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阳光,透过榕华地铁11号线站厅巨大的玻璃穹顶,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几何图形。
下面的站台通风良好,弥漫着消毒水、隐约的香水味和地下空间特有的微凉气息。人流如织,却秩序井然,智能广播用柔和的女声播报着列车到站信息。
黄莉雅就站在这片现代都市的脉动之中。
她今天这身打扮,是经过了一番“精心”又不愿显得“刻意”的考量的。
上身是一件某小众设计师品牌的浅鹅黄色连帽卫衣,oversize的款式,衬得她骨架更显纤细,帽檐边缘还俏皮地绣着一只打瞌睡的白色小猫。
下身是一条及膝的藏青色百褶裙,面料挺括,随着她偶尔轻微的动作,裙摆会划出利落又青春的弧度。
腿上,是点睛之笔——一双质感极好的纯白色小腿袜,脚上则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长发被她扎成了一个蓬松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脸部保持素颜状态。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元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精致少女感。
这是她最习惯也最舒适的装扮风格,也是祁国栋无数次眼神发亮、私下里会偷偷捏她脸颊、在家看到会不断求贴贴的那种类型。
事实上,从高中时代起,黄莉雅的容貌和气质就仿佛被时光格外眷顾,骨架小巧,皮肤白皙紧致,五官清秀柔和,那双杏眼尤其灵动,不笑时带着几分懵懂,笑起来则弯成月牙,眼尾微微下垂,毫无攻击性,只有满满的亲和与甜美。
岁月似乎只给她增添了温婉的风韵,却未曾刻下任何名为“衰老”的痕迹。走在街上,被大学生搭讪问路是常事;在“雅舍”咖啡馆里,新来的年轻兼职生总是自然而然地喊她“莉雅姐”;就连去祁安学校开家长会,都曾有老师迟疑地问:“您是祁安的……姐姐?”。
对此,黄莉雅通常是带着点小得意的:“嗯,本姑娘天生丽质,再加上规律运动、健康饮食、心情舒畅,还有那么一点点高科技护肤品的加持,维持住这个状态,合理!”
此刻,她一手拎着一个印着云朵图案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给女儿新买的绘本和一小盒手工饼干,另一只手,正紧紧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云舒。
祁云舒继承了父母外貌上的所有优点,大眼睛长睫毛,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她今天穿着和妈妈同色系的鹅黄色小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正乖巧地靠在妈妈腿边,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轨道对面墙上巨大的动态广告屏出神。
“妈妈,车车什么时候来呀?”小云舒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
“快了,还有两分钟哦。”黄莉雅柔声回答,弯腰替女儿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内心一片柔软。带女儿出门,尤其是穿着这样“姐妹装”似的打扮,总是能收获不少羡慕或善意的目光,这让她心情颇佳。
就在她直起身,目光随意扫过候车人群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校服、手里高举着一包拆开的辣条的小男孩,像颗小炮弹似的从人群缝隙中钻了过来,大概是跑得太急,在黄莉雅面前刹住了车,辣条的油渍和香精气味扑面而来。
小男孩抬头,大概是找妈妈,目光先是扫过小云舒,然后自然上移,落在了黄莉雅脸上。
四目相对。
黄莉雅出于礼貌,对陌生孩子习惯性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属于“漂亮姐姐”的微笑。按照以往无数次的经验,接下来这男孩要么腼腆地跑开,要么会问“姐姐,几点了?”之类的话。
小男孩眨巴了一下被辣条刺激得有点红了的眼睛,嘴巴还在嚼着那橙红色的条状物,然后用一种清晰、响亮、充满了孩童式直接、并且因为含着食物而略显含糊,但绝不影响核心词汇辨识度的声音,冲着黄莉雅喊道:“阿——姨——!”
“阿姨,你看到我妈妈了吗?她穿红衣服的!”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地铁站里所有的喧嚣——列车进站的预告音、人群的脚步声、交谈声、广播声——仿佛瞬间退潮,消失在遥远的真空里。
黄莉雅的耳朵里,只剩下那两个字,带着辣条味,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反复播放,震耳欲聋。
阿——姨——?
阿……姨?
阿姨???!!!!!
