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宣见。
枢密内阁阁臣及军机司臣心惊之馀，便连忙前往未央宫觐见。
宣室殿前。
除了代替兄长守值的霍光之外，卫青是首个到达的。
“阁老，陛下有旨意，全体阁臣、堂官齐聚之时，再行觐见，请在此稍作等侯。”绛伯说道。
迥异于往常的氛围、态度，卫青不由得一愣，旋即道：“无妨。”
绛伯转身进入大殿。
殿门开阖之间，卫青敏锐地注意到，殿中有人在面圣。
而那人，正是老丞相专门提醒过内阁的门生，锦衣卫都指挥使陈莫。
联想到老丞相病榻前的告诫，哪怕如卫青，此时也不由得一慌。
莫名地，有股血腥味在鼻尖萦绕。
“舅舅。”霍光近前见礼道。
他与卫氏外戚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只是与霍去病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勉强算半个卫家人，在称呼时，索性就跟随兄长而行。
卫青点了点头，尽管心潮如沸水，但对霍光充满了善意。
他也不是纯粹的卫家人，虽然跟随母姓由郑改了卫，但和血缘相比，能力更重要。
即便是卫步、卫广两个亲兄弟，卫青也不得不承认，在自己心中，都没有霍光重要。
这便是现实。
“舅舅，我在军机司中，听说了些令人担忧的消息。”霍光低声说道。
“什么？”
“右北平郡上报，探查到匈奴族左贤王部精骑又有集结的情况。”
霍光说出了最近边郡上报的紧急军情，“而且呼啸的方向，似乎不是单于庭，更象是要南下。”
卫青虎躯一震。
在代地之战中，匈奴大单于伊稚斜突破包围圈，逃入了茫茫大山之中，不知生死。
此前有消息表明，伊稚斜长子，也是匈奴左贤王乌维，为了大单于之位，和留守单于庭的伊稚斜幼子句型湖爆发了冲突，匈奴出现内乱。
乌维调动本部精骑，要是进攻单于庭，那当然是汉家最喜欢、最想要看到的事，以待坐收渔翁之利。
但要是选择南下，就代表匈奴内乱平息，不论是乌维、句型湖谁获胜，或是兄弟俩握手言和，对汉家而言都不是好事。
卫青隐隐有所感觉，伊稚斜或许已经逃回了草原，压制住了两个儿子，重掌单于大权，也只有如此，匈奴内乱才会结束的这么突然。
但让他想不通的是，在损失了右贤王本部，单于庭、左贤王本部大部分精骑后，匈奴一族不但不远遁，反而重新组织力量，要再次挑衅汉家？
无论是伊稚斜掌权，还是乌维掌权，或是句犁湖掌权，这都是不合理的。
再加之不久前前往匈奴的汉使回返，匈奴族强硬拒绝了汉家所有要求，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卫青心头。
他不愿意去想。
霍光却直接说了出来，“舅舅，匈奴族可能得到了某种支持。”
很委婉。
意思却很明显。
能让一族上下在失败中变得狂妄，只能是得到了外力的支持。
对于战争而言，所谓的支持就两个，一，兵力，二，军械粮草。
匈奴族东边是乌桓、鲜卑两大族，匈奴族西边是月氏、乌孙两大族。
东也好，西也罢，匈奴族与四大族都有世仇，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不如说是为水草而战，那是血仇。
在匈奴族落魄之时，四大族不落井下石就够好的了，更别说派兵支持了。
唇亡齿寒的道理，游牧部族没几人懂。
退一万步说，四大族抛弃世仇、血仇，想要帮助匈奴，可也要考虑考虑往死里得罪汉家的代价。
再说，博望侯张骞在河西之战后，就直接前往了西域，原初的计划，是想说动月氏、
乌孙从背后偷袭匈奴，随着河西之战、代地之战完胜，作为顶级纵横家的张骞，想必早就意识到了任务的改变，对月氏、乌孙，乃至整个西域诸国，由拉拢改为震慑。
如果西域方向真有对匈奴族的支持，张骞哪怕人不回来，消息也早传回来了，既然没有，那就不存在。
至于张骞被杀？
完全没有在卫青脑海里出现过，杀汉使，还是杀汉家列侯，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卫青不介意亲自率领大军去一趟西域。
答案显而易见。
是军械粮草。
匈奴族始终认为本族勇士之力在汉家将士之上，同武作战，汉军不堪一击，数百年来，一直如此认同。
唯有这个，才会让匈奴全族上下，从大败的阴影中脱离，甚至叫嚷再战。
放眼诸族，能为匈奴族提供军械粮草的，有且只有一个。
“听说舅舅在接手国务前，读了不少史书，是不是从中学到了很多君臣来往的方式方法，吸取了古今名将的教训”，有了属于自己的想法？”霍光的话更加委婉。
能在大红大紫时冷静谦卑，受冷落之后泰然自若的卫青，脸上有了愤怒之色。
望着质疑自己养寇自重的“外甥”，卫青眼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烧，“小光认为我会勾结匈奴？”
霍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而道：“舅舅和以前不一样了。”
狡兔死，走狗烹。
如果彻底剿灭边患，大汉将帅就失去了大部分存在的价值，保持适度的边患，既能彰显将帅的重要性，又能防止朝廷卸磨杀驴。
大汉君主向来刻薄寡恩，朝廷对武将又用又防，一些将帅心生这样的想法，不是不可以理解。
卫青由武入文，在后公孙弘时代，代行枢密内阁首辅大臣之事，主导全国军政，这本就饱受朝野上下质疑，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利用边患来巩固自身权力呢？
霍光不知道。
霍光知道的是，那么多军械粮草无声无息的出塞，必然有军方高层的影子。
大汉军方能做到这个不多，卫青，绝对是一个。
一个人，既可以是大汉之柱，也可以是养寇罪人，霍光不认为这很矛盾。
固权嘛，不寒碜。
卫青没有解释，只是道：“如有那么一日，请小光斩我头。”
霍光不言。
望着远方的来人，立刻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