他几人听了去,南天竹已经卸去戏装,一身白色长袍,与藏红霄互看了一眼。
二人一个坐在树荫下品茶,一个晃了晃摆在一旁的木人桩,对其结实程度露出满意的笑容,又寻了处空旷地站定。
角落里的牧应更是不可能与这么几个陌生人交谈,只捧着放置自己那些宝贝物件的匣子,默不作声地靠在墙边。
对这几人而言,他们并不关心雇主是个什么样的人,来这里也都是看顾青芝的面子。
安静的氛围随着吴方的到来被打破,他一路小跑推开院门,突如其来的响动将旁边的牧应吓了一跳。
“呦!你这小子到底是被顾老弟拿下了!”
颇为自来熟的吴方大手一搂,将牧应小鸡仔似的揣进自己胳膊底下,勾着他的肩也不管他乐不乐意,就将他往院中间带。
“你捧这么个大箱子站这儿不累啊,坐那儿多好?”
吴方嗓门大,他一出声,其余几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搅扰了别人的安宁,朝几位招招手,呲个大牙乐起来。
“各位好!瞧着都是生面孔,我在王府也算半个贴身侍卫了,对府中上下比较熟悉,大家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咱们相互照应啊!”
在赌坊,这种热情主动找上门的人,多半是冲着索命来的。
四人中无一人答话,牧应更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吴方只能干笑两声,缓解尴尬。
好在此时院门被再次推开,顾青芝立在门口。
“人齐了。”
她扫视一圈,将门推开。
“端王殿下有话要对我们说。”
院门大敞,封斩夜裹着落日余晖步入院中,玄色常服,玉冠束发,面上没有传闻中的一丝凶恶戾气,有的只是丰神俊朗,和一点不该属于这个年岁的沉静审慎。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六张面孔,最终落在顾青芝身上,随即转向众人。
“有劳诸位久候。”
礼数周到,声音清朗,态度谦和。
在他面前,坐着的几人赶紧起身,毕竟贵为皇子,该行礼的。
只是没等几人跪下去,封斩夜便摆手:“礼就免了,以后见我,非正式场合也不必跪。”
除吴方和顾青芝外,几人脸上都有些讶异,王公权贵一向最重礼仪,他们这位雇主,这点倒是有些不一样。
“我请诸位前来,不为虚礼。”少年开门见山,语气诚恳,“江湖风波恶,庙堂是非多,我自被赶出宫一路走来,深知皇室血脉若无依仗,便是怀璧其罪,顾统领慧眼独具,能请得诸位汇聚于此,是我之幸。”
他略一停顿,接着道:“今日在此,想与各位谈笔生意。”
“暗卫冲锋陷阵,以命护命,是刀尖上的营生。”
“每人年俸,三百两。足色官银,按月支领。”
“其他任务,赏金另算,视难易而计,上不封顶,各凭能耐。”
“若有万一,抚恤千两,并安置亲眷子弟前程,绝后顾之忧。”
实实在在的银子砸下来,院中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顾青芝愣了愣,这孩子,可从没与她商量过这些。
吴方听得眼睛发直,掰着指头悄悄细数这一年半载下来自己兜里能揣进多少钱,这么下来自己平日下馆子吃酒的钱不就有着落了嘛!
南天竹藏红霄二人也微不可查地将眼睛睁大了些。
唐茵茵和裴榭互看一眼,裴榭一耸肩,一副“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这哪是给钱爽快这么简单?这不纯仗着自己身份尊贵拿钱砸人来着?
小姑娘双手叉腰,冷笑一声:“殿下这么肯下血本,莫不是要让我们干的都是些丧良心的勾当吧?”
话虽直白也无理,但却把众人心底的怀疑问了出来。
顾青芝揣着手立在一旁,也并不阻止。
她知道,拜左相父子所赐,封斩夜在外的风评一直很差,这是必须打消的疑虑,现在问出来,反倒是件好事。
封斩夜好像没感觉到她的刻意挑衅,直面众人道:“暗卫日常职责,只有护我性命这一条,至于我所说的‘其他任务’,各位尽可思量后再决定,接与不接,全凭各自意愿。”
吴方在一边接茬:“哎呀姑娘,殿下要是那样的人,我吴方当初在别院早没命了,哪还能在这儿跟各位好好说话呢?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唐茵茵本还想说些什么,话却被截胡,她瞪了吴方一眼,嘟起小嘴,却也对封斩夜仍持保留态度。
牧应倒是张了张嘴,他比其他人早入府,更清楚些情况,没想到被侍卫院那样不放在眼里的主君竟出奇地好说话。
“好了,既然信任并非一时半刻能建立,暗卫团的配合也无法一蹴而就,不如就先相互熟悉,一月为期,一个月后你们自行决定去留,如何?”
顾青芝很清楚以唐茵茵那个性,再下去就是抬杠了,她觉得该说的也都说了,便上前两步,终结了这个话题。
众人对她的决定都没有任何异议。
她回身:“阿夜,你还要温书,这里就交给我吧。”
少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只微微颔首,轻轻道了声“好”。
待到封斩夜离开,柳嬷嬷派秋江乐呵呵地来通传,殿下安排院里饭厅已经布下席面。
顾青芝轻轻一笑,对众人道:“走吧,吃饭去,算欢迎你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