黄莉雅脸上那抹完美的、温柔的、属于“姐姐”的微笑,如同遭遇了零下两百度的绝对冰封,彻底僵在了脸上。她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发生了轻微的地震,握着云舒小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幸好力度控制住了,没弄疼女儿。
内心os:“阿……姨?叫我?我?黄莉雅?穿着卫衣百褶裙白丝扎着高马尾的黄莉雅?被老公说像大学生天天求贴贴被店员叫姐姐被高中生问路的黄莉雅?这个身高还没到我肩膀、一脸辣条油、校服扣子都没扣对的小屁孩……他叫我……阿姨?!为什么?凭什么?我哪里像阿姨了?!是卫衣不够嫩?还是百褶裙不够短?白丝难道不是少女标配吗?我脸上有皱纹吗?有吗?!我昨天刚敷了贵妇面膜!我连法令纹都几乎没有!难道……是因为我牵着云舒?可我们看起来明明像姐妹!不对,一定是这辣条的味道干扰了他的判断!或者他眼睛被辣条辣坏了!冷静,黄莉雅,冷静!你是省委书记的夫人,你是“雅舍”的老板,你是网红咖啡馆的营业者,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独立女性,你是一名优秀的真正服务于人民的党员,你不能跟一个吃辣条的小男孩一般见识,尤其不能在女儿面前失态……可是……他叫我阿姨啊!!!”
短短一两秒,黄莉雅的内心已经上演了一出从震惊、否认、愤怒、自我怀疑到强行镇定的复杂大戏。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的。
而那个小男孩,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投下了一颗怎样的精神核弹,见这位“阿姨”只是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不说话,便又咬了一口辣条,油乎乎的小手随意在裤子上擦了擦,左右张望起来,嘴里还在嘟囔:“咦,妈妈呢……”
小云舒倒是被吸引了注意力,她看看妈妈僵住的脸,又看看那个小哥哥,仰头天真地问:“妈妈,这个小哥哥在叫你吗?”
“小哥哥”三个字,像一把小小的刀子,又补了一下。
黄莉雅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穿过鼻腔,带着地铁站微凉的空气和一丝残留的辣条味,直冲脑门。
她努力调动面部肌肉,让那个僵化的微笑重新“活”过来,尽管弧度有点不自然。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刻意放柔、但仔细听能发现一丝极细微颤抖的语调,对那个小男孩回应道:“……你、你好。没……没看到穿红衣服的阿姨呢。”
她甚至勉强自己,对小男孩也弯了弯眼睛,试图重现“姐姐式”的亲和力。但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捶地:“阿姨!他叫我阿姨!!!我还得回他‘你好’!我还得帮他找妈妈!我真t是个多么有礼貌的‘阿姨’啊!”
恰在这时,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站台屏蔽门上的指示灯亮起。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小男孩也听到了妈妈在远处的呼唤,眼睛一亮,举着辣条,“嗖”地一下又钻回了人堆里,留下一个散发着辛辣气息的背影,和原地石化的黄莉雅。
“妈妈,车来了!”小云舒轻轻拉了一下妈妈的手。
黄莉雅如梦初醒,机械地牵着女儿,随着人流走进车厢。找到位置坐下后,她将女儿揽在怀里,目光却有些失焦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广告光影。
那个“阿姨”的称呼,如同魔音灌耳,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我真的……看起来像阿姨了吗?”
一个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尖锐的问题,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一直颇为自得的心境。
傍晚,祁国栋结束了一天冗长但至关重要的会议——关于新省整合后第一个季度经济数据分析和下一步刺激政策的部署。
坐上专车,穿过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回到家属院时,天色已近墨蓝。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里还盘算着几个关键项目的审批流程。秘书小陈替他拉开车门,他迈步下车,习惯性地整了整西装外套,向家门走去。
钥匙还没掏出来,家门忽然从里面被猛地打开。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带着一阵混合着淡淡柑橘清香和……一丝莫名低气压的风,“呼”地一下扑到了他面前。
是黄莉雅。
她换下了下午那身“战袍”,穿着家居的棉质长裙,头发披散着,洗过澡后带着湿气,脸上素净,甚至有点过于素净。
此刻,她仰着脸,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祁国栋,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委屈,有不安,有探究,还有一股子非要问个明白的执拗。
祁国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迎接”弄得一愣。往常他回家,黄莉雅或在厨房忙碌,或在书房看书,或在陪孩子,总会带着温柔的笑意说一句“回来啦”。
“莉雅?怎么了?”他下意识地问,语气带着关切。
黄莉雅不答,反而又上前半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仰起的脸距离他的下巴只有不到二十公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启了 “夺命三连问” 模式,语速又快又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焦虑的迫切:“祁国栋!你看着我!认真看!我是不是老了?!我脸上是不是有皱纹了?!我是不是哪里变了丑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开始嫌弃我了?!”
