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几乎化不开。青笞镇郊外的古墓区,在夜幕下褪尽了白日里最后一丝荒凉,彻底显露出其阴森诡谲的本相。
姜靖独自一人踏上了这片荒芜之地。脚下是过膝的枯草,每一步都窸窣作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清淅得令人心头发毛。远离镇子的灯火,月光被流动的薄云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勾勒出周遭嶙峋怪石和歪斜老树的扭曲黑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是泥土深层的腐殖气息、某种若有似无的霉味,以及一种仿佛铁锈般的冰冷的腥,混杂在一起,吸入肺中都带着刺人的寒意。远处,黑黢黢的山壁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而那传说中的古墓入口,就隐藏在那片最深沉的黑暗里。
风声呜咽,不再是单纯的流动,更象是无数细碎、哀怨的低语,缠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姜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那丝本能的悸动。他打开强光手电,一道光柱奋力刺破黑暗,却仿佛被无形的幕布吸收,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远处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幽暗。
他开始以古墓可能的中心局域为原点,缓慢地绕行,目光如炬,试图去感知或是捕捉哪怕一丝煞气的拨动。
“刘姑娘…?”他尝试着呼喊,声音在空旷死寂的野地里传开,迅速被风声吞没,没有回应。“我知道你在这里…我知道你死得冤…”他换了一种方式,声音低沉而恳切,试图穿透生与死的隔阂,“害你的人…我们已经注意到了…我需要你的帮助,才能让他付出代价!”
回应他的,只有更显凄厉盘旋的风声,如同嘲弄。
他不甘心,走向更偏僻的角落,那里乱石堆积如坟,荒草深可没人。手电光柱紧张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尸骸或残灵的缝隙。他甚至再次走到那个因盗掘而塌陷的坑洞边缘,光线下探,里面只有杂乱的石块和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
一无所获。
时间在死寂的恐惧中缓慢流逝,寒意早已穿透衣物,冷彻骨髓。一股强烈的失望与自我怀疑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难道他的直觉完全错了?
他叹了口气,胸腔里充满挫败感,准备转身离开。或许,真的该放弃了。
就在他脚步挪动,心神松懈的刹那——
一股极其阴寒的煞气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猛地侵袭而来!瞬间穿透他的衣物,直刺脊骨灵魂深处!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姜靖全身的汗毛霎时间倒竖,心脏猛地收缩,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转身,同时将手电光如同利剑般扫向身后!
光线撕裂黑暗,一个模糊的、近乎透明的人形轮廓就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后不足一米的地方!
它(她)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面容,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灰白色雾气,浓郁的煞气几乎扑面而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重量,直到它主动散发出那足以冻结血液的阴冷。
姜靖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口袋里的金属哨子。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贴面的出现方式,依旧带来了巨大的惊悚冲击。
那灵体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长发缝隙间,隐约露出一张惨白、扭曲的年轻女性的脸,双眼的位置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面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悲伤与迷茫。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姜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和,“我们没有恶意,是想帮你。”
女鬼的轮廓象水纹般微微波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的女声回应了,带着浸入骨髓的冰冷:“…冷…好冷……哪里都找不到……回家路……”
“我们能帮你。”姜靖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和,“但你需要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你的尸体在哪里?”
“……石头……好多石头……”女声变得更加飘忽,带着深深的恐惧,“……他……他从后面……推我……掉进了……那个洞……”
姜靖的心猛地一紧,捕捉到了那个关键的“他”。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想,他压低声音,谨慎却清淅地追问:“那个推你的人……是不是蒋有为?”
“蒋——有——为——!!!”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女鬼残存的理智。那团原本只是阴冷的煞气猛地剧烈沸腾、膨胀,颜色骤然变得漆黑如墨,仿佛凝聚了世间最深的怨毒!尖锐、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冲击着姜靖的感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温度骤降,甚至隐约能听到无数凄厉的尖啸在脑海中回荡——这正是野鬼被极致怨念吞噬,即将彻底蜕变为害人厉鬼的可怕征兆!
姜靖头皮发麻,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危险的错误,他严重低估了这个名字所能引发的怨念强度。绝不能让她再沉浸于此!
他强行顶住那令人窒息的精神压迫,猛地抬高声调,试图用新的问题复盖掉那个致命的名字:“我们想知道镇上最近不太平!很多人家收藏的金银物件都不翼而飞,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煞气的躁动似乎缓和了一些,女声里带上了哭腔和一种被强迫的痛苦:“…不得不…听话…大王…要…”
“大王?”姜靖心中一凛,“是墓里的那位?他在逼你?”
