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别墅已然成了一座被无形高墙围起的堡垒,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凝重的安保气息,更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悲伤与死寂。
林娜娜被救回后,便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卧室的深处。她蜷缩在窗帘屏蔽的阴影里,不哭,不闹,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精致瓷偶。父亲惨死的画面如同最寒冷的冰锥,将她过往繁华喧嚣的世界彻底的击碎。她的精气神仿佛被一同抽走,原本明艳照人的脸庞迅速失去血色与光泽,憔瘁得只剩下一双空洞得令人心惊的眼睛。
姜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沉重如山,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言语去开解。血债是真的,林岳天的罪孽也是真的,任何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甚至残忍。
由于林岳天特殊的身份及其离奇暴毙,事件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但特事办内部的应对等级已提至最高。除陈文强主任亲自坐镇指挥外,宋源也带着他麾下最精锐的行动队员火速抵达。更令人侧目的是,总部从全国四大区的前沿办公室紧急抽调而来的数码精英,也陆续汇聚于此,让这座别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宋源难得地主动向姜靖介绍了这几位匆匆赶来的“同僚”。
来自东部沿海某市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神色慵懒的年轻女子,代号“青鸾”,真名不得而知。她似乎对气味异常敏感,随身带着一个古朴的香囊,指尖总是不经意地捻动着几枚颜色各异的特制香料。
西部来的则是一位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人称“老石”。他话极少,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腰间挂着一个皮质旧包,里面装着罗盘和一些刻画着奇异符号的石子。
南部地区派来的是一位总带着和煦笑容的微胖男人,外号“弥勒”。他看起来毫无攻击性,手里常盘着一串油光锃亮的菩提子,但宋源低声提醒,他那串珠子关键时刻能发出清心镇魂的奇异音波。
最后一位来自北方的,是一位身形健硕的男人,自称“山魈”。他背后背着一个长条形的金属匣,里面据说是数代家传的特制金属鞭,煞气越重,那鞭子的反应便越强,威力也越是惊人。
这四人风格迥异,带着鲜明的地域特色和个人印记,无一不是身经百战,处理过各种棘手灵异事件的专家。他们抵达后,便与宋源的人一起,以别墅为内核,布下了层层叠叠、或明或暗的监控与防御网,既有现代科技的精密传感器,也有依托于他们各自道具的古老预警手段。
然而,一连数日,风平浪静。周邦华的怨灵仿佛彻底从世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但这种死寂般的平静,反而让所有知情者心头的那根弦越绷越紧。而林娜娜的状态,也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肉眼可见地愈发糟糕,她开始拒绝进食,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自行站立。
姜靖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他明白,周邦华的诅咒如同悬顶之剑,但林娜娜若自己先放弃了求生意志,那任何外部的铜墙铁壁都将失去意义。
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想到了林娜娜的身份,以及她歌声曾带来的力量。于是,他立刻联系了周薇,将林娜娜目前的困境简单告知,希望她能想想办法,重新点燃这位大明星内心的火苗。周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坚定地说:“姜大哥,交给我吧。娜娜姐的歌,曾经照亮过很多人,现在是时候,让这些光回到她身边了。”
很快,一场由周薇私下发起,在林娜娜最内核、最忠实的粉丝群中悄然传递的“微光行动”开始了。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只有最真诚的祈愿与心意的传递。
粉丝们自发录制了加油打气的视频。视频里,有面临高考的女孩,说听着娜娜的《逆风飞翔》熬过了无数个刷题的深夜;有初入职场备受挫折的年轻人,说她的《勇》给了自己抬起头的勇气;有与病魔抗争的女孩,在病房里用虚弱却坚定的声音清唱着她的《光》……他们举着亲手写的卡片,上面是“我们等你”、“请为自己而活”、“你值得被爱”等简单却真挚的话语。
同时,无数充满心意的手工礼物、绘画、信件,如同涓涓细流,通过周薇和董莎莎搭建的渠道,小心翼翼地传递到了别墅,送到了姜靖手中。
姜靖挑选了一个傍晚,夕阳的馀晖勉强通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地板上投下一线金色的光带。他拿着一个装满信件和五彩手工星星的玻璃罐,走进了林娜娜的房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个仿佛承载着千斤情谊的罐子轻轻放在她身边,然后用平板计算机,点开了那些粉丝们录制的视频。
