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一课
翌日清晨五点五十分，姜靖准时站在了市局地下二层的训练场门口。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地垫和金属器械特有的味道。巨大的空间内灯火通明，划分出体能区、格斗区和几个封闭的战术仿真舱。
里面已经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和器械规律的撞击声。姜靖走进去，看到宋源和另外两名队员——正是昨天见过的那个壮硕汉子和戴眼镜的年轻技术男。壮汉正在吭哧吭哧地做着大重量深蹲，技术男则在跑步机上匀速奔跑，额头上已经见汗。
宋源穿着一身黑色的训练服，正看着手中的平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五点五十八分。算你准时。”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去热身，十分钟后集合。”
姜靖不敢怠慢，立刻投入到热身活动中。他深知宋源的风格，那句“滚回原单位”绝不仅仅是玩笑。
十分钟后，四人集合完毕。宋源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在姜靖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不上体能，上理论课。”他言简意赅地转身，“跟我来。”
他带着三人走进训练场旁边的一间小型简报室。房间不大，前面一块白板，几把椅子。条件甚至不如行动队的会议室。
宋源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没有寒喧，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第一课，认识我们的‘对手’。”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灵体。
“我们所处理的大部分超常事件，都与‘灵体’有关。科学无法解释，但它们确实存在，并能对现实世界产生物理性影响。”宋源的语气象是在做一份枯燥的现场勘查报告，但内容却足以颠复常人的认知。
“老辈人叫它们鬼魂、怨灵。我们更倾向于用‘灵体’这个中性词。目前主流观点认为，灵体的内核是执念，尤其是人死前强烈的负面情绪——怨恨、恐惧、不甘、痛苦。这些情绪在特定条件下，会引动环境中某种未知的能量，我们称之为‘煞气’。”
他在“灵体”下面画了个箭头，写上“执念（怨念）”“构成灵体”。
“煞气是它们的力量来源，也是它们存在的根基。煞气越浓，灵体越强，对现实的影响越大，也越难对付。”
“我们参照民间传闻，对各类灵体进行了简单分类。”
接着，他在白板上列出了几行字：
灵体常见分类（按表现形式与危害程度）
游魂：最常见，最弱小。通常是新死者无意识散逸的残念，或执念极淡的魂魄。形态模糊，不稳定，无法有效交互，危害性极低，大多会自行消散。特点：无意识重复生前某个动作，惧怕阳气（旺盛人气）。
野鬼：执念较深，煞气初步凝聚。具备一定意识，能感知外界，甚至进行简单交互（如托梦、制造幻听）。通常有较强地域性。具备低等级骚扰能力，如让人做噩梦、感觉被窥视、物品轻微移动。
厉鬼：由极度强烈的怨念和煞气构成。形态相对稳定，攻击性极强，拥有影响物理环境、制造幻觉、甚至直接伤害活人的能力。通常伴有强烈的负面情绪场，普通人靠近会感到压抑、恐惧、冰冷。是我们主要应对和清除的目标。
说完上面的几种分类，宋源又强调道：“文档库的绝密卷宗里记着些更邪门、更少见的，形态和能力都超出常规范畴，资料极少，见过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死了。碰上就是最高警报，生存第一，处理第二。”
众人只觉得后背发麻，心中不免有股寒气冒了出来。
“别死记硬背，要学会思考和判断。”宋源敲了敲白板，“记住，它们因执念和怨气而生，对人类大多抱有敌意或漠视。”
姜靖凝神听着，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市民公园里那一幕——那个穿着旧工装、浑身散发着绝望与悲伤的父亲鬼魂，它没有害人的恶意，只有无法放下的牵挂；还有那个被困在污秽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囡囡，她的执念是恐惧和对父亲的呼唤，而非怨恨。
所以，并非所有灵体都是恶的？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在宋源和这个部门基于血的教训总结出的规则面前，他这点微不足道的个人经历，还不足以成为质疑的资本。或许，对于一线行动者来说，将所有灵体视为潜在威胁，才是最安全的做法。他将这份疑惑悄悄压在了心底。
宋源转向下一个话题：识别。
“普通人无法直接观测到灵体，只能间接感受到环境异常、温度骤降、情绪失控或看到幻象。”宋源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姜靖，“我们通常需要借助工具，或者……”他顿了一下，“……特殊的人。”
他拿起桌上一个看起来象是普通望远镜改装的设备，以及一个常见的警用喷雾罐。
