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与洛惊鸿隐于古树虬结的根系之后,摒息凝神,破妄金瞳与敏锐听觉将前方隐麟会众兽的对话尽收耳底。
只见那分得最大份血食的灰豹,正小心翼翼地为身旁一只前臂受伤的同伴舔舐伤口,它以爪碾碎几株散发着清气的药草,仔细敷在伤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安慰声:
“忍着点,这‘凝血藤’效用不错,敷上明日便能结痂。”
那受伤的猫兽龇牙吸着冷气,却感激地点头:“多谢岩大哥。”
灰豹目光扫过在场众兽,带着追忆与沧桑:
“咱们不兴宗门那套弱肉强食、尊卑有序的狗屁规矩!
今日你弱,大家帮你,他日你强,也需记得帮扶更弱者。
在这吃人的世道,若自己人还不抱团,与那些视吾等如草芥的宗门子弟有何分别?”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几声低沉的附和。
一只独眼的黑猫冷冷接口,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
“哼!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何曾正眼瞧过我等?
稍有不服,便是雷霆镇压!
我这只眼睛,便是当年在升霞谷管辖的矿脉中,只因多采了半两‘星辰砂’,便被那监工弟子生生剜去!”
另一只背上有着狰狞烧伤疤痕的狸猫也低吼起来:
“还有那李家!
三年前黑水泽,我兄弟二人发现一株百年‘水云芝’,本欲换取灵石助他突破,却被李家子弟撞见,强夺灵植不说,还放火焚烧我兄弟栖身的草庐,我那兄弟……未能逃出……”
它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悲愤。
那年长的三花猫叹息一声,环视众兽:
“都记住了,吾等聚集于此,不为称王称霸,只为在这夹缝中争一口活气,争一个不必仰人鼻息、不必任人宰割的可能!
外面的世界是他们的。
但这秘境之中,是我们开启的!
这机缘,吾等要争上一争!”
“对!争上一争!”
“隐麟不灭!”
低沉的吼声在林中回荡,虽不响亮,却带着一股百死无悔的坚韧与团结。
话音落。
那为首的虎纹巨猫——岩大哥,缓缓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琥珀色竖瞳,精准无比地越过层层叠叠的枯枝败叶,径直望向了林渡与洛惊鸿藏身之处!
其目光沉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树后的道友,”
岩大哥的声音浑厚而平稳,不带丝毫敌意,“既已旁观多时,何不现身一见?吾等方才所言,句句肺腑,亦是说与道友听的。”
既已被点破,再藏匿亦是徒劳。林渡略一沉吟,便示意洛惊鸿跟上,两人自粗壮的树根后缓步走出。
当他们戴着血色眼罩的身影出现在空地边缘时,隐麟会众兽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亦有几分因林渡那明显进化过、煞气内敛的威猛形态而产生的忌惮。
岩大哥的目光在林渡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那双被眼罩屏蔽、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不凡的眼眸位置顿了顿。
他并未询问林渡为何遮掩双目,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开门见山,声音坦诚:
“吾等‘隐麟会’,虽势单力薄,却愿为天下散修争一线生机。道友不若……添加吾等?”
他伸爪,指向身后那群虽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同伴,语气带着一种朴素的真诚与力量:
“在此,无有尊卑,唯有同道。福祸同当,资源共享。
或许给不了道友宗门那般的滔天权势,却可予道友一片不必仰人鼻息、不必担心背后暗箭的立足之地!
吾等……需要你这般的力量,而道友,或许也需要吾等这般……可托付背后的同伴。”
这番邀请,直白,坦荡,甚至带着几分江湖草莽的豪气。
林渡静立原地,血色眼罩遮掩了他眸中流转的思绪,只馀下颌冷硬的线条暴露在昏暗光线下。
空气中弥漫的期待渐渐沉淀,化作无形的压力。
片刻,他缓缓抬手,竟是依着外界修士的礼节,对着岩大哥及众兽抱拳一礼,动作间带着一丝与此刻兽身不甚协调、却自然流露的疏离风骨。
“诸位高义,理念坚定,林某佩服。”
他的声音通过眼罩,略显低沉,却字字清淅,“隐麟会所求,为散修争命,此志可敬,此情可感。”
他话语微顿,破妄金瞳虽被遮掩,其目光却仿佛能穿透皮罩,落在岩大哥沉稳的脸上。
“然,林某散漫独行已成习惯,会派之约……亦难遵从。”
他直言不讳,拒绝得干脆利落,未有丝毫转圜馀地。
“世间之路万千,林某所选,注定孤身。”
言至于此,他话锋稍转,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声音斩钉截铁:
“然,道友等赤诚,林某亦非不明事理。
此番秘境之中,只要贵会不主动与林某为敌,林某在此立言,绝不先向诸位伸出爪牙。”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善意与保证。
不添加,但划下道来,互不侵犯。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着岩大哥微微颔首,便转身,示意洛惊鸿跟上。
橘色威猛的身影与青色清冷的身影,在隐麟会众兽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毫不留恋地踏入枯败密林的更深处,步伐稳定,背影决绝。
岩大哥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最终只是沉沉一叹,不知是惋惜,还是了然。
林渡与洛惊鸿远离了隐麟会众兽,穿行于一片更加荒凉、连枯木都罕见的砾石平原。
风声呜咽,卷起带着腥气的尘土。
沉默行出一段距离后,洛惊鸿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历经震撼后的复杂与凝重:
“林道友,你可知……这隐麟会,还有他们口中那‘旧时代馀孽’的渊源,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为久远?”
林渡脚步未停,破妄金瞳通过眼罩扫视着前方可能存在的危险,只是微微侧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洛惊鸿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我曾在家传最古老、甚至带有裂痕的几枚玉简中,看到过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
那并非具体的功法或历史,更象是一些残缺的箴言与警示。
其中提及,在万载乃至更久远的上古时期,修仙界曾爆发过一场波及整个天地、关乎‘道念’根本的旷世之争。”
她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那些晦涩的文本:
“玉简中称,一方主张‘天道无情,弱肉强食是为永恒法则’,认为资源理应集中于少数强者之手,以追求最终的超脱,视众生为刍狗,其道统延续,便是如今诸多大宗门的雏形。
而另一方……则坚信‘万物有灵,众生皆可觅道’,认为仙道当有教无类,机缘应散于天下。”
“那场道念之争,惨烈无比,据说打得星辰崩陨,山河易位。
最终,似乎是主张‘弱肉强食’的一方获得了胜利,确立了如今修仙界的基本格局。
而落败的一方,其道统传承者,要么被剿灭,要么被迫隐姓埋名,潜入暗处,成为了……‘旧时代的馀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