“…是的…”女鬼的声音充满了恐惧,煞气波动得更加剧烈,“…他醒了…醒了就要…要亮闪闪的…金银…他生前就最爱…逼我们去找…拿来给他…”
“你们?除了你,还有别的…象你一样的?”姜靖追问,心中骇然。
女鬼的身影剧烈地晃动起来,显示出极大的恐惧,周围的寒气更重:“…很多…很多…都怕他…不听他的话…就会…就会被撕碎…”
“是谁惊醒了他?是谁打开了古墓?”姜靖抓紧时间追问内核。
然而,就在此时——
毫无预兆地,一股远比女鬼身上更加暴戾、凶残、充满原始掠夺欲望的恐怖煞气猛地从古墓深处爆发出来!霎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枯草被连根拔起,尖锐的风声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嚎,几乎要刺破耳膜!
女鬼发出一声极其凄厉恐惧的尖啸,身影瞬间变得淡薄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就要拖向黑暗深处!
“不好!”姜靖惊呼一声,不假思索地掏出师傅所赠的那只金属哨子。哨身冰凉,但其中似乎蕴含着老周残留的那股浩然正气。他放入口中,鼓足阳气猛地一吹!
“嗡——!”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震鸣响起,那拽扯的力量似乎被这股浩然正气阻滞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下一秒,一股更加恐怖的反噬之力猛地冲向姜靖!他只觉得象是被一柄冰冷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闷哼一声,跟跄着后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手中的哨子变得滚烫。
他面对的,是远超想象的凶煞!
阴风再次凝聚,带着浓烈的血腥与暴戾气息,直扑姜靖!姜靖咬紧牙关,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再次举起滚烫的哨子,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阵冰凉的雾状液体从他侧后方精准喷洒而来,迅速弥漫在他身前空域。被显形水复盖的局域,空气剧烈扭曲,一道尚未完全凝聚成型、却已散发出滔天怨念的恐怖煞气被迫显露出模糊而狰狞的轮廓,其强度远超姜靖之前遇到的任何灵体!
几乎在同一瞬间!
“嗤啦——!”
一道耀眼的蓝白色电弧撕裂黑暗,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团刚被显形水削弱、正剧烈翻腾的煞气!那刚凝聚起的邪气瞬间被撕裂、击散大半,凶煞之气骤然衰减。
姜靖猛地回头,只见李青婉静立在不远处,她手中的特制电击枪枪口还残留着嘶嘶作响的电弧,另一只手上则紧握显形水的喷罐阀门。她脸色依旧苍白冷静,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略显凌乱的发丝显露出了她方才的急切。
“刚才那只是它隔空泄出的一部分力量!”她的声音通过残馀的狂风传来,依旧保持着分析数据的冷静,但语速略快,“根据显形水的抑制效果判断,这绝非普通厉鬼!其内核怨念和煞气的体量远超文档记录常规值,很可能与它上百年的积累有关。如果它的本体完全降临现世,以我们目前的装备和状态,生还概率将远低于安全阈值。”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判断,那溃散的煞气中迸发出一声满含怨毒的尖啸,随即象是被无形巨力拖拽着,猛地抽撤回古墓的黑暗深处。狂风戛然而止,废墟间只馀下死一般的寂静。
而那个女鬼的灵体,也早已被那股可怕的力量裹挟着消失无踪。
回到巡防站临时办公室,窗外天际已透出些许灰白。姜靖顾不上处理胸口的闷痛,铺开一张白纸,将今夜获取的关键信息逐一写下:
“刘姓女鬼—女工—被蒋所为害—尸弃古墓(怨念极深,易变厉鬼)—受支配盗窃”
“古墓‘大王’(变身厉鬼)—已‘苏醒’—生前酷爱金银—支配多名灵体进行盗窃”
“盗窃案目的:为‘大王’搜集金银”
“内核:有人闯入并惊醒了‘大王’?”
他的写法很奇怪,并非成段叙述,而是用横线、箭头、圆圈将关键词连接起来,中间夹杂着问号和简短的推论,看起来象一张混乱的思维导图。
一直沉默看着他忙碌的李青婉,终于忍不住开口,眉头微蹙:“你这是……什么记录方法?”
姜靖头也没抬,笔尖继续在纸上飞快移动:“在行动队时养成的习惯。把碎片化的线索全部可视化地铺开,查找它们之间隐藏的联系。有时候眼睛看到的逻辑,比不上纸面上呈现出的关联。”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这种……非典型的案子。”
他终于在“有人打开了古墓?”这几个字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并打了三个问号。
“当务之急,是确定谁有能力、有动机打开那座古墓。”姜靖抬起头,眼神锐利,“找到这个人,我们才知道这一切混乱的真正起点。”
李青婉看着纸上的脉络,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从煞气读数爆发的模式分析,古墓内部的平衡确有可能被突然的闯入者而强行打破。”她顿了顿,“下一步,你打算怎么查?”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年轻巡防员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惊惶:
“姜师兄!李老师!不好了!镇西头…镇西头胡老爷子家刚、刚又发生盗窃了!和之前一样,门锁得好好的,但藏在炕洞里的几块银元…全不见了!”
姜靖与李青婉对视一眼,所有关于古墓和闯入者的讨论瞬间被这起新的案件打断。
夜色尚未褪尽,新的迷雾却又已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