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靖在陈菡的搀扶下回到酒店套房时，夕阳的馀晖正通过窗户，仿佛在为房间涂上一层不祥的橘红色。宋源带来的两名行动队员，一个身材精干、眼神锐利的青年和一位神情沉稳、正在检查装备的中年人。
宋源正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打斗留下的狼借，最后落在次卧紧闭的门上。听到动静，他转过头，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寒喧，直接看向姜靖肋下被鲜血浸透后又重新包扎过的伤口。
“伤口深度？”宋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不带多馀情绪。
“皮肉伤，没伤到脏器，但行动会受些影响。”姜靖忍着隐隐作痛的小腹和手臂，尽量让自己的站姿显得平稳。陈菡在一旁补充了简单的医疗处理情况。
宋源点了点头，没问姜靖刚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这种无条件的信任源于专业团队间的默契，他知道姜靖独自外出必有紧要原因。他指向摊开在茶几上的一张南市旧城区地图，上面已经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地点。
“场地初步选定，红光纺织厂三号宿舍楼及后方区域。地势相对开阔，便于布控，也远离居民区，不易引发骚动。”宋源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废水沟”的位置，声音低沉而笃定：“怨念的源头就在这里。我们要做的，是把她引出来，在可控范围内做个了断。”
姜靖走近茶几，目光扫过地图上那片被标记的局域，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凝重。他接过话：“苏媛已成厉鬼，怨气深重，很可能制造极强的幻觉。一旦陷入，极易丧失主动。”说话时，他眼前似乎又闪过清风观中那只百年厉鬼制造的逼真幻境，那几乎夺走他性命的压迫感依旧清淅。
宋源看了姜靖一眼，语气冷静得象在陈述作战条例：“厉鬼以上的灵体，执念已与煞气深度融合，试图在对抗中‘化解’怨念，是不切实际的冒险。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控制、削弱、然后清除。”他略微停顿，象是强调，也象是提醒，“不要被情绪带偏节奏。”
他转而部署具体战术：“显形水不再零星使用，改为在预定局域提前泼洒，形成持续‘显影区’，逼她现形，限制其飘忽不定的行动。”
“同时，”宋源继续道，“‘灵犀’配合加装滤光片的高强度射灯，在显影区内打出特定光谱，能进一步干扰煞气凝聚，削弱她的虚实转换能力。”
“明白了，”姜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目光扫过清单后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时间紧迫，最好今晚就行动。”
“其馀人负责外围警戒，清理干扰，禁止任何无关人员靠近。”宋源下令干脆利落，“姜靖，你跟我负责内核区设备布设与调试。陈菡，你留在酒店内保护周薇，确保她不受波及。”
任务分配简洁明了，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套房内弥漫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有序气氛。
同一时间，南市一家隐秘的高级私人会所包间内。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光线，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映照着孙茂才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他坐在昂贵的红木沙发上，却如坐针毯，目光敬畏地看着对面阴影里的男人——赵国栋。
赵国栋穿着一身深色便装，但久居上位的气场让包间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听完孙茂才关于姜靖到访、分局施压受阻以及王月娥似乎被刺激得胡言乱语的汇报，良久没有说话。
“废物！”一声低沉的呵斥终于打破沉默，并不响亮，却让孙茂才浑身一颤。“一点风浪就让你慌了手脚？那个姓姜的调查员，不过是总局派下来查旧帐的小卒子，没有真凭实据，他敢动你我这棵大树？”
“是，是，领导教训的是。”孙茂才连忙躬身，“主要是……主要是月娥嫂子那边，我怕她……”
“她疯了十几年了！一个疯子的话，谁能当真？”赵国栋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关键是那个老东西！当年第一个报案的那个老工人！他是唯一一个看到点边儿的活口！姜靖能找上你，下一步必定会去找他！”
孙茂才瞳孔一缩：“我明白！我已经……已经又让人去‘提醒’过他了，让他咬死什么都不知道。”
“提醒？”赵国栋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的狰狞，“光是提醒不够了。调查局的人，尤其是总局下来的，个个都是闻到腥味的猎犬，现在不是心存侥幸的时候，必须立刻铲除隐患，斩断一切可能牵连到我们的线索。任何一点风险，都有可能会炸沉我们整条船。”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让那个老东西……彻底闭嘴。做得干净点，像意外。让他永远消失。这样，死无对证，姜靖就算猜到什么，也无可奈何。”
