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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复仇(1 / 1)

左城县位于北雍城西边不过百馀里外。

县城不大,却与北雍各处一样武风盛行,街上随处可见江湖人士往来。

然,现在的景象已大不相同,黑衣装扮的幽冥殿弟子随处可见。

城外最大的本地宗门“韩家庄”赫然悬挂着幽冥殿的旗子。

韩家兄弟五人望着广场上操练的弟子,心事重重。

一张长桌置于大门前,旁边竖立一道锦旗:招兵处。

韩老四轻叹一声:“大哥,方家又派人催促,我韩家负责的五百名壮丁得交数了……”

韩老大的脸上已不见当年豪迈,有种劫后馀生的敬畏:

“该交得交,实在不够数,韩家子弟也得凑数啊!”

韩老三狠狠咬牙:“我们现在不但是方家的狗,还是幽冥殿的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憋屈!”

韩老四徨恐四顾,急声道:“小声些,我的亲哥啊!

若是被夜游魂听见,我等小命不保啊!!”

韩老大叹息一声:“现在的北雍已是幽冥殿的北雍,我等侥幸未被……

真是祖上积德了!”

他自然忌讳提起那夜在醉仙楼的遭遇,此事恐怕也只有韩家几兄弟知晓内情。

逃离北雍城后,韩老大就特意警告不得再提此事。

片刻后,留下韩老三继续征兵,其馀兄弟回院内休息。

忽然,韩老三眉目一凝。

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而来,那人身着粗布麻衣,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质地简朴却透出清雅之气。

头戴一顶宽檐竹笠,笠檐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笠帽以细密竹篾编织,形若蜂巢,边缘缀着旧绳结,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男子背负长剑,布裹剑身,正缓步而来。

韩老三紧盯着那青年男子,总觉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急道:“可是来应征的?”

男子驻足抬首,笠檐下目光如寒星乍现,清冽中带着几分疏离。

韩老三只觉眼前一花,男子已坐在其身侧,低声问道:“你可……还是本尊?”

韩老三一脸懵逼,居然忘了害怕,摸了摸后脑勺:

“我……我……我当然是我!?”

忽然,他心神一动,讶然道:

“你……你是让座那位……方家……

不……是世……世子殿下!!”

他认出了南宫安歌——幽冥殿通辑令上的重犯。

未料,南宫安歌冷声道:

“如此……你还是本尊。”

韩老三这才感到后怕,后背寒意顿生,战战兢兢道:“我……我……世子殿下,进……进……还请进屋内说话。”

进得院内,韩老大得见,徨恐中将其引到一处密室。

“参见世子殿下,当年是我有眼无珠,我等……还是北雍子民啊!”

韩老大跪拜在地,集聚了数月的委屈与不甘爆发出来,眼框湿润。

“如今,整个北方江湖已被幽冥殿掌控,不从的门派皆被抹除。

朝廷大举征兵,我韩家也被方家分派了任务。”

南宫安歌未料这一介武夫还有一腔忧国忧民之心。

他已确认眼前几人还算清明,杀戮之气暂时收敛。

韩家兄弟这才将北雍城所见一一道来。

这诡异的占据身体秘术,与当年林啸风学生所遇如出一辙——

紫云宗都未探明的真相,他自然也无法去理清。

但此番变故,令整个北方江湖的领袖人物十之八九成为幽冥殿傀儡——

他的心中更为愧疚——

若非好奇去往古战场,这场变故也许会来得晚一些。

沉吟片刻,他不再多言,问清了方家祖宅所在,转身离去。

百里外的方家祖宅,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往日的高朋满座,车水马龙已被森严的戒备取代。

门前巡逻的护卫眼神警剔,身上皆带着幽冥殿的印记。

南宫安歌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绕过明哨暗岗,终于寻到了宅邸深处,那片相对僻静的院落——

方兴堂自幼长大的故居。

小院疏于打理,略显荒芜,唯有墙角一株老梅倔强地探出枝丫。

推开虚掩的木门,尘埃在通过窗棂的光柱中飞舞。

屋内的陈设简单,书架上摆放着几卷兵法典籍,墙上还挂着一柄未开刃的练习用长剑——

一切都仿佛停留在主人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模样。

南宫安歌沉默地站在屋中,指尖拂过积尘的桌面,眼前似乎浮现出方兴堂那爽朗又带着几分书生气的笑容。

他与方兴堂交往不深,但那夜生死离别,方兴堂的临终话语时常萦绕耳畔,“……但,不悔!”

一股混合着悲伤与暴戾的杀意,在他胸中翻涌凝聚。

方家……尤其是那位家主——

方兴堂的父亲,必须为方兴堂的死付出代价。

他此来,一为祭奠,二为……清算!

