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蚀魂腐骨的冰冷。
绝望,无边无际的绝望。
污秽的怨念如同亿万只冰冷的尸虫,钻入他的毛孔,啃噬他的意志,试图将他的灵魂拖入这永无天日的秽沼深处,化为它的一部分。
姜靖的意识在无尽的冰冷和恶念中沉浮,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
要死在这里了吗?象那些被吞噬的孤魂一样?
老周…仇还没报…
囡囡…那个父亲…还在外面等着…’
不甘、愤怒、以及一份沉重的责任感,成了他即将熄灭的意识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撕碎、同化的最后瞬间,姜靖无意识挣扎的手,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那是刚入行动时,老周送给他的金属哨子!
姜靖一直带在身上,此刻金属哨子却从他的口袋里滑了出来,滚落到他的手边。
“师…傅…”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几乎要放弃挣扎。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震鸣,从那枚普通的金属哨子中传出!
那是一种意念的铮鸣。
紧接着,姜靖感到一股暖流猛然在身上扩散开来!
这股暖流并不浩大磅礴,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钢铁般的纯粹,仿佛代表着某种不容沾污的正义、热血的守护和永不屈服的意志!
“嗤嗤嗤——!”
那些紧紧缠绕、拉拽着姜靖的黑色手臂,在接触到这股温热暖流的瞬间,如同遇到了亘古克星!
它们象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灼伤,惊恐万状地松开了对姜靖的束缚,如同潮水般争先恐后地缩回墙壁和地面的污秽之中。
缠绕脖颈的窒息感、四肢的冰冷拖拽感瞬间消失!
“咳!呃——咳咳咳!”
姜靖猛地吸入空气,尽管恶臭刺鼻,但肺部的扩张和氧气的回归让他意识迅速清醒。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手中那枚哨子。此刻,哨子在他掌心微微发烫,表面不再是黯淡无光,而是流淌着一层极淡却毋庸置疑的、润白微光,在这至阴至秽的黑暗中,宛如一盏微弱的却永不熄灭的灯。
光芒闪铄间,老周那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眼神却永远锐利如刀、充满正直与坚定的脸庞,仿佛穿透了生死界限,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清淅地一闪而过!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别怂!”
“师傅……!”姜靖喃喃道,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框,他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紧握着金属哨子流出了泪。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身体虽然还有些虚软,脚步却异常坚定。他将金属哨子握在手心,那平平无奇的哨子宛如是克制煞气的致胜法宝。姜靖不再去看阴影中蠕动、蠢蠢欲动却不敢再上前一步的怨念,而是径直走向那个角落里的小女孩。
那些吸附着小女孩魂魄的煞气依然存在,散发着不甘的污秽气息。
姜靖大步走向囡囡,翻涌的煞气如同狂暴的黑潮般向他卷来,却在撞上他周身一层无形屏障的瞬间如同浪花拍击礁石般纷纷炸裂、嘶嘶作响地溃散开来。煞气依然沉重冰冷,却再也无法直接冲击到他的身体。
他来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目光坚定。他将握着哨子的手,缓缓地伸向囡囡身后那面布满污秽刻痕和裂缝的墙壁。
“嗡——嗤——!”
当流淌着白光的哨子靠近,那片局域的怨念能量场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疯狂地沸腾、炸裂!更加浓郁粘稠的黑气从中疯狂涌出,扭曲成各种痛苦狰狞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咆哮,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散!”
姜靖抡起一拳,狠狠低砸在墙壁上,伴随着他的一声低喝,哨子中的白发大盛,墙壁上浓郁的黑气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肮脏积雪,瞬间便迅速消融、蒸发、化为虚无!
吸附着小女孩魂魄的那股无形力量,正在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净化、瓦解!
囡囡身上那沉重的压力骤然减轻,她茫然空洞的大眼睛里,惊恐迅速褪去,一种灵动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光彩越来越亮。
姜靖稳稳地举着哨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高度集中,与那最后的污秽内核对抗着。他能感觉到哨子中的正气正在快速消耗,若再拖延片刻,恐怕也难以支撑!
终于——
“啪啦!”一声仿佛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响。
那最后一丝最顽固的怨念内核,被正气彻底击碎、净化!无形的吸附力场彻底崩解!