每一个问号,都像是小锤子,敲在祁国栋本就有些疲惫的神经上。尤其是最后那个“嫌弃”,简直石破天惊。
祁国栋彻底懵了。
他像个突然被老师点名回答超纲问题的小学生,僵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妻子近在咫尺的脸上。
老?皱纹?变丑?嫌弃?
这些词,跟他眼前这张脸,有任何关联吗?
在他眼里,黄莉雅的脸庞依然光洁饱满,肤色白皙透亮,那双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显得格外水润明亮,鼻尖微微翕动,嘴唇……是天然的柔粉色,微微抿着,透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披散的棕发衬得脸更小,家居服的领口露出纤细的锁骨……
这分明还是他记忆中,那个在校园梧桐树下对他微笑的少女模样!甚至因为岁月的沉淀,多了几分风韵,比以前更让他心动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甚至怀疑是不是今天会议用眼过度,出现了幻觉。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仔细看去——没有,一根皱纹都没有!连最容易显年纪的眼角,都平滑紧致!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光线问题?
祁国栋这个在省委常委会上能洞察秋毫、在千万人面前演讲气势磅礴的领导,此刻却陷入了最基础的认知困惑。
他居然,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西装内袋里,秘书小陈常备的、缓解视疲劳的眼药水。
一个荒谬的念头升起:是不是滴点眼药水,看得更清楚些?
他真的,鬼使神差地,在黄莉雅灼灼的目光注视下,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小小的塑料瓶,拧开,仰头,小心翼翼地往每只眼睛里滴了一滴。
清凉的液体滑入,视野有一瞬间的模糊,然后重新清晰。
他再次凝神,看向黄莉雅的脸。甚至微微眯起了眼,仿佛在审视一份极其重要的文件。
黄莉雅:“……”
她看着丈夫这一系列迷惑操作,内心早已沸腾:“他在干嘛?滴眼药水?他是不是真的觉得我老得他眼睛都看不清了?需要借助药物才能确认?!祁国栋!你完了!”
几秒钟后,祁国栋终于得出了经过“科学验证”的结论。他收起眼药水,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困惑和……一丝小心翼翼。他斟酌着词句,用汇报工作般认真的口吻,缓慢而清晰地说:“莉雅,我看了,很仔细地看了,还……辅助看了一下。”他顿了顿,“没有老,没有皱纹,没有变丑。一点都没有。跟……跟以前一模一样,不对,比……比几年前好像还……还好看一点?”
他试图表达“风韵更胜从前”,但词汇量在此时似乎有些匮乏,最终选择了最朴素的“好看一点”。
然而,这个回答显然没能浇灭黄莉雅心中的火焰,反而像滴进了油锅。
“一模一样?好看一点?”黄莉雅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带着难以置信,“祁国栋!你敷衍我!你根本没仔细看!你是不是在外面看那些年轻小姑娘看多了,回来就觉得我人老珠黄了?!”
“我没有!我哪看什么小姑娘了?”祁国栋冤枉极了,省委大院和会议场所,哪来的“年轻小姑娘”给他看?就算有,他也从来目不斜视啊!
“那为什么今天下午,在地铁站!一个那么点大的小男孩!他叫我阿姨!阿姨!”黄莉雅终于把憋了一下午的“核爆点”抛了出来,眼圈都微微有些红了,“我穿得那么年轻!他还叫我阿姨!不是姐姐,是阿姨!啊——!”
最后那一声短促的“啊”,充满了崩溃感。
祁国栋这才恍然,原来症结在这里!一个陌生小男孩的叫法,竟然让她如此在意,甚至自我怀疑到这种程度?他觉得有些好笑,又心疼,更多的是不解——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就因为这个?”他试图理性分析,“小男孩不懂事,随口叫的。可能……可能他看你和云舒在一起,就觉得是妈妈辈的?这不能说明什么啊。你看安安的同学,不都叫你姐姐吗?慕舟、小雨他们,也从来没叫错过。”
“那不一样!”黄莉雅逻辑清晰,“熟人知道啊!陌生人第一眼的判断才是最真实的!他的‘阿姨’就是最直接的感官反馈!反馈出我身上已经有了‘阿姨’的气质!完了,祁国栋,我是不是真的开始有‘妈味’了?那种一下班就急着接孩子、逛菜市场、跟人讨论哪家奶粉好的‘妈味’?我不要啊——!!!”
