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凯大厦顶层的办公室内,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孙茂才脸上的热络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鸷。他快步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落车水马龙的城市,眼神却毫无焦点,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姜靖的突然到访,尤其是那句看似无意提及的“现场不止她一个人”和“争吵”,象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了他看似坚固的伪装之下。总局文档复核?孙茂才混迹商场多年,深知官面文章下的暗流,他绝不相信这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旧案归档。
他必须立刻汇报。
深吸一口气,孙茂才拿起桌上的一部不显眼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他烂熟于心、却极少主动联系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
“什么事?”对方言简意赅。
孙茂才立刻微微躬身,尽管对方看不见,但他的语气充满了躬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领导,打扰您了。刚才有个人来找过我,自称是调查总局的,叫姜靖。”
“调查总局?”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什么来意?”
“说是总局那边要整理、归档一些有代表性的陈年旧案,红光纺织厂苏媛那件事也在复核范围之内。”孙茂才语速加快,尽量清淅地汇报,“他问起了苏媛的情况,我按照当年的定论回复了。但是……他临走前,似乎意有所指,提到了当时可能不止苏媛一个人在场,还有过争吵。听起来,象是听到了一些老厂工的风言风语。”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传来,这种沉默让孙茂才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他摒息凝神,等待着指示。
几秒钟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姜靖……总局的人?他具体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打听清楚了吗?”
“还没有,”孙茂才连忙回答,“他打着调研的旗号,分寸把握得很小心,我没法深问。目前还不清楚他的真实目的,但感觉来者不善。”
“恩……”对方沉吟片刻,“我知道了。我会侧面打听一下这个姜靖的底细和总局近期是否真有这类安排。你那边,不要轻举妄动,稳住阵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当年的事情,知情的人……”
“领导您放心!”孙茂才立刻接过话头,语气笃定,“该打招呼的,我已经第一时间打过招呼了。那几个老家伙,都知道轻重,不敢乱说话。我会密切关注这个姜靖的动向。”
“很好。”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丝,“记住,一切照旧,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有什么新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明白,明白。”孙茂才连声应道。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孙茂才缓缓放下话筒,额角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神变得更加阴郁。姜靖的出现,象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搅动了沉积十七年的淤泥。他必须更加小心,决不能让当年的秘密曝光,否则,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姜靖赶回酒店套房时,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陈菡正抱着骼膊靠在沙发上,似乎在小憩,听到开门声立刻警觉地睁开眼。
“怎么样?”姜靖压低声音问道。
陈菡指了指紧闭的次卧门,做了个“睡着”的口型,然后站起身,示意姜靖到客厅角落。“你走后没多久,她情绪稍微稳定了点,但后来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不过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惊悸一下。”她顿了顿,神色凝重地补充道,“我趁她睡着时又看了一下她左手手腕,那片淤青……好象颜色深了一点,型状也更明显了些,象是个……模糊的手指印。”
姜靖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印?难道是笔仙留下的印记?诅咒已经开始实体化了?
他轻轻推开次卧的门,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到周薇蜷缩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色依旧苍白,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小心翼翼地走近,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左手手腕上。
果然,在白淅的皮肤内侧,有一小片淡青紫色的痕迹,轮廓模糊,但仔细看去,确实能分辨出类似于指尖按压的型状。一股寒意顺着姜靖的脊背爬升。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磕碰,这更象是某种超自然力量留下的烙印,预示着周薇已经被死亡标记。
他默默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心情异常沉重。时间分秒流逝,下一个七日期限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而对手不仅有一个隐藏在暗处、能量巨大的“领导”,还有一个怨念深重、无法沟通的红衣厉鬼。
“得想办法从周薇这里打开突破口。”姜靖对陈菡低声道,“她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个和笔仙、和苏媛的过去有直接‘连接’的人。”
陈菡点点头:“看她刚才惊醒的样子,肯定是梦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也许……梦里会有线索。”
两人决定等周薇自然醒来。期间,姜靖给董莎莎发了信息,让她继续深挖孙茂才及其周边关系网,特别是十七年前红光纺织厂厂长的信息,务必尽快查明。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次卧内传来细微的响动。姜靖和陈菡对视一眼,起身走了进去。
周薇已经醒了,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听到动静,她受惊般猛地转过头,看到是姜靖,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但眼中的恐惧依旧浓得化不开。
“感觉怎么样?”姜靖尽量让语气温和,递过去一杯温水。
周薇接过水杯,手指冰凉,微微颤斗着。她喝了一小口水,声音沙哑:“我又做那个梦了……可怕的梦……”
“能跟我说说吗?”姜靖在她床边坐下,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梦里的细节,也许很重要。”
周薇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还是那个地方……很黑,好象是个废弃的厂区,旁边有条臭水沟……味道很难闻。我看到三个人,两女一男,他们在吵架,吵得很凶……但是我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也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好象有一层雾挡着……”
“每次,”周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每次我想走近一点,想看清楚他们的样子,或者听清他们说什么的时候……那个穿红衣服的……那个笔仙!就会突然出现!她就站在那三个人旁边,或者漂在水沟上面,用那种……那种空洞洞的眼睛盯着我!然后我就吓醒了……”
红衣服、水沟、两女一男争吵……姜靖的呼吸几乎停滞。周薇的梦境,几乎完美印证了退休老师傅提到的关键信息!这绝不是巧合!这很可能是因为笔仙的诅咒,使得周薇在精神层面与十七年前的惨案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或者说,苏媛的怨念正在通过梦境,向参与仪式的人传递当年的片段!