起初,林娜娜依旧毫无反应,象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但随着屏幕上出现一张张真挚、关切、甚至带着泪水的脸庞,听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声音,用最朴素的言语诉说着她的歌声如何陪伴他们度过人生低谷,如何给予他们力量,以及此刻他们“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的承诺时,她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她颤斗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罐,然后拿起里面的一封信。信纸上画着笨拙却无比可爱的她的小像,旁边是孩童稚嫩的笔迹:“娜娜姐姐,要好好吃饭,快点好起来,我们还想听你唱歌。”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从她干涸的眼框中滑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委屈、恐惧、绝望,以及对父爱复杂的眷恋与对被牵连的不甘,在这一刻,伴随着无声却汹涌的泪水,彻底决堤。
姜靖默默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将这片私密的宣泄与重生的空间完全留给她自己。
第二天,林娜娜的情况有了明显好转。她开始愿意吃一些流食,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里不再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几天后,她主动向姜靖询问了父亲之死的全部真相,以及周邦华一家的惨剧。
姜靖没有隐瞒,用尽可能平静客观的语气,将周邦华的冤屈、林岳天与赵德明当年的合谋杀害,以及后续的报复,清淅地叙述了一遍。
林娜娜听完,沉默了许久,久到姜靖以为她再次将自己封闭。最终,她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洗尽铅华的平静,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淅:“我父亲……罪有应得。他欠下的债,我还。周家承受的痛苦,我无法弥补万一,但我会用我剩下的人生,去赎罪,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又过了几日,一些得知风声的忠实歌迷,开始自发地聚集在别墅远处的隔离带外。他们没有喧哗,只是日夜轮流守候,如同无声的慰借。每当夜色降临或晨光初熹,一阵阵悠扬而熟悉的合唱便会随风隐隐传来,粉丝们一遍一遍齐声清唱她那些代表希望与勇气的歌。这持续的声援,穿透了重重阻隔,也动摇了林娜娜的心。她找到姜靖和陈主任,郑重地提出了一个请求。
“我想见见她们。”她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拨开一丝缝隙,望着远处那些模糊却执着的身影,“就一会儿,在二楼的阳台上,让她们看到我没事,我还站着。”
这个请求让陈主任和宋源瞬间皱紧了眉头,神色严峻。
“不行,太危险了!”宋源第一个反对,语气斩钉截铁,“周邦华的怨灵能力远超预估,它能附身活人行动,我们根本无法从人群中瞬间甄别出威胁。一旦你露面,就是给了它最好的袭击坐标!我们布下的所有防御阵法和监控,都可能因为人群的干扰而出现盲区!”
陈主任的指节重重敲在桌面上,声音低沉:“娜娜小姐,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眼下,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聚集的人群会干扰‘青鸾’的嗅觉和‘老石’的感应,‘弥勒’的道具效果也会大打折扣。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山魈抱着臂,靠在墙边,冷冷地补充:“我的鞭子可没法在人群里精准地只抽打恶灵而不伤及无辜。”
众人的反对有理有据,别墅内刚刚因林娜娜状态好转而略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跌回冰点。
林娜娜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反对者,最后落在姜靖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却又有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姜靖看着窗外暮色中那些如同星火般执着守候的“微光”,心中已然明了。这不只是一次简单的见面,这是她对那些夜以继日守候的“家人”们的回应。是她们执着的歌声与无声的陪伴,唤醒了她骨子里对舞台的热爱。她必须站出来,回应她们的热情。
然而,安保与现实的风险,如同一片浓重的不祥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同意,还是拒绝?这个决定,关乎生死,也关乎一个灵魂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