然而,就在他杀心渐炽之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低沉的交谈声。

南宫安歌眼神一凛,身形如鬼魅般隐入屋内最阴暗的角落,气息彻底收敛,与阴影融为一体。

来者正是方家家主,方鸿渊。

他并非南宫安歌想象中那般志得意满,反而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痛。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入这间尘封的旧屋。

方鸿渊缓缓走到那柄练习长剑前,伸出手,颤斗着,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剑身,仿佛能感受到儿子昔日残留的温度。

良久,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兴堂……我儿……

为父……对不住你啊……”

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挣扎。

“为父并非真心投靠幽冥殿那群豺狼……

可他们势大,手段狠毒,北雍多少不从的家族被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我方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都在我一念之间啊!”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他们逼我表态,逼我交出投名状……

为父知道你性子刚烈,若知晓家族‘投敌’,必会不顾一切反对……

届时……

不但事情暴露,你要死,整个方家也会因你而复灭!

为父……为父只能瞒着你!!”

方鸿渊的身体微微佝偂,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巨山。

“为父知道,你定是恨极了我……

恨极了我这‘卖子求荣’的父亲……

可我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泄露啊!”

他再难抑制悲切之情,泪水夺眶而出!

“幽冥殿的耳目无处不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兴堂,为父只盼你能临阵醒悟,苟且偷生也好……

只要能活下去……

奈何……奈何天不遂人愿,

你终究……终究还是那般固执!”

听到这里,隐于暗处的南宫安歌,心头剧震。

凝聚的杀意如同被戳破的气囊,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原来,这看似冷酷无情的背叛,竟隐藏着如此沉重与无奈的真相。

方鸿渊并非卖子求荣,而是在家族存亡与儿子安危之间,做出了一个父亲最痛苦、最绝望的选择。

方鸿渊在老梅树下枯坐了许久,仿佛在与儿子的亡魂倾诉着无法对外人言的苦楚与谋划,最终才步履蹒跚地离去。

阴影中,南宫安歌缓缓显出身形。

他看了一眼方兴堂的旧物,又望向方鸿渊离去的方向,眼神中的猩红杀意已然褪去,只馀下深沉的冰冷。

他对着空屋,低声道:“兴堂,你有一个……好父亲。这笔债可免。

但有些债……必须血偿!”

南宫安歌转身,决然离去,身影融入夜色。

他已锁定了下一个目标——魏家。

那些直接造成方兴堂死去的元凶,必须付出代价。

这也是给所有叛逆者的警告。

这一次,他将不再有任何尤豫,杀伐之道,从复仇开始。

魏家本是冀州望族,乃北雍四大家族之一。

家主魏明仁早已迁至北雍城,但其祖宅、根基依旧在冀州城内。

改朝换代,魏家得志,魏秋衣被任命镇东将军负责统领冀州铁骑。

冀州,毗邻瀛洲,如今亦是幽冥殿势力笼罩之地。

而作为幽冥殿爪牙中最得势的家族之一,魏家子弟在此地更是气焰嚣张,不可一世。

冀州城外铁骑军营。

夕阳下,冀州城外的铁骑大营肃杀如铁。

上万重甲骑兵驻扎营中,人马皆覆玄黑重铠,森冷的金属光泽连成一片。

军阵寂然无声,只有风中猎猎的“魏”字大旗在嘶鸣。

远处山丘上,南宫安歌一袭素衣,凝望着那片钢铁营盘。

他肩头蹲着皮毛流转光晕的虚幻小虎。

“小主,别打硬闯的主意。”小虎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这军阵非同寻常,有煞气勾连地脉,形成了铁壁之势。

以你现在修为直面这万骑围剿,莫说报仇,恐怕自己也会身陷其中。”

南宫安歌眉头微蹙。他看得出这军营布置得滴水不漏,铁甲森森中透出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暮色渐沉,那片玄黑营盘如同匍匐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他收紧手指,心中已有计量。

次日,冀州主城内。

街市依旧繁华,但往来行人眉宇间大多带着一丝隐忧与徨恐。

几名身着魏家服饰,腰佩幽冥殿令牌的年轻子弟,正纵马驰过长街。

为首一人挥鞭抽向躲避稍慢的摊贩,引来一阵鸡飞狗跳与猖狂大笑。

“滚开!好狗不挡道!”

南宫安歌面无表情地走在街心,对疾驰而来的骏马视若无睹。

“找死!”见有人竟敢不让,为首那魏家子弟眼中戾气一闪。

他非但不勒马,反而一夹马腹,加速撞来,手中马鞭更是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向南宫安歌的面门!

“啪!”

鞭梢并未触及肌肤,却在南宫安歌身前三尺处,被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瞬间绞得粉碎!

那魏家子弟只觉一股寒意顺着鞭柄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更为惊奇的是他座下骏马嘶鸣着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一花……

那道孤寂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马侧。

“魏家的人?”南宫安歌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又如何!我乃魏家……”那子弟惊怒交加,正要报出名号壮胆。

“是就好。”

话音未落,一道电弧一闪而逝。

噗嗤——

一颗满脸惊愕的头颅冲天而起,炽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在那匹受惊扬蹄的骏马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目。

街面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无头尸体从马背上栽落,看着那道缓缓收手,一缕暗红杀气萦绕消散的身影。

他……他竟然当街杀了魏家直系子弟?!