她越说越沮丧,仿佛“阿姨”和“妈味”是什么可怕的瘟疫,已经悄然侵染了她。
祁国栋头都大了。他擅长处理经济数据、区域规划、干部调配,甚至国际关系都能分析一二,但面对妻子因一个称呼引发的、关于年龄气质、女性魅力的深度焦虑,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任何理性的安慰,在此刻似乎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干巴巴地重复:“你真的没变,莉雅,别胡思乱想。那个小孩……他可能眼神不好,或者家教就是见谁都叫阿姨……”
“你才眼神不好!你滴了眼药水都没看出来!”黄莉雅气鼓鼓地打断他,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扭身,冲回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祁国栋一个人站在玄关,对着紧闭的房门,手足无措。
小陈在门外,隐约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特别是那声关门的巨响,他非常识趣地、默默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抬头研究起走廊天花板上的花纹,假装自己是个隐形人。
领导的家务事,尤其是涉及到夫人“年龄焦虑”这种堪比雷区的话题,绝对、绝对要装聋作哑。
祁国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几次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实在不知道进去该说什么。继续保证“你没老”?她不信。分析小男孩的心理?她不爱听。难道要跟她一起谴责那个素未谋面的“辣条男孩”?
最终,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了……书房。
对,他今晚不敢进卧室了。他害怕面对黄莉雅可能再次发起的、更猛烈的“颜值审视”和“情感拷问”。他觉得,此刻的书房沙发,比卧室那张柔软的大床,更有安全感。
而卧室里的黄莉雅,心里确实难受了一整晚。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阿姨”两个字在跑马灯。她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关了美颜,开了最清晰的模式,对着自己的脸左照右照,放大每一个细节。
“眼角好像……是有点干?但没纹啊!”
“嘴角……是不是有点下垂?没有吧!我天天做提拉!”
“皮肤弹性……还好啊!”
“难道是我的发型?高马尾不够少女?还是穿着?卫衣百褶裙过时了?”
她甚至开始反思自己的言行举止。是不是最近操心咖啡馆分店的事情太多,神态间带了疲惫?还是因为祁国栋升职后,无形中要应对的场合和人更多,自己也不自觉端起了“书记夫人”的架子,显得严肃了?
越想越心烦,越烦越睡不着。
“不行!’”凌晨时分,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她,“我得去问问清楚!那个小男孩,他凭什么叫我阿姨?!我必须弄明白!否则这个坎我过不去了!”
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在她脑海盘旋。她决定,明天再去那个地铁站!如果能再遇到那个小男孩,她一定要问个明白!如果不是当着孩子的面,她甚至想揪着他妈妈问:“你是怎么教孩子的?见人就叫阿姨吗?!”
第二天,黄莉雅把祁云舒托付给了保姆,换上了一身她觉得更“显嫩”的背带裤搭配针织衫,再次来到了地铁站。
她没有进站,就在昨天遇到小男孩的站厅层入口附近,找了个不显眼的柱子靠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来往的人流,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女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早高峰过了,平峰期人流稀疏了些。黄莉雅站得腿都有些酸了,内心开始动摇:“我是不是疯了?像个背包客一样在这里蹲守一个小孩?就为了一句‘阿姨’?黄莉雅,你清醒一点!你是拥有全省知名咖啡馆的独立女性,是书记的夫人!你的面子呢?”
但另一个声音在反驳:“不!这关乎我的尊严!我的自我认知!这不是一句称呼那么简单,这是对我整个状态的根本性质疑!必须搞清楚!”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去买杯咖啡安慰自己时,眼睛倏地一亮!
那个身影!那件眼熟的校服!还有那标志性的、走路时喜欢甩来甩去的手臂!
是他!那个“辣条男孩”!今天他手里没拿辣条,而是抓着一个恐龙玩具。而且,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得体,拎着通勤包,正是小男孩的妈妈!
黄莉雅精神一振,立刻调整表情,快步走了过去。她决定先从妈妈入手,毕竟质问小孩不太合适。
“您好,请问……”黄莉雅拦在了母子俩面前,对那位妈妈露出笑容。
那位妈妈抬起头,看到黄莉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和……辨认之色。
“哎?您……您不是‘雅舍’咖啡馆的黄……黄莉雅女士吗?”那位妈妈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惊喜。
黄莉雅也愣住了:“她……认识我?”
“我是,您是?”黄莉雅迅速在记忆中搜索。
“哎呀,真是您!我姓周,上周的‘全省精品咖啡与社区文化融合交流会’,我也参加了!我就坐在您斜后方!我还跟我儿子提过您呢!”周女士热情地说,拍了拍身边小男孩的脑袋,“仔仔,快叫阿姨好!这就是妈妈跟你说的,那位特别厉害、咖啡馆开得特别棒的黄阿姨!”
