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倏忽十日光景。
林渡依旧每日于断崖险壑之间磨砺己身,未曾有一刻懈迨。
丹田内赤金妖丹日夜吞吐。
潜移默化间,不仅夯实着他的肉身根基,更令他体内真元愈发精纯浑厚,远非同阶修士可比。
这一日,当他自深壑之中再度跃上,周身气息圆融流转,赫然已突破至练气五层之境!
更令人欣喜的是。
他心念微动间。
锐金指芒、明黄火球、亦或是缠绕荆条,皆能信手拈来,瞬发而出,无有半分迟滞!
此乃寻常修士需至练气后期,对灵力掌控臻至精微方能勉强触及之境?
而他如今已达成。
激发那等低阶符录,亦如臂使指,灵光瞬闪,浑若无物。
根基稳固,可见一斑。
修为精进之馀,他亦于系统商城中耗费些许积分,兑换了一门名为《流光剑》的普通剑法。
此法算不得高深,却正合他当下习练。
夜,月华如水。
林渡手持惊鸿剑,于崖顶空地上缓缓舞动。
初时剑招运转尚显生涩,然不过数个时辰,剑光破空之声便已连绵不绝。
但见剑光流转,如分波掠水,轻灵迅疾;又如流光曳空,划破夜色。
道道淡金剑气自剑尖吞吐而出,虽仅尺馀长短,却凝而不散,纵横交错。
映照着月华,恍若编织着一张璀灿的光网。
剑光挥洒间,心中却不由升起一股难言的畅快与满足。
曾几何时。
手持木棍横扫油菜地,
妄想成为一代大侠。
剑仙御剑、逍遥天地的风姿,亦是深藏于心的向往。
只是前世碌碌,今生初时艰难。
如今却仿佛圆了昔日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
他收剑而立。
月色如水,流淌于山。
苏清柔素衣荆钗,端着一盏清茶袅袅上前。
她步履轻盈,目光放空,若有所思。
林渡接过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察觉苏清柔神思不属,便开口:
“可是想起了什么?
人之一生,总有些少时不可得之物,或不可得之愿,如同天边云霞,可见而不可即。
你,可有?”
苏清柔微微一怔,敛衽垂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回公子,清柔幼时,曾极慕云端仙鹤,振翅凌霄,自在无拘。
然鹤非凡鸟,非灵境不可得,亦非人力可强求。
此便为‘不可得’。”
林渡轻呷一口茶,道:“仙鹤之慕,是慕其形,还是慕其神?”
“初时慕其形,羽衣雪白,姿态翩跹。”
苏清柔眸光微抬,望向无垠夜空,“后来方知,是慕其神,慕其无拘无束,超然物外之态。
此态,非鹤独有。”
“哦?”林渡放下茶盏,“既知非鹤独有,又当如何?”
苏清柔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既知‘不可得’非物之过,乃是心境未至。便当放下对‘鹤’之执念,反观己心。
何时心中枷锁尽去,灵台澄明,纵然身处樊笼,亦如鹤游太虚。
那‘不可得’之物,或许从未远离,只是昔日之我,未见其真容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缓,却字字清淅:
“譬如公子方才之剑,剑气纵横,流光四溢,照见的,却是当下本心澄澈。
昔日‘不可得’,是因心与剑隔,如今‘可得’,是因心剑合一。外物得失,又何足道哉?”
林渡闻言,沉默片刻,为她当下有所得感到开心。
也为自己有所收获感到开心,叹道:
“见物是物,见物非物,见物仍是物。
你能勘破这一层,那‘不可得’本身,已成了你的磨刀石。”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衣袂。
石案上,茶香袅袅。
扑通!
不远处一直保持金鸡独立姿势、浑身蒸腾着白气的李守拙忽然身形一晃,跌坐在地。
他慌忙爬起,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搓着手讷讷道:
“公、公子恕罪,小的……小的方才一时忘形,扰了公子清谈……”
林渡目光落在他身上,已然明了:“可是内息冲破了玄关?”
李守拙眼睛一亮,露出憨笑:
“正是!按公子指点,守拙这三日不敢懈迨,终于将‘涌泉’、‘劳宫’二穴贯通,内息已成小周天!”
他说着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是这粗浅功夫,实在不值一提……”
“何必妄自菲薄。”
林渡声音平和,
“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恒。
你这半月来,不慕术法炫目,不羡他人捷径,终日抱元守一,以拙破巧。
这般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枯燥,反倒比许多灵根出众者,更近道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真切赞许:
“我曾见你擦拭石阶,一隅反复,直至光可鉴人;
亦见你演练桩功,日升月落而身形不摇。
这份‘守拙’的功夫,恰如老农深耕,看似笨拙,实则地力最厚。”
月光洒在李守拙微微颤斗的肩头,林渡不吝夸奖:
“你便如一面古镜。
当我心浮气躁时,见你兢兢业业,便知自己失了平常心;
当我急于求成时,见你水滴石穿,便知大道从来在缓不在急。”
苏清柔执壶的手微微一滞,眸中亦闪过认同之色。
李守拙怔怔抬头,目已泛红。
他忽然撩起衣摆,郑重跪地叩首:
“公子今日这番话,守拙……守拙定刻在心上!从此不求快,不求巧,只求对得起每个朝夕!”
月色如霜,悄然漫过新辟的洞府。
三处洞府如今已打通连成一片,虽仍显粗陋,却也多了几分开阔气象。
李守拙于外间抱剑守夜,呼吸匀长,已入定境。
内里石室中,苏清柔合目静坐,周身灵气氤氲,却总难真正沉心。
这已是她第几次感知到林渡悄然离去了?
往日她总能按捺住探究之心,恪守着“丫鬟”的本分,谨守距离。
可今夜,那抹融于夜色的身影再次无声息地消失时,心底那根弦,终是绷不住了。
“不可!”
一个声音在识海中斥道,“既已决意以旁观者体悟其‘真’,这般尾随窥探,与那些心怀叵测之辈何异?岂不失了超然本心?”
然而,另一个更为细微,却带着灼人热度的念头悄然滋生:
“他每每深夜独行,所为何事?是修炼隐秘功法,亦或……另有牵挂?”
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缠绕,让她坐立难安。
那《浣心图》的墨韵似在眼前流转,师尊“入情念之局,体悟其中百味”的教悔犹在耳畔。
“仅是……为了更近一步观其‘真’。”
她为自己寻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试图压下那丝羞怯与悸动。
清冷如玉的面颊,在无人得见的暗处,微微泛起热度。
心绪几番拉扯,终是那份日益滋长、难以言喻的关切与好奇占据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周身灵气内敛,如同月下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出洞府。
目光掠过林渡平日离去的方向,足尖在草叶上轻轻一点,身形已融入沉沉夜色,向着那未知的所在,悄然追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