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七年,十二月廿六日午时六刻,司礼监。
人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盖因本性软弱。当恐惧、彷徨、欲念横流之时,便是魔念侵扰之刻。
安达跪在邓修翼床榻前,小心翼翼地喂药。上午,永昌伯卫定方离京赴蓟辽,兵部往来司礼监的行文邓修翼才刚批阅完毕。他毫无胃口用午膳,只略进了些粥食,此刻又到了服药时分。邓修翼素来不喜掌印、提督、大使、掌事太监们近身伺候,骨子里终究是个文人。安达跪在榻前执意喂药,邓修翼本欲拒绝,奈何此刻连言语的气力也无,更遑论推阻。他只得由着安达将小全子屏退书房,看着安达跪在榻边,勉强配合着啜饮药汁
“掌家,您可千万保重啊,”安达一边喂药,一边带着哭腔哼哼唧唧,“小的心里……实在难受。”
邓修翼听着,未置一词。
“掌家,年关将近,您可有什么心愿未了?小的愿为您奔走。”安达絮叨着。
邓修翼微微摇头。
“掌家,”安达几番铺垫,终于触及心念之事,“孙嫔娘娘约莫元月便要发动,小的自会尽心看顾。您……可还有旁的吩咐要小的去做?”
邓修翼至此明白安达为何要挑这光景,支开众人,独留己身。他深吸一口气,凝起体内残存的气力,对安达道:“安达,待孙嫔……平安生产,我便上折,举荐你……为秉笔。这是我早已……应允你的。”
安达的表情霎时精彩纷呈: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抽搐,几乎要咧成一个狂喜的弧度,却被强行绷紧的颊肌向下牵扯着;眉头紧锁,刻意堆栈出悲戚的褶皱,然而那深陷的眼窝里,瞳孔却因突如其来的狂喜而骤然放大,闪铄着近乎贪婪的光;这光芒只一瞬,又被一层更深的忧惧复盖。
他眼珠急速地左右转动了几下,仿佛在估算邓修翼能否熬过正月,那承诺是否会化为泡影。狂喜、强作的悲戚、焦灼的忧虑,如同几股拧绞的丝线,在他脸上每一寸紧绷的皮肉下扭曲、挣扎,最终杂糅成一幅极其怪异的面具。
邓修翼静静看着他,把这些表情都收眼底,只是他气力太弱,这一句话讲完,就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邓修翼的咳嗽声惊动了刚用罢午膳回司礼监的孙健。孙健见小全子竟候在门外,立时问道:“何人在内室?”
“回孙公公,是安公公。”小全子如实回禀。他虽被屏退,实则一直侧耳细听内里动静。小全子虽无识文断字之才,论亲近,他才是知晓邓修翼所有隐秘之人。
一听是安达在内,孙健心头警铃大作,按捺不住,径直推门闯入内室。眼中正是安达跪在邓修翼榻前,手中捧着一碗物事,而邓修翼则咳声不止。
孙健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安达手中的药碗,厉声质问:“你给掌家喂的什么?!”
安达乍得承诺,心神尚在激荡之中,被孙健骤然夺碗,吓得跌坐于地。待看清是孙健,羞恼顿生。此人竟敢夺他手中之物!
安达猛地跳将起来,厉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掌家内室!”
两人这般高声,立时惊动了朱原吉、陈待问、曹应秋等人。众人纷纷涌至,大门洞开,冷风直灌而入,邓修翼受此寒风,咳得愈发剧烈。
朱原吉一眼先看师傅,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榻前,滑跪至床头,用身体为邓修翼遮挡寒风,急令小全子:“快关门!”
