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揖礼之晨”,又是“周礼之雅”。
长乐宫。
与往日不同,在刘据跨过宣德殿门时,宫谒没有扬声宣告。
卫子夫也没有如往日端坐,接受“晨昏定省”之安,而是站在大殿中央,刘据不由得一愣,“母亲这是怎么了?”
卫子夫肃拜行礼,“恭迎新朝天子!”
刘据疾步上前扶起她,“母亲,我还不是天子呢。”
“在我眼里,据儿早就是了。”卫子夫满脸慈爱,温柔笑道。
“母亲早就觉得,我要做天子?”
“天子之位,乃上天所赐,可天子之威,上天是赐不了的。”卫子夫颔首。
冲龄之际,逆转苍龙。
这份威武,古今多少太子储君没有,而她的儿子,早早地便具备了,这如何不让她骄傲。
“母亲,我该怎么做,才能把天子之威保持下去呢?”
刘据搀扶着卫子夫落座,认真说道:“母亲觉得父皇执政和我执政有什么不一样?”
卫子夫落座,抬眸间,轻声说道:“陛下执政,有能力的大臣,好象要比你执政时多。”
“不会吧?”
刘据有几分难以置信,“我有太子宫卿,还有南北两军的人,父皇的人,我都收过来了,就在昨夜,父皇也把他的老臣、旧臣,也都交付给了我,母亲难道觉得还不够?”
“据儿要是觉得够,可能就是够,但我觉得不够,天下之大,英雄如过江之鲫,应该是人才多多益善,要真到你觉得不够的时候,恐怕就晚了。”
卫子夫委婉说道。
太子宫卿、南北军将,大多是陛下时期的臣子,从元狩二年,太子当国执政以来,新入仕的人才并不多,能登上高位的,更是少的可怜。
公卿之中,不过墨子墨、霍光、陈莫寥寥数人,或许,陛下不会用人,可当今朝廷的班底,是陛下积攒的。
太子宫卿如此,南北军将亦是如此,当国执政这几年,太子更多的,是把这些蒙尘的明珠擦亮。
在陛下的马厩里,千里马有很多,而太子,是那个伯乐。
总之,朝廷人才增数不多,或者说,新增人才大多还未崭露头角。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太子成长太快,而陛下又太能作孽,以致天怒人怨,大势倾倒,如泰山崩,如大河奔,一发而不可收拾。
福祸相依,天子之位得之快,新的班底没能跟得上。
使得连接替帝国国柱公孙弘的人都没有。
“母亲这么一说,点到了我这几天的心事。”
“什么心思?”
“为太子时,我可以只想着怎么得皇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到要登基了,我心了有些空”。”
卫子夫伸出手,下意识地想要抚刘据的头顶,顿了顿,改为了脸颊,“怎么会呢?”
“与父皇战我不怕,父皇就在那,面对是明确的,应对也是明确,即便失败,一死而已,总好过背负着子不类父”过完一生,母亲和我,不至于万古受辱。”刘据长长出了一口气。
子不类父这四个字,太重了,哪怕是外人说,就得嘀咕半天,更何况是父亲所说,这谁能受得了?
知道的,是明白皇帝为了打压卫氏外戚,通过斥骂、惩罚来降低太子宫势力,巩固自身皇权、皇位。
不知道的,怎么看?
这个儿子不象爹啊?
亲不亲生的暂且不提,至少有一点是真的,这个儿子不受当爹的喜欢。
换作是寻常人家,说说笑笑,可能就过去了,但这是天家啊!
不是有座金山要传承,而是有座江山要传承,凡有血性,必起争心。
父皇,却把他竖成了“靶子”,不仅自己射出了一箭,还号召天下有异心的臣民朝着太子宫射箭。
想解决卫氏外戚,作为皇帝,不是没有方法,毕竟大汉外戚之祸由来已久,历代皇帝都做了很好的应对,在保证大汉稳定之馀,层层削弱外戚势力,直至完全将之踢出朝局。
就连父皇自己,也是在清除窦氏、田氏两大外戚后,才彻底掌握大权的,此前朝廷官员任免之权都不在手中。
怎么到卫氏外戚这就不行了呢?
非要采取最激烈的手段,来清除卫氏外戚,那么,有着卫氏血脉的太子,在不在清除之列呢?
不受宠、又可能被清除的太子储君,大汉三十多年前就有一个了!
父皇是不清楚自己皇位怎么来的还是怎么着?
立起一个“刘荣”,引起其他皇子“夺嫡”,当刘家太子,不仅要死,还得不得好死,甚至背着辱骂而死,他就那么贱吗?
当然,父皇有可能大发慈悲,在废除母亲皇后之位和他太子之位后,饶他们母子一死,然后隔三差五在冷宫里上上贺表、谢罪表,天降祥瑞,母子俩上个贺表,李夫人倾国倾城,母子俩再上个贺表,王夫人病了,不能欢乐,都是母子俩害的,必然有巫蛊,上个谢罪表————如此种种,生不如死。
卫子夫望着儿子的眼中,满是心疼。
后妃色衰,天子爱弛。
当今陛下更甚。
移情别宠,只道是寻常。
儿子的努力,她全然看在眼里,这一路,何止是披荆斩棘。
刘据摇摇头,示意母亲都过去了,“当一个天下突然摆在面前,我好象觉得什么都抓不住,又好象觉得什么都在手中。”
如握泥沙。
用力抓不行,泥沙会从指缝中流出,不抓也不行。
“所以,你想要你舅舅卫青接替公孙弘,替你抓住这天下?”卫子夫说道。
刘据点头,“我能相信的,只有舅舅了。”
“据儿,你真的能相信你舅舅吗?”卫子夫凝望着他,凤目中复杂至极。
在母亲注视下,刘据默然。
“你舅舅没有公孙弘的心狠,又没有公孙弘的果断,大将军幕府中人,更没有丞相府门人会藏马脚,据儿,我不知道你是否掌握了什么,对秦君门下”不利的证据,想怎么做,我只是想,你不要活成陛下,不,远胜陛下的独夫民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