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只觉神魂猛地一沉,仿佛被拽入了一条湍急的时光长河。
无数破碎的画面、纷杂的声音、灼热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他的识海——
爪牙间流淌着滚烫的鲜血。
他记得,自己曾是“万灵盟约”下最锋利的爪牙之一。
他的阵营,聚集了无数不愿被划定血脉等级、不愿世代为奴为仆的妖族同袍,以及那些坚信力量源于自身搏杀而非血脉恩赐的人族道友。
他们咆哮着,撕咬着,对抗着那些自诩“天命所归”、妄图以血脉与出身拢断仙途、创建永恒秩序的势力。
月夜下,他舔舐着前爪深可见骨的伤口,金瞳扫过身边伤痕累累却眼神灼热的同伴——
有人族大能,有草木精怪,更有无数如他般的妖族。
没有言语,只有喉咙里滚动的低沉呼噜声,那是属于战士的、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托付。
他化作万丈巨兽,利爪撕开铺天盖地的天罗地网,尾鞭抽碎轰鸣砸落的雷霆仙宫。
金瞳倒映出昔日好友那冰冷无情的眼眸,对方手中的神戟正刺穿一位猿族兄弟的心脏。
没有质问,只有暴怒的咆哮与更疯狂的扑杀。
嗅觉捕捉到风中那丝熟悉的、却带着浓郁丹药气息的味道。
他回头,看见那只曾被他从秃鹫爪下救出的、一向温顺的灵猫族小家伙,正将淬毒的爪子,悄无声息地探向他毫无防备的腰腹。
那一刻的刺痛,远超任何神兵利刃。
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怒吼与哀嚎逐渐被天庭战鼓淹没。
他看着追随自己的部族在禁术光芒中化为飞灰,看着人族盟友燃烧神魂自爆只为开辟一条生路。
他的金瞳因杀戮与悲伤而染上赤红,力量在流失,但那股不屈的野性却燃烧到极致。
濒死之际,他拖着残破的神躯,引动残存的所有神力,吞噬炼化着战场上陨落的万千神兽与人杰的残骸与不甘的意志。
他要以这最残酷的方式,将这片战场化为一座巨大的溶炉。
他剥离自身部分道果与残魂融入内核祭坛,设置下“化兽”、“吞噬”、“进化”的规则。
“后来者……”
他最后的意识在咆哮,“用你们的爪牙去争!用你们的意志去选!若你能踏着尸山血海走到此地,仍未迷失本心,仍记得为何而战……那么,继承我的力量,去撕碎那虚伪的天命!!”
恍恍惚惚,恍如隔世。
林渡神魂归位,立于血光之中。
他感受一股源自荒古的、纯粹到极致的野性、不屈,以及对自由与力量最赤裸、最原始的渴望与捍卫。
秘境猛然剧震!
所有尚存于秘境之中的修士,皆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一股无可抗拒、源自整个秘境天地的庞大吸力自身躯深处爆发!
他们此前通过厮杀、吞噬所积累,促使自身兽化与进化的那股奇异能量,竟如同退潮般被强行抽离!
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异响,皮毛飞速消退,利爪收缩,体型扭曲变幻……
不过眨眼之间,所有化形为兽的修士,尽数恢复了原本的人形本体!
李鸿运正自骨堆中挣扎起身,羞怒交加,盘算着如何破开禁制。
忽觉体内那属于云豹的强横力量瞬间消散,熟悉的属于人类的四肢躯干回归,他一个跟跄,险些栽倒。
他下意识地抬手,看着那属于人类的、略显苍白的手指,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错愕与茫然。
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更无法接受自己竟以如此狼狈的人形姿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萧辰刚锁定一名隐麟会成员,那属于踏云玄猫的迅捷与力量荡然无存。
他稳住身形,握紧恢复人形后略显陌生的佩剑,眉头紧锁,眼中剑意虽存,却多了几分惊疑。
苏清柔于一片冰封之地显出身形,白衣胜雪,依旧清冷,只是那微微蹙起的黛眉,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抬首望向祭坛方向,美眸之中流光闪铄。
所有幸存者,无论敌我,此刻皆是一片混乱与惊骇,面面相觑,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回原形”中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秘境内核。
那混沌旋涡已彻底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金红色光柱,将林渡的身影完全吞没。
同时。
“咔嚓……轰隆!!”
整个秘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如同星辰崩解般的巨响!
天空那混沌的色块开始疯狂扭曲、撕裂;大地之上的无尽骨海寸寸碎裂,化作齑粉;巍峨的祭坛亦开始崩塌,符文黯淡、湮灭!
传承结束的刹那,一股强大的排斥之力包裹住秘境中的所有生灵,将他们如同弹珠般,胡乱地抛射出去!
光芒乱闪,空间扭曲。
不过瞬息之间,所有幸存者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即便是重重的坠落之感。
黑风涧外。
早已等侯多时的升霞谷及各家长老,立刻感应到了秘境崩塌的波动与骤然出现的众多弟子气息。
“出来了!”
“秘境崩塌,传承定是被人得了!”
“是谁?是我李家麒麟儿鸿运吗?”
李家长老目光灼灼,神识迅速扫过一片局域,找到了略显狼狈但气息尚存的李鸿运,心中稍定,更是涌起强烈期待。
“哼,传承者,必是剑心通明的萧辰无疑!”
一位背负长剑的长老抚须而笑,信心满满。
“苏师侄天生道体,福缘深厚,此番机缘,合该归她。”
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女修轻声开口,语气虽淡,却笃定。
几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虽未明言,但眼中皆是对自家后辈的坚信与一丝隐晦的较量。
他们纷纷放出神识,更有人祭出法宝,开始仔细探查自家子弟的状况,并急切地询问秘境内的最终情况,试图第一时间确认那获得无上载承的幸运儿,究竟花落谁家。
然而,所有被问及的弟子,要么茫然摇头,要么语焉不详。
真正的传承者,此刻正气息内敛,混杂在散落的人群之中,如同水滴归海,无人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