小女孩囡囡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压在身上多年的大山。她怯生生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骼膊,然后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低头看看自己变得轻盈透明的手,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散发着让她感到安心温暖气息的大哥哥,眼神里的茫然和恐惧几乎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馀生的懵懂和全然的依赖。
“爸……爸爸……”她小声地叫着,急切地望向了门口的方向,灵魂深处感应到了那份最深的羁拌。
整个隔间内浓郁的煞气失去了最内核的支撑,开始加速消散、变淡。
姜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巨大的疲惫感袭来,但他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振奋和一种莫名的成就感。他对着小女孩露出一个疲惫却无比温暖、无比真诚的笑容。
“好了,真的没事了。”他柔声说,对着她虚伸出手,“我们去找爸爸,他等你等得太久了。”
他虚牵着她,一步步坚定地走出这个曾经吞噬光明的污秽之地。那些残馀的怨念在角落的黑暗中不甘地蠕动,却再无一丝敢上前阻拦的勇气。
走出厕所木门,午后天际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温暖而耀眼,几乎让他有些眩晕。公园里孩子们的欢笑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重新涌入耳中,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大树下,那个穿着工装的身影在看到女儿安然走出的瞬间,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瞬间冲垮了它身上积累了不知多少时日的沉重悲伤。能量化的泪水如同决堤般从它浑浊的眼中奔涌而出。
“囡……囡囡!”
父女俩的魂体跨越阻隔,猛地紧紧相拥在一起!渐渐的,工装鬼魂身上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悲伤,如同被这阳光和重逢彻底净化,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明亮的、近乎圣洁的光芒。
它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魂体颤斗着,不断地、反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所有积压的愧疚、思念和爱意,都化为了无声却磅礴的意念流。
姜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损耗依旧存在,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平静和淡淡的欣慰充盈在他的心间,彻底驱散了之前所有的阴冷和不适。
过了好一会儿,工装鬼魂才似乎从巨大的激动中平复下来。它拉着女儿的手,转向姜靖。
它不再流泪,脸上充满了无尽的、近乎虔诚的感激。它松开女儿,对着姜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弯下了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
一段清淅、温暖而充满敬意的意念,传入姜靖的脑海:
“谢谢您…恩人…谢谢您救了囡囡…此恩…永世不忘…愿您…百邪不侵…”
“快请起。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姜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不太确定这些鬼魂该何去何从。
工装鬼魂直起身,慈爱地看了看身边终于恢复灵动的女儿,又看向姜靖,意念中带着一种彻底的释然和平静:“执念已了…羁拌已解…我们…该去我们该去的地方了…愿来世…再无苦厄…”
它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白光,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轻盈。它身边的小女孩囡囡,也依偎着父亲,身上散发出同样纯净温暖的光芒,她抬起小手,对着姜靖用力地挥了挥,小脸上露出了一个天真而璨烂无比的笑容,与之前恐惧哭泣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谢哥哥…”一道细微、清脆而快乐的意念,如同纯净的风铃般传入姜靖耳中。
姜靖也下意识地抬起手,对着她们挥了挥,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光芒越来越盛,两个魂体的轮廓逐渐模糊,最终化作两团温暖、明亮、纯净的光点,如同晨曦中最晶莹的露珠,轻轻摇曳了几下,仿佛最后的告别,然后缓缓上升,无声无息地、彻底地融入了温暖的阳光和清澈的空气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片空荡,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安神宁的纯净气息。
公园依旧喧闹,阳光依旧明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姜靖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魂体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动弹。手中那枚金属哨子早已恢复冰凉,光芒内敛,变回那看似普通的模样。
但他握着它,却感觉沉甸甸的。
这里面承载的,是一位英雄的意志。
是一份跨越生死的守护。
更是一件……真正能克制邪秽的利器。
他低头凝视着哨子,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细微的磨损痕迹。
那个工装鬼魂,为了守护女儿,执念化鬼,苦苦徘徊,受尽煎熬。
而他的师傅老周,为了守护更多的人,奋战至最后一刻,甚至死后留下的平凡遗物,仍在践行着他的信念,庇护着他的后辈。
不同的方式,同样深重如山的执念与守护。
一股酸涩的热流再次涌上鼻腔眼框,但这一次,其中更多的是骄傲和坚定的传承感。他紧紧握住了哨子,将它郑重地收回口袋,贴胸放好。
“师傅……”他在心里默念,声音坚定而清淅,“谢谢您。”
他明白了自己拥有的不止是一双鬼眼,更明白了自己该用这双眼去做什么,该继承什么。
他站在阳光下的热闹公园里,身影依旧略显孤独,眼神却已无比笃定,体内仿佛有新的力量在滋生。
这条路,注定艰难凶险,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恢复平静、仿佛只是寻常破旧的厕所方向,转身,迈着虽然疲惫却异常沉稳的步伐,向着公园外,向着那条未知却必须前行的路,大步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馀晖中,被拉得很长,与光同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