冕冠,钧玄,黄赤绶,七尺斩蛇剑。
未央宫,宣室殿。
刘据望着全套日月星辰,花鸟鱼虫,龙凤龟蛇十二章纹,为之出神。
这一天。
终于到来了。
通过白玉旒,刘据的视线大不一样,开口道:“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切准备就绪了。”公孙弘答道。
尘埃落定。
这场关乎大汉未来的斗争,以少君完胜而告终,冲龄践祚,功盖千秋。
江山幸甚!社稷幸甚!
“陛下呢?”
刘据再问道:“他来吗?”
“早就派人去————请了。”
公孙弘白眉微皱,有几分为难,“可是一直没有个准话,一会说来,一会说不来。”
事到如今,陛下失去了所有手段,但作为曾经的大汉皇帝,现在的太上皇帝,仍然拥有着至高法理。
甚至,比当天子时更随心所欲,想做的事就做,不想做的事就不做,礼制、
朝廷也失去了所有约束的手段。
一种非常尴尬的状态,在公孙弘看来,没有软肋,无欲无求的太上陛下,伪无敌了。
刘据听出了意味,“陛下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做了什么?”
“也什么都没做。”
公孙弘摇摇头,无奈道:“白日饮酒,晚间观星。”
神龙殿受到严密监视,在白天,卫氏皇后、卫长公主、楚王刘注、河间王刘基、礼部尚书刘辟强————象是上朝一样,先后觐见陛下,说说话,饮饮酒,听听乐,看看舞,不知不觉间,就日落月升了。
陛下有过抗拒,但是妻女、宗亲以关心为由要见圣,想不见都不行。
只有夜深之时,神龙殿才会彻底安静下来,本就什么正事都没干的陛下,格外精神,望月、观星,一看就是一夜。
得亏是季春之时,天和气暖,没有丹药吃的陛下似乎身子骨好了不少,这才撑得住夜寒。
陛下,迷上了浩瀚苍穹。
想勾住陛下心思,除非把星辰给摘下来。
父皇大概率是不会来了,刘据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那,你是怎么准备的?”
“内阁和礼部准备了两套方案,不论来,或不来,都有应对的办法。”
公孙弘从容答道:“君上,您是希望陛下来,还是不来呢?”
得益于之前三圣临朝,陛下、太子不在长安,卫氏皇后短暂临朝称制,使得卫氏皇后也具有相当法理。
说来也可笑,陛下的天子之位,是父死子继,从孝景帝手中接过的,太子的当国之位,是父病子代,从陛下手中接过的,包括当前的禅位,都是皇权内部传承,而卫氏皇后,却是实打实由“臣民推举”的。
当初为了降低陛下、太子斗争烈度,由宗亲列侯领头,经公卿大夫认可,获天下臣民同意,卫氏皇后临朝称制。
是真正意义上的臣民共主。
再加之卫子夫既是陛下的皇后又是太子的母后,种种法理之下,可行代禅之事。
卫氏皇后之所以至今没有出现,原因很简单,就是已经换上了帝王冕服,随时准备代禅之事。
长乐宫,作为至高法理渊薮之地,谁来禅位不重要,只要有人从中走出禅位即可。
这便不好答了,刘据想了想,斟酌着说道:“你亲自去走一趟吧。”
“是,君上。”
长乐宫,神龙殿。
刘彻身着冕服,以时令青梅煮酒,随着热意上升,淡淡的酒香混合着果香氤氲而出。
春陀从旁伺候,嘴角微微抽搐,委婉提醒道:“陛下?”
“该出发了吧?”
刘彻嗅着那滋味,不由得飘飘然,神情愉悦道:“我没说要去啊?”
“恩?”
春陀笑容一滞,知道恶劣的性子又发动了,勉强道:“那就留在这儿?”
“我也没说不去呀。”刘彻又道。
春陀觉得自己到死都适从不了陛下,苦涩道:“陛下,那让奴婢怎么去准备呢?”
外面的礼官和仪驾从早就在等着,去或不去,总要给人个话儿,这样能省不少事,礼官不必一遍遍来催,他也不必一遍遍寻由拖延。
刘彻看着他,知道他是在想什么,笑道:“这个事啊,让太子去想,你着什么急啊,这去与不去,可比太子传位,难多了。”
声音未落,就听宫谒喊道:“公孙丞相到!”
春陀下意识地躬身。
刘彻也将目光望向了殿门,那个佝偻的身影,艰难地迈过门坎,缓缓走来。
公孙弘行至近前,如大朝会时那般,大拜道:“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刘彻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似乎想看出他说的话里有多少真诚。
公孙弘这时将头抬起来了,恭迎询望,满脸真诚,“陛下,君上希望陛下能驾临大典,接受君上、朝中众臣的朝贺。”
“朝贺我,成了太上皇?”
刘彻讥笑道:“我看,就免了吧?”
“陛下理应接受各方朝贺。”公孙弘再道。
刘彻依然望着他,“你刚才说,愿我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可在你领衔劝谏我禅位太子的奏疏中,却不是这样的,一说我老迈,二说我多病,话里话外的意思,无不是我要死了,怎么到这会儿,又说我能千秋万岁了?”
“太子和你对外也是这么说我的吧?”
“一个小小年纪,一个老而不死,怎么个个两副面皮呢?”
“我要是生龙活虎的出席大典,岂不是伤了你们这对千古君臣表率的脸面?”
“再说,既然是希望、是请,那我也可以拒绝啊。”
声音越来越轻快,笑意越来越浓郁,几年了,他也是等到机会,好好回敬太子和公孙弘的逼迫、折辱了。
这对不当人的少、老,也有今天,爽啊。
“当然。”
公孙弘亦是说话带笑,“君上还是尊重陛下本人的意思。”
“那就告诉太子,我身体不适,这个大典我就不参加了。”刘彻微微后仰。
“既然陛下身体不适,就请陛下多多保养身体。”
公孙弘慢慢站起身,“陛下,青酒沸了。”
煮青梅酒的陶罐已然沸腾,恍若未觉的刘彻,笑容一僵。
公孙弘躬身退殿,就在殿门前,朗声道:“移礼,宣德殿!”
“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