直到此刻,安达与孙健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俯首跪地。一时间,内室重归静寂只馀邓修翼压抑的咳声。朱原吉依旧跪在榻边,忧心如焚。
邓修翼闭目喘息片刻,方用微弱却清淅的声音道:“方才……是安达在伺候我喝药。”他声音平缓,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却并无半分厉色,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轻易便化解了方才的猜疑。“都出去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原吉身上,“原吉留下。”
众人不敢多言,依言退出。朱原吉凑近些:“师傅,原吉听着。”
邓修翼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紧闭的门扉,落在方才安达跪过的地方,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淅温和,如同疲惫的智者:“安达此人……其心难测。今日所求,非止秉笔之位……你要看紧他。人心欲念,若野草滋蔓,贪求无度,终会……反噬己身,亦祸及他人。”
他微微阖眼,仿佛在积蓄那所剩无几的气力,片刻后才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倦怠,“尤其……孙嫔临盆在即,诸事繁杂,更要防他……借机生事,妄动……妄念。”
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微微蜷缩,显是真痛楚难当,待咳声稍歇,他便疲惫地闭上眼,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耗尽了。
朱原吉心中凛然,紧握师傅枯瘦的手,沉声道:“徒儿明白,定会死死盯住他,绝不让其有机可乘。师傅放心,您先歇息。”
退出内室的安达与孙健,那点勉强维持的表面躬敬,在冰凉的廊下瞬间荡然无存。寒风卷着残雪,吹不散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火气。
孙健铁青着脸,一步拦住安达的去路,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压低的声音象闷雷:“姓安的!你刚才搞什么鬼?!支开小全子,鬼鬼祟祟!掌家病成这样,你安的什么心?!”
安达被孙健的粗鄙质问激得火冒三丈,方才在邓修翼面前强装的悲戚和得偿所愿的窃喜,此刻全化作了尖刻的怨毒。他猛地甩开孙健拦路的手臂,脸上那副面具彻底碎裂,嘴角扭曲着,声音尖利刺耳:“孙健!收起你那套!咱家伺候掌家,一片真心,轮得到你一个浣衣局爬出来的腌臜货指手画脚?!”
他刻意拔高了调门,专往痛处戳:“哼!在掌家跟前装了几年孙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痴心妄想!司礼监的事,轮不到你来当家!”
孙健被“浣衣局”三字刺得双眼赤红,额角突突直跳,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怒极,拳头都攥紧了,低吼道:“放你娘的屁!你那点龌龊心思,当谁是瞎子?!掌家还没……你就急着钻营你那秉笔的位子!我孙健出身低贱不假,但对掌家,忠心天地可鉴!你呢?安达!你拍着良心说,你求的,真就只是一个秉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安达脸上。
两人怒目圆睁,鼻息咻咻,象两头抵角的公牛,冰冷的空气仿佛被他们喷出的怒火点燃。
“孙提督,安公公。”一道清朗平缓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如同算盘珠落玉盘,清脆而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陈待问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几步外的廊柱旁,他并未走近,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修竹。他脸上没什么怒色,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处理帐目般的沉静,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却象能穿透人心的算盘珠子,精准地落在安达和孙健脸上。
“掌家方才用了药,好不容易才歇下,”陈待问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舒缓,字字清淅,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冷静的韵律感,如同在陈述一笔笔关键帐目,“这寒风刺骨的廊下,二位却在此争执……”他微微一顿,目光在安达那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孙健紧握的拳头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叹息的遗撼,“……传扬出去,旁人只道我司礼监同僚操戈,不知体统,更不知……体恤上峰病体。岂不令人齿冷,亦令掌家……徒增烦忧?”
他没有厉声,也没有指责具体内容,只是平静地陈述后果。那“同僚操戈”、“不知体统”、“徒增烦忧”几个词,像几颗冰冷的算珠,精准地敲打在安达和孙健的心头。尤其是“上峰”的提法,明确点出了邓修翼高于所有人的地位,以及他们此刻行为对尊长的不敬。
陈待问说完,目光沉静地看向两人,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秉笔太监应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尤其是对品级较低的安达:“孙提督执掌东厂,事务繁巨;安公公掌礼仪房,年节将近,仪典更需精心。天寒地冻,二位在此耗费精神,实非本监之福。”
他微微颔首,仿佛只是给出一个最合理的建议,“还是请各自回值房,安守本分为上。莫要在此,扰了掌家清静。”说完,他从容转身,步履沉稳,径直向朱原吉所在的内室走去,青色的袍角在寒风中纹丝不乱,自有一番清风明月的气度。
安达被陈待问那平静却隐含锋芒的话压得心头一窒,那句“同僚操戈”、“徒增烦忧”和“安守本分”像无形的绳索勒紧了他。
孙健也象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满腔怒火被那冰冷的“体统”和“上峰”二字,以及陈待问点出他东厂职责的话压了下去,只剩下憋闷和一丝被点醒的烦躁。他狠狠剜了安达一眼,从喉咙里重重哼出一股白气,猛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安达独自留在冰冷的廊下,脸上阵红阵白,方才的狂怒被一种更深的忌惮和不安取代。陈待问那看似平和却字字诛心、隐含命令的话,比孙健的怒吼更让他难受。他阴鸷地盯着陈待问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又望了望紧闭的内室门,最终咬了咬牙,也转身悻悻离开,脚步有些虚浮。
安达悻悻然离开司礼监,心头那股被陈待问压下的邪火和不安仍在翻腾。他低着头,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在通往内廷的宫道上,盘算着如何应对眼前这纷乱的局面,冷不防前方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
“安公公?这是往哪儿去啊?”
