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掉战利品,就像从兽人们身上活活割下他们的心头肉。
那些坚固的铠甲、精良的长剑,对于这些在南境荒原上苦熬了半辈子的兽人来说,这些东西就是命。
“放下。”
腓特烈扶着木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果决。
熊族兽人乌索那张宽阔的脸涨得通红,他怀里抱着三件还沾着血迹的帝国制式轻甲。
“这可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凭什么你说扔就扔?”
乌索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周围的兽人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站都站不稳的人类。
腓特烈没有看乌索,他的目光落在南方地平线上那一抹不详的暗红色。
那是战火映红的天空,也是帝国秩序崩塌的残影。
“带上它们,你们走不出二十里。”
腓特烈转过头,死灰色的眸子依旧平静。
“皇帝死了,各地领主会像疯狗一样冲向帝都吊唁,沿途所有的关口、要道、甚至是乡间小径,都可能有各地的军队行军。
你们不仅是兽人,还穿着这些帝国制式铠甲,拿着他们的长剑……是想告诉所有人,你们就是截杀帝国军队的凶手吗?”
乌索愣住了,他喉头耸动了一下,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希米乐扛着链刃,眼神在乌索脸上扫过,随后猛地一脚踢在了一堆铠甲上。
“听他的,全扔了!”
老大的命令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铠甲落地,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某种尊严碎裂的声音。
他们带着满心的不甘和对腓特烈“过分谨慎”的腹诽,一头扎进了一片漆黑的沼泽。
这里没有路,只有没过膝盖的腐臭泥浆。
空气是粘稠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长时间身处其中就是一种折磨。
“呕……”
还没行进多久,一个狼族兽人就扶着树干干呕,吐出的胆汁瞬间被黑色的泥沼吞没。
每走一步,泥潭都会发出令人不适的吮吸声。
一名精瘦的豺族兽人巴克走在队伍的中后部,他并不怀疑腓特烈的指挥能力,但他受够了这种“懦夫”一样的赶路方式。
“咱们是战士,不是老鼠。明明可以走林地边缘,那儿的路好走得多,还能顺手打点野味。”
巴克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伴抱怨:
“那个人类被帝国军吓破了胆,我看他把咱们带进这片烂泥地,就是为了满足他那点指挥欲罢了。”
这种情绪在兽人群中逐渐扩散,他们认为腓特烈虽然聪明,但胆子实在太小。
过分的谨慎,那就是胆小!
当腓特烈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喊出一句后,巴克的白眼几乎翻到了天上去。
“隐蔽!趴下!”
希米乐一听,率先拽着鼠耳女滚进了旁边的泥坑里,然后一动不动。
兽人们虽然觉得“又来了”,但还是顺从地执行了命令。
除了巴克——他觉得腓特烈又在疑神疑鬼。
他不想再往那满是水蛭的泥坑里跳,而是借着一棵歪斜的古树,悄悄向林地边缘摸去。
他想去看看,外面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腓特烈口中那般到处都是危险。
忽然间,大地开始颤抖,巨大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巴克僵住了,他透过树影看到了林地边缘那一抹刺眼的金色。
黑金色的旗帜迎风飘荡,其上的雄狮图案无比狰狞,带着令人窒息的肃杀气息。
那是诺尔登恩帝国直属的精锐部队,狮心卫队的黑狮旗。
车队中的每一位骑士都穿戴着重甲,胯下的战马同样身披着马铠,如此精良的配备绝不是先前那伙溃兵所能比拟的。
巴克的心脏猛地一缩,感觉到危险将至。
他终于意识到,腓特烈不是在开玩笑。
幸好对方还没发现自己,只要慢慢退回去就好,可他却没能留意到脚下的一截枯枝。
当靴底慢慢后踏时,断裂的枯枝忽然发出了致命的脆响。
“咔哒。”
最前方的骑士忽然勒住了缰绳,行进中的骑兵队忽然停下,将马车护卫在中央,摆出了警戒姿态。
那位为首骑士的头盔缓缓转动,冰冷的视线透过面甲缝隙,立即锁定了巴克所在的方向。
感觉自己暴露的巴克在那一刻就彻底崩溃了,他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往沼泽深处跑去。
“兽人杂碎?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骑士的声音低沉而轻蔑。
他没有拔剑,只是顺手从马鞍侧面抽出了一柄投枪。
骑士的右手向后收紧,然后忽然用力掷出,投枪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转瞬即逝。
噗嗤!
