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褪,天边晕开一抹鱼肚白,将冠军侯府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庭院内,霜正紧。
正房内室中,却是暖意盎然。
聂翠轻轻推了推身旁的何方:“郎君,该起身了,今日要去参加常朝呢。”
“噢”
何方刚从睡梦中醒来,帷帐外便传来小甲的禀报声:“禀主母,春夏秋冬四香已在门外候着了。”
“让她们来做什么?”
何方睡眼惺忪,目光落在聂翠胸前,伸手便轻轻揉了揉。
“别闹了。”
聂翠瞪了他一眼,脸颊泛起微红,“你初入朝堂,宫中常朝的规矩还不熟悉。
我昨日特意打听了,先前伺候主母的嬷嬷说。
四香是宫中调教出来的,最懂朝会礼仪,便让她们来给你说道说道,免得失仪。”
何方眉头一皱,语气沉了几分:“主母?哪来的主母?!”
聂翠闻言一怔,低下头回道:“是是尹夫人。”
何方脸色微缓,抬手捏住聂翠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自己,认真道:“我如今已是冠军侯,你是我的人,怎能再称她主母?
实际上,自她把你赏赐给我的时候,她便不是你的主母了!”
聂翠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下意识绞在一起。
何方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一软,咬了咬她的耳垂道:“傻姐姐,往后便叫她嫂子便是。”
“嗯,听你的。”
聂翠点点头,又抬头道:“让她们进来吧,外面挺冷的。
小甲传话,四香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
秋香道:“君侯,今日要参加常朝,奴婢特来伺候君侯梳洗,并给君侯说说朝会的规矩。”
何方坐起身,任由秋香四女伺候着穿上衣服,随口道:“说说吧?”
“唯。”
秋香一边为他系着朝服的玉带,一边柔声细述“回君侯,按大汉的规制,朝会分三种——大朝会、常朝和内朝。”
“大朝会,最是隆重,只在正旦才开,地点在北宫的德阳殿。
到时候不仅三公九卿、文武百官和宗室、列侯朝贺,蛮、貊、胡、羌朝贡毕、各郡守上计,足有万人。
礼仪也最繁琐:天不亮就到宫门外候着,等宫门开了,按官阶高低排队入宫,到了德阳殿外,得‘趋’着走,就是小步快行,不能大摇大摆;
上了殿,要在谒者的安排下唱名参拜”
何方神色如常,暗想这不就是后世公司年会么。
先是集团公司的高层,和一些特邀的演员,说些场面话。
一起恭贺公司好,董事长健健康康、英明神武
随后各个分公司(郡)汇报工作。
当然,因为这时交通不便,所以各分公司的总经理(郡守)又要主持事务,所以安排上计吏来汇报工作。
“那个到时候再说,主要说说常朝吧。”
何方提醒道。
“常朝原是五日一次,每月逢五、十便开,地点在南宫嘉德殿。
不过近来陛下体恤百官,改为十日一次。
参与官员仍是京城六百石以上,以及各郡在京的上计吏。
常朝的时辰不用太早,平旦时分(天刚亮)入宫即可,着装必须整齐,朝服、冠冕、玉带、笏板缺一不可。
入宫后先在殿外候着,等小黄门传召,再按官阶入殿唱名参拜。
常朝主要是讨论日常政务,比如州郡上报的灾情、边郡的军报、官员的任免这些。
奏事的时候不用跪着,站着说就行,但得先拱手行礼,等陛下点头了再开口,说话要简明扼要,不能长篇大论。
还有,奏事的时候不能直呼陛下名讳,也不能说污秽的话。
要是有人奏事的时候你打断,那就是‘越礼’,会被御史弹劾的。”
何方听着点头,这不就是后世的每周例会么。
因为这个时候没有周六周日的说法,所以五天一次例会,合理。
改成十天一次,也行吧。
不过你确定是刘宏体恤百官,还是他自己懒?
何方需要注意的主要是些礼节,这个,其实看看别人怎么做就行。
于是问道:“那内朝呢?”
“内朝不是固定的日子,是陛下临时召见亲信大臣议事。
参与的都是大将军、三公、尚书、中常侍这些陛下信得过的人。
内朝没那么多规矩,不用按官阶站队,也不用行大礼,陛下还会赐茶。
讨论的都是机密大事”
何方了然,这不就是公司高层的小会嘛!
所谓大会说小事,小会说大事。
晨光初露,永和里的街巷早已车马辚辚。
何方居住的永和里,那是达官贵人的聚集地。
朱轮华毂排成蜿蜒长队,各种颜色的车盖,就能看出乘车之人的地位。
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混着车夫吆喝声、马嘶声。
何方虽去的晚了些,但骑马而行,一路上超过不少马车。
看着十几骑神骏的马儿从马车旁超过去,有些马车的主人面色晏然。
有些人则是有些不忿。
甚至有人嘀咕,路中悍鬼,要变成冠军侯了。
行至南宫苍龙阙门,车马纷纷停驻。
守门的卫士肃立两侧,查验官员的印绶与朝服,确认无误后放行。
当然,只针对那些不太眼熟的,比如何方。
而那些相熟的,则是直接进门。
“卫仲道,你连冠军侯都不认识?”
这时,一个声音忽地响起。
何方回头看去,拱手道:“原来是大匠吴君,久仰久仰!”
来人正是将作大匠吴修,他冲何方点点头,见卫正仍在核对,不由得眉头蹙起,道:“你不是在公车司马署么,怎么调到苍龙门了?”
卫正头也不抬的说道:“宫中卫士调度,自有卫尉安排。
冠军侯虽有大名,某却不识,是以要核查清楚才好。”
“那你便慢慢核查吧!”
吴修见此人如此不给面子,脸色更黑,对何方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只是走过卫正旁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冠军侯连河南尹的家臣都敢杀,一个门侯却如此作态,不怕霸陵尉事么!”
闻言,卫正的肩膀微微一颤,眼神却又坚定下来。
依旧在有条不紊的核对着。
何方也眯起眼睛,问道:“卫仲道,不知道足下婚配了没有?”
“蒙君侯挂念,尚未。”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也核查好了何方的印绶等物,于是抵还过来。
“尚未啊那就不要害人了。”
何方接过印绶等物,自行系了起来。
闻言,卫正脸色微变,咬了咬牙齿,道:“核验此乃门侯份内之事,还望君侯见谅。”
何方笑了起来,道:“放心,我不是飞将军。”
“哟呵,这不是冠军侯么,怎么,还要自己系印绶啊!”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新任河南尹袁术。
何方抬起头,却忽然笑了起来,露出了满嘴的牙齿。
袁术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宫门,这才舒了一口气,但也加快了脚步。
官员入宫门后需弃车步行,何方整理好衣襟,迈步踏入掖门。
甬道宽阔平整,铺着光洁的石板。
入门之后,豁然开朗,大部分官员行色匆匆,但也有相熟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攀谈。
倒有点后世大家进入办公大楼,有些快不去坐电梯,有些边走边说的样子。
“何老弟!”
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