安达抬头,只见尚宝监掌印太监曹淳正站在一柄覆雪的宫灯旁,身着寻常的靛蓝蟒袍,脸上带着惯常的、仿佛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平和笑意。曹淳年过五十,面皮白净,皱纹不多,眼神温润,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和气人。
安达心头一凛,面上却丝毫不显,慌忙紧走几步,在冰冷的宫砖上“噗通”一声跪倒,额头触地:“小的安达,叩见曹掌印!小的去尚仪局核对年节仪程,不想冲撞了掌印!”
“哎哟,快起来,地上凉。”曹淳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热,虚扶了一下,“年节事忙,辛苦安公公了。”他等安达爬起来,才慢悠悠地踱近两步,目光温和地落在安达尤带一次愤懑和不甘的脸上,象是闲聊般问道:“刚从司礼监出来?邓掌印的病……可有好转?咱家这心里,一直惦记着,前儿个还让人送了点老参过去,不知可合用?”
安达垂着眼,躬敬答道:“谢掌印挂念。掌家还是咳得厉害,精神短。您送的老参,小的替掌家谢恩了。”他心中却飞快盘算:曹淳和邓掌印素无深交,往日不过点头情分,掌印病重闭门,这位位高权重的尚宝监掌印连面都没露一次,只打发个小火者送了份不痛不痒的礼,此刻却做出这般“惦记”姿态……事出反常必有妖。
曹淳轻轻“哦”了一声,点点头,那温润的目光却象带着无形的探针,细细描摹着安达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静养好,静养好啊。只是……”他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声音依旧平缓,“咱家瞧安公公这眉宇间,似有郁结之色?可是在司礼监……遇着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不妨说来听听,咱家在这宫里头年头久些,或许能宽解一二。”
安达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堆起感激的笑容,连连欠身:“掌印关怀,小的感激不尽!小的伺候掌家,尽心是本分,哪敢有什么不顺心!就是……就是忧心掌家贵体,愁得夜里都睡不安稳罢了。”他把话头死死扣在“忧心邓修翼”上,绝口不提廊下冲突和内心怨怼。曹淳这老狐狸突然的“关心”,在他听来,更象是在试探和挑拨。
曹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安达,倒也不是全无城府。“忧心掌印,是本分,难得,难得。”他赞了一句,话锋却象柳絮般轻轻飘开,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淡然,“只是啊,安公公,咱们在宫里熬了半辈子,都明白一个理儿:这宫里的天,说变就变。邓掌印若是一直这么缠绵病榻……或是……唉,司礼监那地方,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总要有个新主事的人。”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安达微微绷紧的下颌。
“掌印说的是。”安达谨慎地应和着,心中冷笑:来了!果然是要挑唆!他面上不显,只做洗耳恭听状。
曹淳继续用那拉家常般的口吻,如数家珍:“朱原吉、陈待问、曹应秋、江瀛、王昌,那是内书堂的顶尖人物,邓掌印心尖上的嫡传弟子;孙健,东厂提督,位高权重;蒋宁掌着内官监,王矩管着兵仗局;还有派出去管马市的那三个小子,叫什么来着?”曹淳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子,脸上依然笑眯眯的。
“陈相书、鲁迪、汪东。”安达不自觉的就回答了曹淳的问题。
“是了,都是邓掌印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将。若是……真到了那一日,这司礼监的权柄,自然是由这些亲近得力之人接手。熬了这些年,也该轮到他们坐庄分果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每说一个名字,都在安达心里投下一块冰。这些名字,确实象一座座大山,牢牢堵死了他的晋升之路。邓修翼的承诺,在这些人掌权后,还能作数吗?安达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强烈的被排斥感和不甘涌了上来。
曹淳将安达眼中瞬间闪过的阴霾和挣扎尽收眼底,话锋却如游蛇般轻轻一滑,带着一丝近乎悲泯的疑惑:“不过嘛……世事难料。安公公,你说,若是邓掌印……他这病,竟又……熬过来了呢?”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熬过来”三个字在冰冷的空气中产生奇异的回响,然后才用一种充满诱导性的、近乎耳语般的低沉声音问道:“你可曾细想过,陛下这次……为何独独让邓掌印在司礼监‘闭门思过’?仅仅是为了一尊玉雕?”
