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源的明确反对，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姜靖心头，却未能熄灭那簇因执着而燃烧的火焰。官方渠道的谨慎与流程，在分秒必争的死亡威胁面前，显得格外缓不济急。他无法坐视下一个“无痕之死”的发生，无法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尚未抵达的总局指令上。
回到自己寂静的房间，窗外滨海市的霓虹依旧喧嚣，却无法穿透他内心的沉重。尤豫再三，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董莎莎的号码。
“师哥？”电话那头传来董莎莎轻快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啦？是不是案子有进展了？”
“莎莎，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可能需要动用点你的人际关系。”姜靖斟酌着用词，语气尽量显得平常，“技术上的一些问题，想找真正的高手咨询一下。”
“师哥你开口，能帮的我肯定帮！什么技术问题？”董莎莎立刻来了精神。
“恩…是关于网络接入和ip地址追踪方面的。”姜靖避重就轻，“比如，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官方系统的情况下，仿真或者连接到某个特定的、已经…不再使用的家庭网络埠？纯粹是技术探讨。”他补充道，不想让师妹卷入太深。
董莎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师哥，你这问题…听着可不象是常规调查手段啊。不过…”她压低了声音，“我认识一个朋友，圈内人都叫他‘幽灵键’，是这方面的顶尖高手，就是人有点怪，收费也不便宜。但我出面，他应该会卖个面子。你需要他做什么？”
“帮我搭建一个临时的、安全的虚拟连接信道，目标ip地址我稍后发给你。告诉他，我只是需要一次性的、匿名的接入测试，用于数据比对，绝不会用于非法用途，也不会追查他的任何信息。”姜靖沉声道。
“行，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联系他，有消息马上回复你。”董莎莎没有多问，爽快地答应下来，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姜靖心头微暖，也夹杂着一丝愧疚。
等待回复的间隙，姜靖在网上搜索并下单购买了与死者同款的最新vr眼镜。他需要尽可能复现受害者最后所处的环境。
不到一小时，董莎莎的信息来了，附带了一个加密的压缩文档和一组复杂的操作指令。“幽灵键”已经搞定，搭建了一个临时的虚拟专用网络节点和一套ip伪装方案，可以让他仿真连接到其中两名死者生前使用的家庭网络环境。代价是一笔不小的“咨询费”，董莎莎已经先帮他垫付了。
“谢了，莎莎，钱我回头转你。这件事…”
“知道啦，师哥，绝对保密！”董莎莎打断他，语气带着了然，“你自己小心点。”
准备工作就绪。姜靖拆开送到的vr眼镜包装，按照“幽灵键”提供的步骤，谨慎地配置好网络连接，确保所有操作都在一个隔离的虚拟机环境中进行，并设置了紧急物理断网开关。
深吸一口气，他戴上了那副造型科幻的vr设备。
视野被《幻域》极具冲击力的登陆界面占据，宏大的星云旋转，空灵的音乐环绕。通过虚拟节点接入，游戏体验与之前并无二致。他操控着角色在新手村“青石镇”接取任务，打怪，采集，一切流畅而正常。
然而，就在他完成一个简单的护送npc任务，即将返回村庄交接时，异变陡生！
周遭精美绝伦的游戏场景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般，猛地闪铄、扭曲了一下！茂密的森林瞬间褪色，变得灰暗、破败，参天古木化作了焦黑的枯枝，脚下青翠的草地腐烂成泥泞，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臭。空灵的背景音乐被替换成一段极其缓慢、单调、充满悲伤与绝望意味的钢琴单音重复，每一个音符都象重锤敲击在心脏上。
系统提示音和界面完全消失。一个穿着破烂、看不清面容的npc虚影出现在他角色前方，开始用嘶哑、扭曲的声音，反复低语：
“活着…有什么意义？”
“努力…最终都是一场空…”
“放弃吧…睡着了就再也不会痛苦…”
“所有人都会离开你…孤独才是永恒…”
这些低语并非简单的背景音，它们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精神力量，直接钻入姜靖的脑海，与他内心深处潜藏的、关于老周牺牲的愧疚、对自身“鬼眼”能力的迷茫、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焦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放大！
负面情绪如同黑色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视野中的灰败景象进一步扭曲，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鬼手从腐烂的地面伸出，要将他拖入深渊。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和“不如就此长眠”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意志。
“不对劲…这是幻觉！”姜靖猛地意识到，他试图集中精神对抗，想要抬手摘下vr眼镜，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思维也变得迟滞、混乱。那悲伤的钢琴声和npc的诱惑性低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的意识越缠越紧，拖向黑暗的沉沦…
就在他眼神逐渐涣散，几乎要彻底迷失在这片意识泥沼的危急关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
酒店房间的门锁处木屑纷飞，厚重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以巨大的力量强行撞开！
一道锐利的身影如同闪电般闯入，正是宋源！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戴着vr眼镜、身体微微摇晃、表情僵硬的姜靖。
“姜靖！”宋源一声断喝，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这一声如同惊雷在姜靖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同时，宋源一个箭步上前，根本不容姜靖反应，动作迅捷而精准，直接伸手，一把扯掉了他头上的vr设备，并顺手拔掉了旁边的电源线和网线！
视觉和听觉的诡异输入瞬间被切断。
姜靖浑身猛地一颤，如同溺水之人被拉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跟跄着后退两步，扶住墙壁才稳住身体，眼中充满了惊魂未定。刚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意识被剥离、被吞噬的危险！
宋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冷得象冰，先快速扫视了一眼房间内的设备和被扯断的线缆，确认没有其他异常，然后才将目光重新钉在姜靖脸上。
“私自连接不明网络节点，使用未经报备的外部技术手段，擅自进行高危测试…”宋源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一字一句都象冰锥，“姜靖，你的鲁莽行径严重违反了调查局条例。我会立刻将此事完整上报给陈主任和总部纪律部门。”
姜靖低着头，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没有辩解。他知道自己理亏，宋源的指责无可辩驳。
“但是，”宋源话锋一转，尽管语气依旧冰冷，“你这次的‘鲁莽’，也确实印证了一件事情。《幻域》游戏，或者说其背后的某个接入节点，确实存在针对玩家的、能够引发强烈负面情绪甚至精神控制的高危因素。这与几名死者的精神状态特征高度吻合。”
他拿出自己的加密通信器，开始操作：“基于你亲身验证的这一情况，我将立即向陈主任汇报，申请总部对《幻域》运营商‘幻境交互娱乐有限公司’激活紧急调查程序，并重点核查其服务器数据流与特定ip接入节点的关联性。”
通信很快接通，宋源言简意赅地向陈文强主任汇报了姜靖的发现，并略去了他违规的细节。
片刻后，宋源结束通信，看向姜靖，眼神依旧严厉，但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冰冷：“总部技术部门已经同步介入远程分析，初步确认你刚才连接的节点数据流存在异常信号仿真。陈主任命令，鉴于情况紧急且证据指向明确，授权我们中队，立即对‘幻境交互娱乐有限公司’进行正式接触和初步调查。”
姜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脸上带着愧疚和坚定：“宋组长，对不起，我违反了纪律。但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现在，请允许我参与对‘幻境交互’的调查，将功补过。”
宋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再斥责，只是干脆地转身：“跟上。路上把你刚才在‘游戏’里经历的一切细节，毫无遗漏地告诉我。我们需要尽可能了解对手的手段。”
“是！”姜靖沉声应道，立刻跟上宋源的步伐。
两人快步走出房间，走廊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姜靖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口袋，那支诡异的铅笔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角，露出了隐藏其后的狰狞轮廓。而他们，正径直朝着那危险的旋涡中心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