“你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物品?”姜靖引导着她。
周薇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沮丧地摇头:“很模糊……只有很强烈的……愤怒,还有害怕……那个女的,穿红衣服的那个,她的怨气最重,好象要把所有人都吞噬掉……”
常规的询问似乎无法获取更深层的信息了。周薇的意识在恐惧的过滤下,只能捕捉到这些碎片。姜靖意识到,必须采用非常手段。
他走到客厅,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一个清冷而沉稳的女声:“姜靖?这么晚,有事?”
“李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你。”姜靖语气凝重,“遇到棘手的情况了,需要你的专业帮助。”
电话那头正是和姜靖一起在青笞镇破案的搭档法医李青婉。姜靖简要将笔仙事件、苏媛的旧案以及周薇目前的状态和梦境描述了一遍,请她以专业的角度对梦境进行分析。
“……我认为她的梦境是关键,可能直接关联到十七年前的真相和苏媛的怨念源头。但她意识层面的恐惧太强,无法有效提取信息。我想,能不能通过催眠,尝试引导她进入更深的潜意识状态,去‘看清’梦里的细节?”姜靖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李青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在快速评估着方案的可行性和风险。“通过催眠探梦……理论上可行,潜意识有时会保留被意识过滤或压抑的细节。但风险很高,”她语气严肃,“尤其对象是这样一个精神极度脆弱、且可能被超自然力量标记的人。催眠过程中,如果引导不当,或者她潜意识里承受的恐怖超过阈值,可能会导致精神崩溃,甚至……可能让那个‘笔仙’有机可乘,直接侵入她的心神。”
“我明白风险。”姜靖沉声道,“但我们现在没有太多选择了。诅咒的印记已经出现,下一个周期随时可能到来。这是目前最快可能找到真相突破口的途径。”
李青婉又思考了几秒,最终做出了决定:“好吧。我明天一早坐最早的高铁过来南市。在我到来之前,尽量让她保持情绪稳定,不要再受到刺激。准备好一个绝对安静、安全、不受打扰的环境。记住,姜靖,这就象在悬崖边行走,一步都不能错。”
“明白!谢谢你!”姜靖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地。
挂断电话,姜靖将李青婉明天会来的消息告诉了陈菡。陈菡虽然对催眠这种手段有些保留,但也清楚这是无奈之举。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姜靖守在客厅,时刻留意着次卧的动静。周薇时睡时醒,每次惊醒都满身冷汗,需要安抚才能再次入睡。她手腕上的淤青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随着她的恐惧而若隐若现。
城市另一端,孙茂才也在焦灼中度过了一夜,动用了所有关系网去打探姜靖的底细和总局的动向。而那个隐藏在电话另一端的“领导”,则在高墙深院内,目光幽深地审视着眼前的棋局,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才能将这突如其来的变量彻底抹去。
黑夜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所有的秘密与杀机。而当黎明来临,李青婉的到来,将把周薇,也把所有人,带入一个更深不可测的境地——潜意识的深渊。那里埋藏着真相的钥匙,也潜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