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荣知道，自己不会有完好的尸体被承在放满鲜花缎带的棺材中，供人们敬仰和赞颂。
在遍布鲜血与死亡的前线，坦然接受自胸膛绽放的那朵由血液凝结的鲜花，这是对自己的一生戎马来说最好的奖章。
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见证人类与妖怪真正和解的那一天。
他按下了发送键，他已经没机会去看信息是否送达了。
身后追来的如黑潮一般的怪物群将他扑倒下去。
龙江省北部，凛冬监牢。
李天民的左手已经失去知觉了，无力地垂落下去，他用另一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眼睁睁看着两名大妖的身影在眼前消失。
他后退着踉跄几步，坐在一块沾血的建筑碎块上，红黑色的绣春刀插在他的脚边。
清理部队正在全力救助伤员，清扫战场，各种各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又落下。
“去拿绷带来，血要止不住了！”
“血清已经用完了，补给还没送来吗？还有麻醉药和止痛药，让他们快点！”
“还有人被压在里面，快把这些石头搬开！”
“没确认身份的尸体放在这边，那里已经满了。”
有人过来给李天民处理伤口了，他看了一眼对方，是医疗组组长，他的得力下属之一。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他轻声问。
“目前统计出的，被放出来的十七名妖怪，死亡十一名，重新抓捕五名，逃走一名。古骁同行的二十三名妖怪全部死亡。”
只有两位重伤逃走了，古骁和杜云良。
即便是现任秘会会首，道术天师，同时应对两位大妖也极为吃力，秘会已经拼上了能召来的全部力量，却还是没能留下他们。
“我方伤亡，尚未统计完毕。”
他们都知道那会是一个多么惨痛的数字。
“许荣那边有消息吗？”
“楚婉儿已经赶到那边了，依稀辨认出了他的尸体。”医疗组长回答，“他死前发了一组图片过来，像是什么文件资料的照片。”
尸体啊…
寒风呼啸，这座建在冰天雪地里的坚固堡垒已经倒塌了下去，年近九十的男性面容端坐在废墟中，他的面容仍如三十多岁时那般英俊，神情却苍老无比。
“能给我找瓶酒来吗？”
这位平日里烟酒不沾的会首提出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要求，语气不像是命令，更像是请求。
“监狱仓库那儿受损较小，还真能搜出来几瓶…喝得惯伏特加吗？九十六度的。”
“给我吧。”他说着，身上残破的风衣衣角在风中飞舞。
苏弥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身上的创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能隐隐感觉到细微的疼痛。
“学姐…我不是在医院吗？”他看向床边的女孩问道。
“做完手术后我把你接回来了，只要把子弹取出来，御心的修复力比那些药物要强得多。”洛映珏说着忍不住抱怨，“那些护士死活不让带你走，害我折腾了老半天”
“是吗…”
苏弥双手撑着想坐起来些，洛映珏拿了两个枕头垫在他的后背。
他摸了摸挂在胸口，触感冰冷的珠子，如果不是这玩意儿，他根本撑不到杀死那只鳄妖。
“把你送医院前我把它摘下来了，这东西要是被外人看见，怕是他们的医书都要重写。”
“他们没问我身上的枪伤的原因吗？”
“肯定问了啊。”洛映珏说，“而且第一时间就报了警，我就给他们随便编了个理由，至于后面的查证，反正有那群臭道士应付。”
“婉儿姐呢？她回来了吗，那边情况怎么样？”
“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她顿了顿，将楚婉儿所看到的情况告诉了苏弥。
她在进入生命融合与进化研究所之后很快就遇到了那些怪物，里面的情况非常血腥，那几乎无穷无尽的怪潮连她都费了很大力气才解决掉。
在里面，她找到了好几具面目全非，残破不堪的尸体，都穿着一样的秘会作战服，她勉强认得出其中一位的面容。
尽管早就猜到了这种可能，但亲耳听见许荣的死讯后，苏弥的眼里还是溢满了哀伤，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他不愿相信…也不得不信。
洛映珏给了苏弥足够的用以伤感的时间，在他逐渐恢复情绪后，她一巴掌用力地扇在苏弥脸上。
鲜红的手掌印伴随着剧痛，疼得苏弥有些发懵。
“如果我没看错，你当时是决心死在那儿了是吗？”她的声音冷冰冰的，藏着巨大的怒气。
苏弥垂下脑袋，没有说话。
“为了去救那个女的，你想把自己的命搭上？”
“我差一点就…我没想到宋婉有枪，我以为能杀掉他们。”苏弥小声地回答道，像是犯了错误，正在被家长教训的孩童。
“为什么不和我说？”
苏弥把原因告诉了她。
“那你就自己一个人去是吧，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死了，我会做什么？”洛映珏眼神凶狠地瞪着苏弥。
他对着洛映珏傻傻地笑了笑，“我相信你会给我报仇的。”
“对，我会把古骁他们全杀了。然后我会把这座城市全烧成灰，不留一个活口，再找一处没人的山林把你埋了，自己就住在你的坟边。”
“还好我没死。”
洛映珏明明气得想杀人了，苏弥却不由得傻笑着说了句烂话。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确定洛映珏真的会不会那么做，以她的性格…不是没那种可能。
他看到洛映珏的手又抬了起来，连忙抬手去挡，可等了好一会儿，预想中的巴掌都没有打过来。
苏弥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洛映珏的手放了下去，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于是苏弥用以抵挡的手臂也放了下来，就在这时，她又一巴掌重重地扇了过来，这次他没来得及挡。
啪！
“疼疼疼，学姐，你也太狠了。”苏弥捂着被打了两次的左脸，可怜兮兮地看着洛映珏。
“再让你选一次，你是不是还会去救那个女的？”
对着洛映珏猩红的双眼，苏弥咽了咽口水，还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