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顶层“揽月轩”。
此处不设寻常桌椅,而是以整块温润白玉雕琢成云床软榻,错落有致地分布其间。
四周是如水波般流动的灵光壁障,通过壁障,可俯瞰大半个流云坊市乃至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视野极佳。
穹顶镶崁着无数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与窗外天光交融,映照得室内纤尘不染,灵气氤氲,宛若仙境。
数码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修士正斜倚在云榻之上。
他们皆面容俊朗,气息悠长,周身宝光隐隐,修为也俱在炼气中后期,甚至有一两人已接近圆满。
每人身旁皆有容貌姣好的侍女修士侍立,素手烹茶,或纤指拨弄琴弦,流出淙淙仙音。
此刻,他们正在“论道”。
一位身着紫金华袍、手持碧玉酒杯的青年正侃侃而谈:
“……故而家祖常言,修行之道,首重‘缘法’二字。
譬如这‘凝元丹’,若无机缘,纵有万贯灵石,亦难觅其踪。而我等能安坐于此,品茗论道,不必为些许资源奔波劳碌,便是缘法所致,亦是自身福报。”
旁边一位蓝衫修士接口笑道:“李兄所言极是。似那些外门弟子,终日为几块下品灵石、几点宗门贡献奔波厮杀,甚至陨落于任务之中,道心早已被俗务蒙蔽,如何能窥得大道真缔?终究是徒劳挣扎罢了。”
又一人摇扇轻笑:“所以说,投胎也是个技术活。我等生来便站在他们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起点,自当时刻谨记祖辈恩泽,勤修不辍,方不负这天赐福缘。”
就在这时,楼下隐隐传来的喧哗声。
尤其是那几声利用留声石放大的尖锐污蔑,穿透了灵光壁障,虽已模糊,却依旧打破了顶层的宁静雅致。
那紫金华袍的李姓青年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将手中酒杯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并未看向楼下,只是随意地朝一旁侍立的一名青衣小厮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吩咐的口吻:
“去看看,下面因何喧哗?若是些不相干的阿猫阿狗吵闹,让掌柜的打发了去,莫要扰了吾等清静。”
那神态,仿佛楼下发生的任何事情,无论是庆典还是冲突,都不过是蝼蚁间的嬉闹,根本不值得他多费一丝心神,只需随手拂去便可。
其馀几人亦是无动于衷,甚至有人重新闭目养神,显然对此类“下界”纷扰早已习以为常。
青衣小厮连忙躬身应道:“是,公子。”随即快步无声地退下,前往楼下查探。
揽月轩内,很快又恢复了那仙音袅袅、高谈阔论的清静氛围。
很快,青衣小厮步履轻捷地返回揽月轩。
躬身将楼下发生之事,都清淅扼要地禀报了一遍,言语间不带丝毫个人情绪。
那紫金华袍的李姓青年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听到“蜕凡”、特别是“诗成道韵”、字眼时,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指尖轻轻敲击玉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哦?竟有这等事?倒是有点意思。”
他目光忽然落到躬敬垂首的小厮身上,象是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你父亲当年,好象也是这么脱颖而出,从个外门执事,硬生生挤进高层视野的吧?啧啧,可惜啊,一身本事,最后在探索‘黑风妖窟’时,不还是免不了一死?”
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如刀子般锐利,直戳人心。
小厮的身躯几不可查地颤斗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姓青年话一出口,似乎也觉不妥,立刻话锋一转,脸上瞬间换上一种大义凛然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些许:
“咳!不过,你父亲是为宗门勘探险地而英勇捐躯,壮烈之举,可敬可佩!
宗门绝不会忘记任何一位有功之臣的牺牲!”
他转头看向其他几人,“诸位说是不是?当年若非张执事冒死传回妖窟内的关键情报,我宗剿灭那窝妖魔岂能如此顺利?”
“正是如此!”蓝衫修士立刻接口,一脸肃然,“张执事忠勇无双,当年他独力斩杀三头筑基期妖将,为我等后续清扫奠定胜局,其功绩,至今仍在功勋殿有载!”
摇扇的公子也点头附和:“是啊,每每思及张前辈风采,皆令我辈心向往之。其子承父志,伺奉李兄亦是兢兢业业,忠心可鉴呐!”
这一唱一和,仿佛刚才那刻薄的戏谑从未发生过。
青衣小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感激,躬身道:
“公子与诸位公子谬赞了。
先父之事已是过往,小人如今唯一的本分,便是尽心竭力伺奉公子,不敢有丝毫懈迨。
公子,便是小人唯一的主子。”
李姓青年闻言,满意地抚掌大笑:
“好!彩!”
他随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灵气盎然的中品灵石,抛给小厮,“赏你的!去,下去跟钱富贵那老儿说一声,让他把楼下那个叫林渡的小子带上来,给吾等瞧瞧新鲜。
本公子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能搅动这般风雨。”
“是,公子。”小厮接过灵石,躬敬应声,再次躬身退下。
楼下雅阁。
虽不及顶层“揽月轩”那般仙气缥缈,却也布置得典雅精致。
钱掌柜与周执事作为东道主,正热情地为林渡引荐着两方一些低阶修士、小家族代表以及颇有潜力的散修。
席间灵酒飘香,灵果诱人。
林渡言谈举止不卑不亢,既无骤得奇遇的骄狂,也无面对前辈的怯懦,对于众人的敬酒与试探皆能从容应对。
偶尔谈及对修行的一些粗浅见解,虽不精深,却往往角度新颖,带着一股从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务实气息,引得不少人暗自点头。
气氛正渐入佳境,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都在试图与这位新晋的“风云人物”拉近关系。
突然!
雅阁的门被用力推开,一道青衣身影闪入。
正是那从顶层下来的小厮。
此刻他脸上早已没了在李姓青年面前的卑微,而是微扬着下巴,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扫过场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主位的钱掌柜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钱掌柜,将那小子带过来,我家公子有请。”
喧闹的雅阁瞬间鸦雀无声!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原本瞬间变得无比热情甚至带着一丝谄媚,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快步迎上前。
但听闻后,胖脸上堆满的笑容也戛然而止。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审视,再一次,重重地压在了林渡一人肩上。
他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酒杯,面上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