巴克甚至没来得及跑出第三步。
沉重的投枪贯穿了他的后心,将巴克整个人死死钉在了一棵枯树上。
鲜血顺着树干流下,染红了树脚下的灰白苔藓。
“就地搜索,确保沿途的安全。”
看着那个被刺穿的兽人一动不动,骑士冷漠地下令。
几名侍从立即翻身下马,呈扇形向这片沼泽地逼近。
希米乐的手死死扣住泥地,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黑泥。
她能感觉到,那些侍从的脚步声正在越来越近。
二十步。
十五步。
潜伏在沼泽地的兽人们甚至能闻到对方铠甲上残留的皮革味,多亏了有杂草遮掩视线才没暴露。
乌索已经屏住了呼吸,他现在恨不得把巴克复活再掐死一遍。
希米乐的肌肉也在瞬间绷紧,她能感觉到这个骑士的实力远强于自己,但手还是悄悄握住了身侧的链刃刀柄。
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她会第一时间扑出去缠住对方,为手下们争取四散逃命的时间!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了希米乐的肩膀上,那是腓特烈的手。
腓特烈此时也趴在泥潭里,一动不动,半张脸都被污水浸透。
他的心跳虽然也很快,但还是从怀里摸出那枚哨笛。
在侍从即将挑开他们藏身之处灌木的瞬间,腓特烈将哨笛含在唇间。
“嘀——嘀!”
那是两声短促、平稳的哨音。
这是帝国军中斥候之间最基础的信号。
这种哨音没有任何复杂的含义,它只是在告诉行军队伍:
这一块区域已经安全了。
逼近的侍从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疑惑地看向队长的方向,但杂草同样干扰了他的视线。
在他看来,这林子里既然有同伴确认安全的哨声响起,那就说明刚才那个兽人只是个落单的倒霉蛋。
呜——
马车后方传来了悠长的号角声,那是卫队统领在催促。
这种规格的行军任务,容不得半点时间浪费。
“归队。”
领头的骑士深深地看了一眼幽深的沼泽。
他或许还有疑虑,但眼下的事情并不值得他浪费时间扩大搜索范围。
钢铁的洪流再次滚动,马蹄声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林海尽头。
林间恢复了死寂,只有巴克的尸体还在树上微微摇晃,着急行军的骑士甚至没有将投枪收回。
腓特烈松开了按着希米乐的手,但仍然趴伏在沼泽地里。
他甚至没有去看巴克的尸体。
直到最后一骑的马蹄声也消失在林地尽头,腓特烈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直到这时,希米乐才发现自己后背的皮甲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大口地喘着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腓特烈,声音中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怎么也压不住的怒火。
“为什么要吹哨?你刚才疯了?!你凭什么断定他们不会过来?!”
腓特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坐起身,目光落在远处地面上那道被豪华马车碾出的深深辙印上。
他轻声道:“因为他们的任务不是剿灭,而是急行军,不会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见希米乐依旧怒视着他,腓特烈才抬起手,指了指那道车辙。
“这种规格的马车要么护送珍稀物资,要么就是重要人员。他们之所以搜查四周,只是为了确保护送任务的安全。”
腓特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希米乐。
“对于那个骑士来说,这片沼泽里的‘野兽’,不值得他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可能’,而耽误行军。”
他转过身,看着北边的方向。
“接下来,谁要是再觉得自己比我更懂帝国军……擅自行动的话,后果自负。”
所有兽人一听都明白,巴克就是前车之鉴。
“走吧,我们继续赶路、争取在天黑前能找到一处洞窟休整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