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笞镇巡防站的审讯室内,灯光惨白刺目,将蒋有为那张因恐惧与狡黠而扭曲的脸照得无处遁形。空气凝滞,混杂着劣质烟草、冷汗与旧木腐败的沉闷气味。姜靖坐在主审位,陈站长在一旁沉着脸记录。整间屋子气氛压抑,几乎令人窒息。
审讯在凝重的沉默中拉开序幕。
“把你出狱后干的每一件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姜靖的声音不高,却象冰冷的刀片,精准地划破寂静。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蒋有为,不容对方有丝毫闪躲。
蒋有为毕竟是几进宫的惯犯,即便证据当前,仍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嘴硬道:“我出狱后就改过自新了!你们不能因为我有过前科,就随便栽赃吧!”
“蒋有为,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陈站长厉声喝斥,“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你还想抵赖?要是心里没鬼,你跑什么?”
蒋有为干脆一摊手,摆出一副浑不吝的架势,咧嘴笑道:“嗨,这不条件反射嘛!里头天天跑操,出来一听见您几位这脚步声铿锵有力的,我这浑身的干劲一下就上来了,没搂住!这说明我积极改造,时刻准备着重新做人呐!”
他翘起腿,满口油滑,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陈站长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姜靖抬手拦住了他。对付这种老油条,寻常手段起不了作用。
待陈站长离开,姜靖重新打量眼前这名老贼。只见他面色灰败,眼珠却滴溜溜转个不停,显然在盘算着什么。
“我想知道,刚才你跑的时候,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了?”姜靖紧盯蒋有为的双眼,语气平静却极具压迫。
蒋有为一怔,脸色微变,嘟囔道:“……见鬼了呗。”
“你还真说对了。”姜靖突然抬高声音,震得蒋有为一愣,“不瞒你说,刚才抓你的时候,我确实看见你身边缠着一个……一个白衣女人,头发很长,看不清脸,但是……”
蒋有为猛地一哆嗦,强装镇定:“少、少唬我!”
“唬你?难道你自己感觉不到吗?”姜靖说罢,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忘了告诉你,其实我这双眼,能看见鬼。你想知道她为什么跟着你吗?她的左手上,好象系着一条红绳……”
蒋有为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变得粗重而混乱,额角瞬间沁出一层油亮的冷汗。姜靖将他这细微的惊惶尽收眼底,便不动声色地继续向下施压,用低沉而确信的语调,一笔一笔勾勒出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女鬼”——湿漉漉的长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一步一滩水渍,颈间似乎还有一道深色的淤痕……他每多说一个细节,蒋有为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到最后,整张脸已是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起来。
“你信不信,若不是我及时出手带走你,你恐怕已经被她缠上了。”姜靖最后总结道。
在极度的恐惧下,蒋有为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他猛地抱住头,脱口而出:“别找我……”话一出口,他仿佛意识到失言,立即改口大叫道:“王老五家的案子确实是我做的!我认!我全都认!“
他干涩地交代了盗窃经过,声音发抖,仿佛急于用承认盗窃来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姜靖见火候差不多了,将陈站长唤回,审讯室的审讯仍在继续,据蒋有为交代,他出狱后无处可去投奔舅舅赵老实,起初只是混口饭吃,直到听舅舅说起镇上“鬼偷钱”的奇闻和那些家藏老货、人心惶惶的街坊。
“是…是我舅…他说这是天赐良机…”蒋有为舔着干裂的嘴唇,“正好借着闹鬼…搞几票…没人会怀疑…”
一个利用“老实人”外壳打探消息、散布恐慌;一个重操旧业,施展“手艺”。两人精心准备,短时间内连续作案,犯下了累累罪行。
“王老五家,李老汉家…近期这几起,是你们做的?”姜靖追问。
“是…都是…都是我干的…”蒋有为耷拉着脑袋,交代了销赃地点和赃款数目,与起获的现金基本吻合。
然而,姜靖脸上不见丝毫轻松。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蒋有为,那之前的呢?李家大院的祖传首饰、赵老板家的银元宝…那三起最早,门窗紧锁却凭空失窃的案子,是不是你干的?”
蒋有为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霎时褪尽,瞳孔因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而急剧收缩,尖声道:“不!不是我!我敢作敢当!但那几件…那几件真不是我!我哪有那本事?!东西自己就没了…那…那怕是真是…是鬼!是鬼搬走的!”
他的反应激烈异常,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惊惧,远超对法律制裁的害怕,更象是对某种不可知、不可抗力量的深切忌惮。
陈站长一愣,随即哂笑:“呵,还装上瘾了?眼看抵赖不掉,就扯什么妖魔鬼怪!姜兄弟,放心,交给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吐干净!”
