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靖返回酒店套房时,客厅里只亮着壁灯,气氛压抑。陈菡迎上来,低声道:“你走后她一直没睡踏实,时睡时醒,吓出了好几身冷汗。”
姜靖点点头,轻轻推开次卧的门。周薇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左手手腕上那片淡青色的淤痕似乎也更明显了些。听到动静,她受惊般转过头,看到是姜靖,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感觉怎么样?”姜靖尽量让语气温和,递过去一杯温水。
周薇接过水杯,手指冰凉,微微颤斗着。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我还是很怕……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
姜靖在她床边坐下,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周薇,我知道这很难。但你现在回忆起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帮助我们抓住真相,阻止下一个悲剧。这不仅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你自己。你想彻底摆脱这个噩梦,对吗?”
周薇抬起泪眼,看着姜靖坚定而沉稳的眼神,求生的本能和对终结恐惧的渴望,最终压过了纯粹的害怕。她用力抿了抿嘴唇,象是下定了决心。
“我……我想帮忙。”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努力凝聚起来的勇气,“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那个梦,我记得一些……”
“别急,慢慢说,想到什么说什么。”姜靖鼓励道。
周薇闭上眼睛,努力在恐惧的碎片中搜寻记忆,断断续续地开始复述:“……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感觉越来越清楚……”周薇声音沙哑,眼神因恐惧而空洞,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回忆的专注,“那个穿红衣服的……苏媛,她在哭,在辩解,一直说‘不是那样的’,‘我没有’……另一个女人,声音很尖,骂得很难听,骂她‘狐狸精’,‘不要脸’……然后,她们推搡起来……”
姜靖和陈菡摒息凝神,不敢打扰。
“那个男人……他在拉架,好象在劝……但是……”周薇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微微发抖,“那个女人,骂人的那个,猛地推了苏媛一把!力气很大……苏媛穿着高跟鞋,没站稳,惊叫了一声,就……就掉进了旁边的废水沟里!”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周薇压抑的抽泣声。
“然后呢?”姜靖轻声追问,心脏却沉了下去。这与他之前的猜测吻合,苏媛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源于一场争执中的失手。
“然后……然后那个男人想去拉,但那个骂人的女人,好象是他老婆,死死拽住他,不让他去……还喊着什么‘快走’,‘被人看见就完了’……”周薇模仿着梦中那尖利而恐慌的女声,“然后……他们就跑了……把苏媛一个人丢在那里……水沟好象不深,但她好象摔晕了,或者是……就这么……”
真相如同冰冷的河水,漫过每个人的心头。一场婚外情引发的争执,失手推搡导致的落水,见死不救的逃离……十七年前的夜晚,在那个偏僻的废水沟边,人性的自私与懦弱,酿成了一桩被草草掩盖的命案。苏媛死前的绝望、被背叛的愤怒、以及对见死不救者的怨恨,最终滋养出最凶戾的厉鬼。
“好了,周薇,不要再想了,休息一下。”姜靖见周薇情绪再次激动,连忙制止她继续回忆。他示意陈菡照顾周薇,自己则走到客厅,需要空间来消化这沉重的信息并梳理思路。
此时,李青婉已收拾好她的装备箱。她看了看时间,对姜靖道:“姜靖,这边的情况我已经了解。周薇潜意识里的关键信息已经提取出来,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已经明确。总部那边还有一个关于煞气与灵体残留的课题到了关键阶段,我必须赶回去。后续如果有需要技术分析的支持,随时联系。”
姜靖知道李青婉身份特殊,能抽空前来已是极大支持,便郑重道谢:“李老师,这次多亏你了。路上小心。”
李青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紧闭的次卧门,又看向姜靖,清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诅咒的根源正在浮出水面,但怨灵的力量往往与真相揭露的程度成正比。小心反扑。”说完,她便利落地转身离开,背影挺拔而决绝。
送走李青婉,姜靖回到客厅,将目前所有的线索——苏媛文档的矛盾点、退休老师的证词、孙茂才的掩饰、周薇的梦境——在脑海中一一铺开。他找来纸笔,如同在青笞镇时那样,开始画起混乱却有助于他思考的关联图。
“笔仙……苏媛……红衣厉鬼……未送走的仪式……七日周期……诅咒……”他喃喃自语,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陈菡安顿好周薇,走出来看到姜靖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便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
“问题在于,”姜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动着锐利的光芒,“如果笔仙游戏请来的只是一个过路的孤魂野鬼,为什么它会如此凶戾,并且执着于按照‘七日周期’索命?为什么它的怨念会如此具象化地集中在‘惦记别人男人/女朋友’这个点上?”
陈菡顺着他的思路:“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姜靖语气肯定,“张皓他们请笔仙的那个废弃家属区,才是关键!那是苏媛惨死并怨念盘踞之地!他们那次游戏,根本就不是‘请’来了一个无主的游魂,而是极其倒楣地,用那个仪式作为‘钥匙’,惊扰并触发了苏媛的怨念!”