孙茂才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他没想到赵国栋会下如此狠手。那毕竟是一条人命……但看着赵国栋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乌纱帽和身家性命面前，一条老工人的命，轻如草芥。
“……明白了。”孙茂才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头，“我……我这就去安排。”
“记住，要快，要干净利落！就在今晚！”赵国栋说完，站起身，不再看孙茂才一眼，径直走向门口。阴影笼罩着他的背影，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酒店套房内。
周薇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被困在无尽的梦魇中。陈菡实时监控着她的生理体征，除此之外，无能为力。
姜靖走到次卧床边坐下，示意陈菡先出去一下。当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昏迷的周薇，以及那份几乎能触摸到的、源自诅咒的冰冷压力。
看着静静沉睡的周微，姜靖没有尝试用粗暴的方式唤醒她。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周薇那紧蹙的眉心和手腕上愈发清淅的青黑色指印上。然后，他用一种平稳、低沉，仿佛带着某种安抚力量的语调，开始对着昏迷的周薇说话，象是在倾诉，又象是在自言自语。
“周薇，我知道你能听见……也许不是用耳朵，但你的潜意识一定能感知到。”
他顿了顿，继续缓缓说道。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能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比你更害怕。”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
“周薇，我知道这很难。”姜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淅，“在医院刚醒过来那会儿，我开始见到那些东西……我比你现在更害怕，我拼命告诉自己，是脑震荡的后遗症，是幻觉，我甚至不敢跟任何人说，我怕被当成疯子，怕再也不能穿这身制服。”
他的语气带着回忆的沉重，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肺腑里挤出来。
“我试过逃避，试过假装看不见。可没用，越是躲，那些东西就越清淅，直到……直到我在办案现场，亲眼看到一个活人身上，重叠着一个痛苦哀嚎的虚影。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是疯了，我是真的‘看见’了。”
姜靖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过往。
“后来，随着接触到的鬼越多，我慢慢开始理解。我看到的‘鬼’，大多不是话本里吃人的恶魔，它们更多是……‘执念’。是人死前那一刻，最强烈的不甘、冤屈、放不下的牵挂……这些情绪像烙印一样留在了世上，困住了它们自己。”
他看向周薇，眼神真诚而坚定。
“就象苏媛。她是一个被冤枉、被伤害、含冤而死的可怜人。她的诅咒源于十七年前的冤屈，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设法终结这一切的。”
“周薇，恐惧是它控制你的枷锁，但勇气是打破枷锁的钥匙。我需要你勇敢起来，直面它。你的勇气，将是打破这一切的关键。”姜靖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流入周薇沉寂的意识深处。他不知道她能听进去多少，但他必须尝试。
就在这时，周薇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虽然她仍未醒来，但姜靖能感觉到，笼罩在她精神世界外的那层坚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
城西，红光纺织厂废弃家属区彻底沉入墨一般的夜色中。断裂的楼体、空洞的窗口在微弱月光下勾勒出狰狞的剪影，夜风吹过破窗和齐腰深的荒草，带起一阵阵似哭似笑的呜咽。
而在几公里外，一片破旧的筒子楼区。一位头发花白的退休老师傅，刚刚吃完简单的晚饭，正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听着老式收音机里的戏曲。他脸上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却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而就在他住的楼下，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悄然停下。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眼神凶狠的男人下了车，抬头望了望老师傅家那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互相使了个眼色，无声无息地摸进了楼道。
夜，深了。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宁静，正在被急速逼近的脚步和暗涌的杀机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