仔仔抬头看了看黄莉雅,这回眼神里没有了昨天的茫然,而是带着一种“哦,原来是那个阿姨”的了然,很听话地喊了一声:“黄阿姨好!”
黄——阿——姨——!
真相,如同闪电,劈开了黄莉雅心中所有的迷雾、焦虑和自我怀疑!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这个男孩叫她阿姨,不是因为第一眼觉得她像阿姨,而是因为他妈妈事先跟他介绍过——“交流会上的知名店主黄阿姨”!
在那个语境里,“阿姨”是一个尊称,一个基于社会身份的称呼,跟年龄、外貌、穿着……屁关系都没有!
她昨天那番惊天动地的内心地震,那一整晚的辗转反侧,早上像个侦探似的蹲守,还有对祁国栋那顿莫名其妙的“夺命三连问”……全都源于一个可笑的、天大的误会!
黄莉雅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恍然,到哭笑不得,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度释然、甚至想仰天大笑的冲动。
“周女士,您好您好!我想起来了!”黄莉雅连忙回应,笑容这次是真正从心底漾开的,轻松又明亮,“您也参加了那个交流会啊,真是巧!”
“是啊是啊,太巧了!昨天仔仔回来还说在地铁站遇到一个好心的阿姨帮他找妈妈,原来就是您!这孩子,昨天没认出您来,就直接叫阿姨了,没礼貌。”周女士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孩子很乖。”黄莉雅此刻看仔仔,觉得他手里的小恐龙都格外可爱起来。“多好的孩子啊,多有礼貌啊,叫他叫阿姨就叫阿姨,多听话!”
误会解除,寒暄几句后,周女士带着儿子离开。黄莉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压在心口一整天一夜的那块大石头,“轰隆”一声,粉碎成了齑粉,随风飘散。
阳光透过地铁站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她觉得今天的天,格外的蓝,空气,格外的甜。
傍晚,祁国栋再次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家。
今天又是连轴转的会议和会见。他走到家门口,想起昨晚的“卧室门危机”,心里还有点打鼓。不知道莉雅气消了没有?会不会还在纠结“阿姨”的问题?
他拿出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还没等他看清,一道身影就像轻盈的飞鸟,带着熟悉的柑橘清香,伴随着一声欢快的“老公!”,径直跳了起来,扑到了他的身上!
是黄莉雅。
她穿着居家的棉布裙子,赤着脚,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跳到了祁国栋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祁国栋完全没预料到这个“欢迎仪式”,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后退了小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下意识地伸手托住她,感受着怀里轻盈的重量和温软的身体。
他震惊得瞳孔都放大了,低头看着怀里笑面如花的妻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弯的,白嫩白嫩的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甚至比平时更灿烂几分的笑容,哪还有昨天半点委屈不安的影子?
“莉雅?你……”祁国栋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误会解除啦!”黄莉雅笑嘻嘻地说,凑上去在他脸颊上响亮地“啵”了一口,“那个小男孩是因为他妈妈在交流会上认识我,跟他介绍过我是‘黄阿姨’,他才那么叫的!根本不是因为我看起来老!哈哈哈!”
她笑得开怀,仿佛解决了一个世界级难题。
祁国栋:“……”
所以,他昨晚睡书房沙发,今天一整天都在暗暗思考怎么安慰她、怎么证明她没老、甚至偷偷让秘书小陈去打听有没有什么顶级抗衰项目(只不过被小陈以“书记这不太好吧”的眼神委婉劝住了)……全都是白费功夫?就因为一个事先知道的称呼?
他看着妻子近在咫尺的、重新焕发光彩的俏脸,那眉飞色舞的样子,确实跟“老”字毫不沾边,甚至因为释然而显得更加灵动可爱。
一种荒诞又轻松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你啊……就为这事儿,折腾一整天,还把我吓得……”
站在门外,正准备汇报明日行程的小陈,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快笑声和……疑似亲吻的声响,非常非常自觉地、再次、默默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并且把身体转向了走廊另一边,目光放空,吹着口哨,研究起墙上一幅山水画的意境。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领导夫人心情好转,家庭和谐,就是最大的福音。至于领导今晚能不能顺利回卧室睡觉……嗯,听这动静,应该没问题了。
果然,当晚,祁国栋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躺回自家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了。身边,是已经心结尽去、睡得香甜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