姜靖紧紧盯着蒋有为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惯犯的狡黠,还有一种几乎被吓破胆的纯粹惊悸。他的直觉在尖锐地预警——蒋有为没有撒谎。那几起真正的“无头案”,依旧迷雾重重,象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陈站长长舒一口气,脸上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安排巡防员进来做笔录。
出了审讯室,他语气带着了结一桩大事的松快:“行了!姜兄弟,案子到这就算水落石出了,想不到总局来的人就是厉害,一下子就把连环盗窃案给破了!
姜靖却有些魂不守舍,那个在是雾中那个突兀出现又诡异消失的灵体。它为何出现?为何偏偏阻挠蒋有为?而且看蒋有为刚才的表现,这里面一定另有隐情。
“陈站长,”姜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亘古不散般的浓雾,“你们继续审讯。关于蒋有为,我需要他全部的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坐牢前在青笞镇及周边活动的所有细节,有无仇家,以及…他家族的背景,包括已故的亲属。”
陈站长脸上掠过一丝不解:“姜兄弟,这……案子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清楚。”姜靖打断他,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我心中还有些疑惑,想多了解一下。”
……
临时办公室内,姜靖独自翻阅着蒋有为那薄薄几页的卷宗,眉头紧锁。门被推开,李青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档。
“蒋有为的血液及随身物品初步检测报告。”她将文档放在桌上,声音平稳得象在陈述一项实验数据,“经检测对比,他确实与那几起盗窃案无关。”
姜靖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一下:“那昨晚在雾里拦住蒋有为的灵体难道是碰巧出现的?”
李青婉已经从姜靖口中获知了抓捕蒋有为过程中发生的事情。
“检测结果如此。”李青婉站得笔直,目光冷静地分析,“但这只能证明两者间不存在稳定的能量纽带。那种短暂的、强烈的干扰,更接近于……某种强烈的外部执念或怨念的定点爆发。目标明确,作用时间短,能量衰减极快。”
她顿了顿,看向姜靖,眼神扫视着这个有些不同的男人:“你坚持要深挖他的背景,是怀疑那灵体的出现并非偶然?”
“恩。”姜靖将审讯时蒋有为对前几起案件的反应描述了一遍,“他的恐惧不象是装的。那灵体出现的时机太巧,象是专门冲着他去的。而且他刚刚在审讯中无意间说漏了嘴,我怀疑,他过去可能惹下过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血债。”
“怨灵索命,是民间传说中常见的一种模式。”李青婉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一种物理现象,“强烈的怨念可以使残存的意识能量体在特定条件下短暂影响现实,尤其是与其怨念源头密切相关的个体。如果你的推测成立,那么蒋有为的归来,很可能重新激活了某个沉睡的‘东西’。”
她的分析冰冷而客观,毫无情绪波动,却为姜靖的直觉提供了理论支撑。
“需要更详细的背景资料才能验证。”姜靖沉吟道,“尤其是他坐牢前那段时间,镇上或附近有没有发生过与之相关的、未破解的命案或失踪案。”
“逻辑上成立。”李青婉表示认可,“我会同步从能量角度尝试分析昨晚抓捕地点的残留波动,虽然希望缈茫,但或许能捕捉到一丝特征信号。”她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继续进行她的技术分析,没有丝毫多馀的寒喧或安慰。
她的表现完全符合其人设:专业、冷静、只关注事实与逻辑,象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风格,反而让姜靖更专注于案件本身。
不久,陈站长拿着几页刚整理出来的材料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姜兄弟,还真让你问着了!”陈站长将材料递给姜靖,“我们查了旧文档,又问了几个老同志。蒋有为八年前那次入狱,是因为入室盗窃时被发现,打伤了户主,判了重刑。但……”
他压低了声音:“但坊间一直有传言,说他当年手脚就不干净,可能还牵扯更严重的事。只是苦于一直没有证据。好象……好象是说当时镇外有个采石场,曾经有个外地来的女工,后来莫明其妙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失踪的地点,就在古墓那一带。有人私下里传,说蒋有为曾经纠缠过那个女工,所以后来女工失踪后,蒋有为就被列入重点怀疑对象,可因为一直找不见女工的踪迹,无法确定案件性质,加之也没有证据,所以就成了一桩悬案。”
姜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失踪女工…古墓…血债…
他猛地站起身,对陈站长道:“立刻安排人手,重点核查八年前那起女工失踪案的所有细节,尽可能找到当年的知情人!”
陈站长见姜靖神色如此严肃,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应了一声快步出去安排。
姜靖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敲打着桌面。如果猜测成真,那雾中的灵体,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失踪的女工。她的怨念因蒋有为的归来而被重新点燃,即将化为复仇的厉鬼!
这不再是简单的盗窃案,一场潜伏了八年之久的腥风血雨,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一切,似乎正隐隐指向那座被盗掘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墓。
窗外的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