“‘微光镜’，我们内部更喜欢称它为‘灵犀’，它能帮你看到周围温度的拨动和热成像残影，帮你大致定位。但图象失真严重，到底是什么、多厉害，得靠你自己判断。
他放下观测镜，又拿起喷雾罐，“‘注目水’，就是你们知道的显形水。喷出去，能暂时让那片局域的灵体现形，大概能顶个五分钟左右，并一定程度上消减灵体的煞气。”
他顿了顿，强调道：“注意，只有五分钟。而且它对高阶灵体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激怒对方。这只是辅助工具，不是武器。”
这时，那个戴眼镜的技术男队员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显形水的配方一直在改进，稳定性、持续时间和对操作者的副作用都是优化方向。最新批量的效果和安全性可能会比早期版本提升了不少。”
宋源点点头，继续道：“当然，最有效、最清淅的识别方式……”他的目光这次明确地落在姜靖身上，“是拥有特殊的视觉感知能力，能直接看到煞气凝聚和灵体形态。这种人万中无一，是我们最宝贵的‘雷达’。但同样，也更容易受到精神冲击，也就是俗称的‘撞邪’。”
姜靖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会议室里其他两名队员的目光也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也有审视。
最后，是作战。
“普通拳脚和子弹等物理攻击对灵体效果甚微。”宋源从腿侧抽出了他那把哑黑色的特制电击枪，“这种特制的电击枪，功率大，能持续释放高强度聚焦电流，对部分灵体有显著压制和杀伤效果。”
他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几把制式匕首和军刺。“你们所使用的是特制合金匕首，用特殊工艺和材料处理过，近距离下能更有效地伤害灵体本质，是你最后防身的武器。。”
然后，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另外，老话里常说，‘黑狗血破邪祟’‘糯米治僵尸’，民间一直流传，一些沾过血、承载了极强愿力或者‘被诅咒’过的老物件，能伤害甚至禁锢灵体。”
姜靖的心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口内袋里那个冰冷的金属哨子。老周爽朗而坚定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理论上，可能确实存在这样的特殊的物件……”宋源继续说道：“但‘诅咒’到底怎么来的？哪些物品真有用？效力能持续多久？能用几次？目前还没有定论。这类物品往往极不稳定，使用它们可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和……反噬。所以，除非万不得已，并且经过严格测试，否则不予提倡。目前，制式装备才是可靠的选择。”
“那我们怎么才能彻底解决它们？”那个壮硕队员忍不住问道。
“内核是打散支撑它的那股煞气。”宋源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一般的，显形水配合电击枪够用。难缠的，需要更强力的冲击，或者……”他顿了顿，“……找到并了结它的‘执念’根源。后者通常更麻烦，但有时是唯一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
课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宋源的讲解直接、毫无废话，全是干货。姜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信息，过去几个月困扰他的那些诡异景象，终于有了一个系统的框架去理解和认知。
下课之前，宋源叫住正要离开的姜靖。
“理论到此为止。”他看向姜靖，眼神锐利，“姜靖。”
“到！”
“你的‘眼睛’是天赋，但身体是累赘。”宋源毫不客气地说，“灵体攻击往往伴随着精神压迫、环境异常，没有足够的体能和意志力，你看得再清楚也只是个活靶子。从今天起，你的训练量加倍。耐力、爆发力、抗干扰训练，一样不能少。未来你可能会面对需要长时间追踪、或是高速逃亡的情况，甚至可能与被附身或强化的活尸搏斗，一副强健的身体是你活下去的第一保证。”
他指向门外的训练场：“现在，去跑。我不说停，不准停。”
“是！”姜靖大声回应，没有任何尤豫，转身就跑向了跑道。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理论课程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而艰苦的训练，则是他能在这个危险新世界里活下去、并走下去的唯一基石。
身后的简报室里，技术男队员小声对壮汉说：“头儿对这新人挺上心啊。”
壮汉嘿嘿一笑，扛起一旁的杠铃：“不然呢？咱们队里终于有个‘真眼’了，可得看紧点，别轻易折了。”
跑道上的姜靖，调整着呼吸，迈开了脚步。前方的跑道很长，一如他脚下这条刚刚开始的、充满未知与荆棘的道路。但他目光坚定，心中那股因为终于找到答案和方向而燃起的火苗，正驱散所有迷茫，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