他越说思路越清淅,并在纸上写写画画,展开推理:
“苏媛的怨念,因为含冤而死让她成为了厉鬼,加之当年真相被掩盖,得不到昭雪,使得她的煞气经过十七年的积累,变得极其强大且充满恶意。但她作为地缚灵,可能受到某种限制,无法直接、大规模地报复社会。而‘笔仙’这种探索幽冥的仪式,恰好提供了一种‘连接’的渠道。”
“当张皓等人在她的‘地盘’上进行仪式时,他们的意念和生命力就象黑暗中点燃的火把,吸引了苏媛的注意。而大刘那句充满嫉妒和诅咒意味的提问——‘笔仙!那我问你,整天惦记别人女朋友的人,是不是该死?!’——”
姜靖用笔重重地点在纸上:“这句话,就象一个精准的‘触发器’!它无比巧合地、恶毒地戳中了苏媛死亡的内核怨念!她正是因为被指责‘惦记别人男人’,并在随之而来的争执中丧命!这句话瞬间深化并激活了她的怨念,将她的仇恨引导并‘绑定’在了当时参与仪式的六个人身上!”
“于是,一个基于苏媛本源怨念的‘诅咒’形成了。”姜靖总结道,“这个诅咒以笔仙游戏为媒介,以那句致命提问为引信,附着在了所有参与者身上。苏媛的煞气通过这个诅咒渠道,跨越地缚的限制,开始按照某种她潜意识中的执念周期性地索命。所以现场才找不到外来痕迹和灵体残留,因为杀人的不是直接显形的厉鬼,而是无形无质、通过诅咒传递的煞气攻击,作用于受害者的精神乃至生理!”
陈菡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所以,厉鬼的诅咒就会作用于那些请了笔仙的人身上,通过他们内心的恐惧或者特定的触发条件来索命?”
“没错!”姜靖猛地点头,但随即,他的动作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陈菡的话象一道闪电,劈中了他一直忽略的一个关键点!
他自己!他也和周薇一起,再次请了笔仙!虽然目的是为了沟通和送走,但他确实参与了仪式,而且他也并没有将笔仙送走!
“怎么了?”陈菡察觉到他的异常。
姜靖缓缓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陈菡,你提醒我了……我和周薇,我们也进行了笔仙仪式。按照这个逻辑,诅咒……是不是也作用到了我身上?”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一股寒意。他一直以保护者和调查者自居,却可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同样的死亡倒计时!
就在这时,酒店房间的门铃响了。陈菡过去开门,是董莎莎来了。她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很亮,显然有所收获。
“师哥!陈菡姐!”董莎莎进门后,先打了个招呼,随即压低声音,“我查到那个厂长的消息了!费了点劲,动用了点……家里的关系。”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他后来调任到市里,现在已经是咱们南市的一位市领导了,叫赵国栋。”董莎莎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姜靖和陈菡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震。果然牵扯到了位高权重的人物!
“还有更关键的,”董莎莎继续道,“我打听到,赵国栋的妻子,名叫王月娥,大概在十几年前,也就是苏媛事件发生后不久,就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一直断断续续在接受治疔。最近这两年,情况恶化,已经长期住在市郊的‘静心疗养院’了。”
周薇梦境中那个“声音很尖”、“推人”的女人形象,瞬间与这位住在精神病院的领导夫人重叠起来!
“时间点……完全吻合。”姜靖深吸一口气,“争吵、失手推人、见死不救、仓皇逃离……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负罪感,完全可能导致精神崩溃。”
所有的线索,仿佛无数条溪流,终于汇向同一个出口。那个当年可能目睹甚至参与了一切,而后被秘密和负罪感折磨至今的关键证人,就在静心疗养院。
“我们必须去见见这位王月娥女士。”姜靖站起身,眼神坚定,“她是拼上真相最后一块拼图的希望,也可能是我们理解苏媛怨念内核,甚至找到化解诅咒方法的关键。”
没有尤豫,姜靖让陈菡留在酒店保护周薇,自己则带着董莎莎驱车前往疗养院。
车子驶向南市郊外的静心疗养院。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心情复杂。即将面对的,是一个被往事折磨了十七年的灵魂,她破碎的记忆里,藏着揭开所有谜团的钥匙,但也可能触发更深的危险。
疗养院坐落在一片僻静的山坡上,白色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冷清。办理了繁琐的探视手续后,一名护士带着他们穿过安静得过分的走廊,来到一间独立的病房前。
“王女士情况不稳定,时好时坏,你们尽量不要刺激她,时间也不要太长。”护士低声嘱咐道,然后推开了房门。
病房里光线柔和,窗户开着,微风吹动白色的窗帘。一个穿着病号服、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女人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姜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他不知道这个精神世界早已支离破碎的女人,还能不能提供他们想要的答案,更不知道,这次会面,会将他们引向真相,还是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