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我道是哪里来的滔天法力，搅得我西海上方浊浪排空，乾坤失色！原来是大圣在此，恕罪恕罪。”
一道带着惊喜、恭敬，又夹杂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洪亮声音，打破了深海绝境那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
孙悟空闻声转过头，只见西海龙王敖闰，正领着黑压压一大群盔明甲亮、手持兵刃的虾兵蟹将、巡海夜叉，分开尚未完全平复的汹涌暗流，急匆匆向他这边赶来。
敖闰脸上堆满了笑容，但那笑容背后，分明还有未曾完全褪去的惊悸——刚才那笼罩整个西海上方的恐怖威压与金光，实在把他这位坐镇一方、也算见多识广的龙王吓得不轻，直到看清是孙悟空，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回肚里。
好几次了，怎么都是大圣在动手，五百年前是，现在也是……
见了孙悟空，敖闰抢上前几步，隔着老远便躬身施礼：“小龙敖闰，参见大圣，大圣驾临西海，怎不事先知会一声？小龙也好净水泼街，扫榻相迎。”
孙悟空看着他，又瞥了眼他身后那严阵以待、却个个面带惧色的水族兵马，随意地摆了摆手：
“老龙王，不必多礼，你怎么跑到这来了？还带了这么大队人马，是准备跟谁开仗？”
敖闰直起身，苦笑道：“大圣说笑了，开什么仗？还不是因为大圣您刚才……咳咳。”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方才天地异动，金光贯海，威压席卷我整个西海疆域，龙宫震动，水族惊惶，小龙身为西海之主，职责所在，岂能坐视？”
“这才点了兵将，上来查探，万万没想到，竟是惊扰了大圣办事，还望大圣恕小龙鲁莽之罪。”说着又要行礼。
“行了行了，老龙王你也别客套了。”
孙悟空制止了他，“没什么惊扰不惊扰的，老孙刚才动静是大了点，吓着你家那些鱼虾蟹将了吧？倒是老孙的不是。”
“大圣言重了，言重了。”
敖闰连忙摆手，“能为大圣办事略尽绵力，是我西海水族的荣幸，只是不知……大圣此番亲临西海，是为何事？”
“若有小龙能效劳之处，但请吩咐。”
他小心翼翼地问，眼睛却忍不住瞟向孙悟空身后——那里海水虽然依旧浑浊，能量法力乱流尚未完全平息。
孙悟空顺着他的目光，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三个不开眼、不识趣的蠢货，骗了老孙，还跑到你这西海来躲藏，老孙一时气不过，追过来跟他们‘讲了些道理’。”
说着，他缓缓摊开一直虚握着的右手手掌。
敖闰及他身后众水族凝目望去，不由得心头一凛。
只见在孙悟空那毛茸茸手掌心上方三寸，悬浮着三团微弱，却依旧能看出隐约牛形轮廓的魂魄光团。
那光团蜷缩在一起，正是辟寒、辟暑、避尘三兄弟被强行剥离了肉身、打散了千年修为后的魂魄。
看着掌心这三团魂魄，孙悟空脸上那漫不经心的笑容淡去。
“记住了，下次，可莫要再行那欺瞒诈骗、贪得无厌之举了。”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今日老孙打散你们修为，将你们打回原形，也算是替你们了结了这段与金平府百姓、与老孙我之间的恶因孽果。”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平淡：“如今因果已散，修为已消，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便给你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吧。”
说罢，他手腕轻轻一抖，那三团微弱的魂魄光团，便如同三颗被微风托起的蒲公英种子，飘飘悠悠地朝着西方某个特定的方向飞去，转眼间便融入了幽暗的海水与无尽的虚空，消失不见。
那个方向，似乎……距离翠云山牛魔王的地盘不远。
孙悟空相信，这三个家伙到了翠云山，牛魔王可能没时间管，但自己那侄子要是发现了自己附着在上面的法力，肯定是会好奇的，到时候……
这三个家伙罪孽不浅，假佛骗供，欺瞒于他，确实该死，但不至于魂飞魄散，如今打散他们修为，也算是了解因果。
至于报复？
孙悟空压根没想过。
被他孙悟空亲手击败的对手，只要败过一次，便代表着其终生都几乎不可能再追赶上他突飞猛进的脚步。
他们只会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视野的尽头，连仰望都成为一种奢侈。
他齐天大圣，从来不会将手下败将真正放在心上。
能败其一次，便能败其十次、百次、万次……
放生了那三道魂魄，孙悟空仿佛彻底了结了一桩小事，神情轻松下来，他拍了拍手，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往自己袖中一掏，摸出一个东西，看也不看，随手便抛给了对面的西海龙王敖闰。
“喏，接着。”
敖闰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冰凉沁骨，还带着一股未曾完全散去的、属于千年大妖的淡淡腥气与残余法力。
他低头一看，竟是一只完整无缺、弯曲如新月、色泽玄色如玉、却又隐隐流动着暗金色光泽的……犀牛角。
“这……这是……”敖闰捧着那比他脑袋还大的犀牛角，一时有些发懵，抬头看向孙悟空，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拿着吧，见者有份。”
孙悟空笑嘻嘻地：“老孙在你家地盘上闹了这么一出，把你西海搅得天翻地覆，吓坏了不少水族子民吧？”
“这玩意，就算老孙给你的一点小小补偿，压压惊。”
“大圣！这如何使得。”
敖闰连忙推辞，“小龙何德何能，岂敢收受大圣如此厚礼？”
“方才之事，小龙并未帮上任何忙，反而带兵前来，颇有惊扰之嫌，这补偿之说，万万不敢当，还请大圣收回。”
“给你你就收着。”
孙悟空一瞪眼，语气却并不严厉，笑吟吟的。
“老龙王，咱们认识几百年了？也算是老交情了吧？当年老孙找你借披挂，后来保师父取经，路过黑水河，你那外甥小鼍龙的事……哪一桩没麻烦过你？”
“老孙在你西海头上动武，惊扰了水族，拍拍屁股就走，那成什么了？”
“这角你拿着，回去熔了也好，摆着看也好，就当是老孙一点心意，再推辞，可就是看不起老孙了。”
“好吧，小龙谢大圣赏赐。”
敖闰见孙悟空如此说了，这才喜滋滋的收下那犀牛角。
不要误会，他并不是缺那犀牛角，那东西他龙宫里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件，他高兴的是大圣对他的态度。
看来自家那儿子伴随圣僧西行还是有一份香火情的，再加上自己那大儿子摩昂之前的露面，大圣心中还是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