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还是熟悉的酒楼里,只是桌面上没摆酒,身边也没有舞姬美人作伴。
几个大腹便便的粮商齐聚于此,神情如丧考妣。
“他、他什么时候派人去江南购粮了?”
“八万石,后续还有二十船……我们的粮要全砸手里了!”
“该死的谢子安!”
陈万福心中也乱成一团,根本不想理会这些只会哇哇乱叫的“合伙人”。
正心烦意乱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淋淋漓漓的声音。
陈万福猛地起身,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下雨了。
熟悉的夜色中,飘着细细的雨丝。
起初只是零星,转眼便成瓢泼。
酒楼下传来嘈杂声,紧接着街道传出一阵阵欢呼声。
还有百姓打开家中大门,高声呼喊老天爷有眼。
小孩从家中跑出,在街道的雨中欢腾高歌。
漆黑的夜色下,却如同过年般热闹。
下雨了,也代表着大旱即将要结束。
这场百姓和各地官员们盼了数月的大雨,此刻却象冰水浇在粮商们心头。
雨季一来,仓库里的粮食若不及早出手,轻则发霉,重则生虫!
陈万福再也待不下去,匆匆回到家里,让下面的管事,明日就开仓卖粮。
“快!明日开仓!按市价九成……不,八成卖!”
可惜晚了。
翌日。
府衙贴出告示:“赈灾粮已至,今日起府衙米价按去年秋收价格售卖,每人限购三斗。”
赈灾赈灾,就是救济底层百姓的。
自然以最低廉的价格,甚至是赔本价售卖,让受到旱灾肆虐的百姓能吃的起饭,度过这次难关。
消息一出,百姓蜂拥而至。
粮商们仓促开仓,却发现根本无人问津。
有官府的低价粮,谁还想买粮商的高价粮?
雨一连下了五日,五日整个鹿水府境内都沉浸在狂欢中,家家户户端起水盆接水,孩子们在雨中嬉戏玩闹。
陈家。
大总管哭丧着脸来报:“东家……西边仓库渗水,底层的五百石麦子,恐怕要发芽……”
陈万福以为粮食很快出仓,所以安置地比较随意,谁知不但没卖出去,老天爷还突然降雨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万福双眼发黑。
大总管惊恐:“老爷!老爷!快去叫大夫!”
府衙前堂。
谢子安招待着大皇子和老师。
“多谢老师此次派兵帮忙运输赈灾粮,否则学生估计就得花出大把的赈灾银购买这些粮商的高价粮了。”
潘文石哈哈大笑,一扫之前的愁苦,兴奋地拍了拍谢子安的肩膀。
谢子安:“……”
“都是为了百姓,这点小事何至于感谢?还得是你小子机灵,那些奸商老夫看着就来气!”
感谢了老师,谢子安自然也感谢大皇子送赈灾银及时。
大皇子微微颔首,心中知道,就算他的银子再怎么及时,也比不上粮食及时来的好。
三人言笑晏晏,寒喧了片刻,谢子安送走老师,又请大皇子去休息后,终于有空回到府邸后面。
沉景山已经在中堂喝着茶,四处打量着这官邸。
听到脚步声,转身过去,便看到自家沉稳了许多的外甥。
谢子安瞧着堂内熟悉的身影,忍不住眼热:“舅舅!”
舅甥两人已经有两年没见了,舅舅沉景山倒是跟记忆中一样,身材高大,健硕地跟武夫一样。
沉景山朗声大笑,上下看了外甥,忍不住念叨:“瘦了,黑了。”
谢子安笑道:“奉旨赈灾,这个知府当的确实不轻松。”
想到外甥,年纪轻轻便是一方知府,沉景文心中感到一阵骄傲:“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说起来,舅舅也没想到会接到你要帮忙筹集粮食的信,要是没有你那巡抚老师的人脉,你舅舅我还真没那么快筹集好。”
谢子安:“我那位巡抚老师,曾在扬州当安抚使,留下一些人脉。早前便请他修书牵线。”
沉景山感叹:“你小子真是料事如神……不过若是舅舅这边没能及时筹集到粮食,粮船来迟了,你真要买那些奸商的粮?”
他便是做生意的,陈万福把运粮成本说的天花乱坠,实际上就算低价卖出去个一两成,这成本也就回来了。
“买啊。”谢子安挑眉,“不过买了之后,我会请大皇子殿下写份奏折,详列某粮商‘慷慨捐粮’之功,建议陛下赐匾嘉奖。”
商人喜好经营乐善好施的名声。
得了御赐牌匾,传遍整个鹿水府境内,粮商若是不想砸了自己的名声,就不会再好意思,也不敢再高价卖粮。
这是阳谋。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利用陛下。
沉景山哈哈大笑,“你小子,奸诈!”
谢子安:“……”
聊完正事儿后,两人又聊了一下家事。
大表哥自然还是跟着沉景山经商,而二表哥在盛京国子监继续苦读,待明年参加三年举行一次的乡试。
至于在扬州的便宜爹,还是老样子,就是他那在盛京“苦读”的便宜弟弟谢才俊回扬州了。
谢子安惊讶,明年便是会试,这时候回扬州……
“他犯事了?”
沉景山:“姐夫跟我说才俊心气浮躁,回来再沉淀个几年后,再让他上场。”
谢子安:“……”
三年又三年,三年何其多。
不过就算再三年,谢才俊那家伙也不过二十几岁而已,年轻的很。
既然便宜爹没说谢才俊犯什么事回来,他就只当不知道。
只要不是进了牢里,需要他这个当哥去捞就行。
“对了。”沉景山从怀里掏出帐本,“这是舅舅买粮的帐本,江南粮商手上有记录,潘巡抚手上也有一本。”
他跑这次商,完全是为了外甥。
给朝廷筹集粮食赈灾,费时费力,没什么赚头,也就挣个路费。
之所以如此谨慎,也是留下证据,不让外甥在官场上被人抓到把柄。
谢子安接过帐本,看了一眼:“舅舅办事,我自然放心。”
聊了片刻后,沉景山便问起团团。
谢子安让小丫鬟去叫团团过来。
不一会儿,许南松便牵着儿子亲自到中堂来见见舅舅。
团团现在快三岁了,喜欢跟潘爷爷挥舞长枪,整天拿着一根小棍子跑来跑去的,除了不喜欢吃青菜外,吃啥都麻麻香。
小身子长得结实胖墩,是长辈们特别喜欢的福娃形象。
沉景山看的第一眼,就喜欢的不行,双手抄起团团来了个举高高。
“团团,我是你舅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