“少爷!!”

“狂徒!纳命来!!”

短暂的死寂后,是随行护卫们惊恐而愤怒的咆哮。

十数道身影拔出兵刃,催动灵力,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其中不乏修为已达小天境、甚至中天境的魏家客卿。

南宫安歌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是迈步向前,朝着魏家府邸的方向。

一道恢宏音浪,响彻整个冀州城,朝着城外军营滚滚而去。

“魏秋衣……

今日灭你冀州魏家。

祭北雍忠烈英魂!”

他每一步踏出,周身便有无数道剑气激射而出。

那些扑来的护卫、客卿,尚未近身,便被那凌厉无匹的杀伐剑气绞碎护体灵光,撕裂血肉筋骨!

断肢残臂混合着惨叫四处飞溅,鲜血染红了长街青石板。

他如同行走在人世间的灾厄,所过之处,掀起一片腥风血雨,无人能阻其半步!

“敌袭——!强敌来袭!!”

凄厉的警报声在魏家府邸方向响起,一道道强横的气息冲天而起,试图拦截。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南宫安歌甚至未再动用兵刃,仅凭周身萦绕的杀伐道力,以及并指如剑的随意挥洒。

无论是厚重的包铁府门,还是匆忙升起的阵法光罩,亦或是咆哮着冲来的魏家长老、幽冥殿派驻的执事……

在那暗红锋锐的杀伐之力面前,皆如纸糊泥塑,不堪一击!

“轰!”

府门爆碎!

“咔嚓!”

阵法崩灭!

“噗!噗!噗!”

一道道人影在绝望的怒吼或惊恐的尖叫声中,被无情斩杀,化作沿途铺就的血肉路径。

他一路杀穿前院,踏平中庭,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

魏家精心布置的防御力量,在他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最终,他站在了魏家内核的主厅之前,脚下是尸横遍地,身后是烈焰与浓烟。

一身素衣已被染成暗红,滴落的鲜血在他脚下汇聚成洼。

他抬起头,目光锁定了主厅内,那个被一群修士死死护在身后,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的中年胖子——

魏家家主的亲弟弟,魏明义。

“等魏秋衣回府。”

南宫安歌的声音平静似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亡气息,在死寂的府院上空冷冷回荡。

魏明义牙齿打颤,几乎瘫软在地,尖声道:“你……你究竟是谁?!与我魏家有何仇怨?!”

“方兴堂。”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魏明义瞳孔骤缩,脸上尽是茫然:“我魏家与你方家各据一方,素无冤仇,纵有得罪也不至如此啊!”

虽已慌乱失措,魏明义心底仍存着一丝希望——

只要拖延到魏秋衣带着铁骑赶来,就还有生机。

不知是疯狂的杀戮引动了天地怨气,还是南宫安歌满腔悲愤撼动了苍穹,天空骤然阴霾密布,冷雨飘然而落。

恰在此时,铁骑踏碎雨幕,震撼大地,直冲残破的魏家宅院而来。

为首之人并非魏秋衣,而是原铁骑统领、如今已叛投的司空远。

他一眼便认出了这个朝廷通辑要犯。

“安歌世子,住手吧!”司空远高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我知道你要报仇,但不能滥杀无辜!

若你执意前行,我……只能下令将你就地格杀!”

铁骑军士纷纷拔刀,弓弩齐举,寒光在雨中闪铄。

南宫安歌冷冷扫视:“我等的是魏秋衣!?”

司空远眼中闪过一丝尤豫:“魏将军……并不在营中……”

“不在?”南宫安歌脚步微顿,眼中失望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复盖。

“其实,也不重要。”

他继续朝着正厅逼近,凝若实质的杀意让护在魏明义身前的修士们呼吸滞涩,连连后退。

司空远无奈挥手,利箭破空而出。

南宫安歌背上的琸云剑应声出鞘,剑气纵横,将箭矢尽数挡下。

同时他举起“雷鸣”短剑,对着前方大厅虚空轻挥。

“不——!!”

在魏明义绝望的嘶吼和修士们拼尽全力的防御灵光中,一道由纯粹杀伐道力凝聚的暗红色剑气,裹挟着狂乱电弧破空而去。

“轰——!”

地动山摇,烟尘冲天。

尘埃渐散后,原本富丽堂皇的魏家主厅已沦为布满蛛网裂痕的废墟,废墟之中全无半点生机。

冲进院内的铁骑被这毁天灭地般的景象震慑住,无人敢贸然上前,只有战马在惊惶中发出嘶鸣。

司空远神色复杂——

他明白铁骑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毫无胜算,而这位世子未再下杀手,或许还念及北雍旧情。

南宫安歌立于废墟之前,衣袂在激荡的风雨中猎猎作响。他仰头望天,眼神冰冷如霜。

“魏秋衣,现在只是开始……”

滚滚音浪,穿透雨幕,越过数十里距离,清淅地炸响在冀州城外铁骑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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