安达猛地抬头,眼中不再是茫然,而是锐利的审视和深藏的惊疑!曹淳终于图穷匕见了!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带着刻意的困惑:“小的愚钝……圣心难测,只知是因那玉雕……犯了宫规?”
曹淳笑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和煦笑容第一次透出一点深不见底的幽微之意,像古井水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犯了宫规?这天底下的规矩,哪个不是陛下的规矩?陛下若说无妨,谁又能说有碍?安公公,你说是也不是?”
他微微凑近安达,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了天机的力量,“真正让陛下不豫的……是邓修翼这个人啊。咱家在宫里伺候了快四十年,历经两朝,多少……能窥见一丝圣意流转。陛下……不喜一个‘无欲无求’、心思深如渊海、却握着司礼监大印的人。这样的人,让陛下……觉得难以掌控。”
他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平和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颠复人认知的话只是随口闲聊。“安公公是明白人,在邓修翼身边这些年,他的手段本事,你应该比咱家更清楚。可越是本事大,心思深,陛下……就越难放心啊。”
安达的心跳如擂鼓!曹淳的话,象一把淬毒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某个一直不敢深想的角落。皇帝对邓修翼的那种又用又敲打的别扭,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从未敢往“不喜其人”这个层面去想!邓修翼的能力手段,他安达再清楚不过,正因如此,“无欲无求”才更显可怕。曹淳点出的这个理由,狠毒、致命,且……并非全无道理!他至少信了三分!另外七分,是对曹淳动机的深深忌惮和怀疑——这老狐狸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所以啊,”曹淳看着安达脸上风云变幻、惊疑不定,语气依旧温和得象在提点后辈,“这司礼监的家,以后到底是谁来当……远不是眼下看着那般板上钉钉。风云际会之时,未必没有后来居上者。”他轻轻拍了拍安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安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安公公好象是朱庸老祖宗提拔上来的吧,是老祖宗的人吧?”
安达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咱家也就是看你今日心思恍惚,顺嘴这么一说。在宫里讨生活,前程二字最是要紧,总得……为自己多留条路,多看几步棋不是?好了,咱家也该去给陛下回事了。”说完,曹淳脸上挂着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不再看安达一眼,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缓缓走去,靛蓝色的袍影渐渐消失在覆雪的宫墙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安达僵立在原地,刺骨的寒风似乎都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曹淳最后那句“为自己多留条路,多看几步棋”和“后来居上者”,像魔音般在他脑中疯狂盘旋。恐惧、不甘、被点醒的惊悚、对邓修翼失势可能性的重新评估,以及那被强行压抑却无法熄灭的野心火种,在他眼中剧烈地碰撞、交织。
皇帝可能真的不喜邓修翼!曹淳的话,有真有假,但这条信息本身,就足以让他安达重新审视一切!他的前程……或许真的不能只系在司礼监那帮“嫡系”身上,也不能完全寄托在邓修翼飘摇的承诺上。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闪铄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惊惧,有算计,也有一丝豁出去的狠厉。他不再停留,快步朝着尚仪局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