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陆雨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这天下午，他好不容易挤出半小时，来到市委附近一家他常去的、老师傅主理的理发店，想简单打理一下头发，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晚上还有个重要的涉外接待。
坐在理发椅上，围好围布，老师傅正准备开始。恰在此时，孙陆雨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重要分管部门的负责同志打来的紧急汇报电话。他示意老师傅稍等，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位五十多岁、兢兢业业的老处长，正激动地汇报着一个突发情况。许是事情紧急，又或是情绪太过激动，这位老同志说话的声音竟然一抽一抽的，气息不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极了重感冒时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嗓音沙哑低沉，宛如一头疲惫的老牛在喘息。
“孙……孙书记……那个……那个项目……他……他们突然……” 断断续续，听着就让人揪心。
孙陆雨听得是又心疼这位老下属的拼命，又莫名觉得这喘气声在安静的理发店里显得有点突兀，一种又想关心又想笑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碰撞。
他努力绷着脸，对着电话那头安抚：“老李，别急，慢慢说，喘匀了气再说……”
就在他全神贯注倾听，身体下意识地随着对方那独特的喘息节奏微微前倾，肩膀因为憋笑而有些发颤时，头不自觉地往旁边微微一歪。
说时迟那时快！老师傅的电动推子原本只是悬停在孙陆雨鬓角上方，准备开始修剪侧边。可孙陆雨这毫无征兆的一歪头，那正嗡嗡作响的推子锋口，不偏不倚，直接从他的头顶正中央犁了过去！
“滋——”
一道清脆而绝望的摩擦声响起，时间仿佛摁下了暂停键。
孙陆雨还保持着歪头听电话的姿势，但镜子里，他头顶那一片原本精心打理、浓密服帖的碎盖中央，赫然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宽约两指的“空白地带”！
头皮光洁地反射着理发店的灯光，与两侧尚且茂密的头发形成了惨烈的对比——地中海，以一种最突然、最彻底的方式降临了！
电话那头的老李还在“呼哧呼哧”地汇报着，但孙陆雨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镜子，眼镜片后的双眼瞪得滚圆，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绝望。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摸一下那片突兀的清凉，手指却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住了。
老师傅也懵了，举着推子，看着自己“杰作”，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手足无措：“孙……孙书记……这……这……”
孙陆雨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灰般的认命。他对着电话那头匆匆交代了一句“先按预案处理，我晚点联系你”，便挂断了这通“致命”的电话。
“老师傅，”孙陆雨的声音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您看……这还能救吗？”
老师傅围着那颗突然“谢顶”的头转了两圈，搓着手，最终叹了口气：“孙书记，这……这只能……只能修短了，都修短，修成……修成一种比较短的了。”
还能怎么办呢？孙陆雨认命地点了点头。
于是，在推子无情的嗡嗡声中，孙陆雨那一头曾经还算有型的碎盖，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贴头皮、几乎可见青茬、圆滚滚、光溜溜，只在顶端留有一层极短毛发的发型。
这发型，完美地凸显了他原本就略圆润的脸型，再配上那副眼镜……活脱脱一颗刚刚出土、还带着些许须根的光滑土豆！
当晚，孙陆雨几乎是戴着帽子溜回家的。但到了家里，帽子总得摘。当他鼓起勇气，在客厅灯光下摘下帽子，露出那颗“新鲜土豆”
正在插花的林婉闻声抬头，目光定格在丈夫的头顶，手里的花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眼睛瞪大，嘴唇微张，手指着孙陆雨的头，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刚写完作业出来的孙慕舟，和正在玩玩具的孙暖，也齐齐愣住。
哥哥的嘴巴张成了o型，妹妹手里的玩具小车“啪嗒”掉地，两个小家伙盯着爸爸的新发型，瞳孔地震，小脸上写满了“这是我爸？”的震撼与迷茫。
“陆……陆雨……你……你的头发……”林婉好不容易找回声音。
孙陆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意……意外。”
那一晚，自尊心严重受挫的孙书记，因为“丑到自己都不敢看”，抱着枕头和毯子，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了一晚。林婉几次想让他回房，都被他“我需要静一静”的悲壮眼神劝退。
第二天，省委省政府（两个机关在同一个大院，方便工作）的例行早会上。作为省委副书记的孙陆雨，罕见地、严严实实地戴着一顶深色鸭舌帽出席了会议。
这一反常举动，立刻引起了大会议室台下不少干部的窃窃私语和好奇目光。
“孙书记今天怎么戴帽子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很少见他戴帽子开会啊……”
就台上连坐在旁边的其他领导，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早会一散会，祁国栋就对身旁的高党强使了个眼色，然后走到正打算迅速“闪人”的孙陆雨身边，低声道：“陆雨，来我办公室一下。” 高党强也默契地跟了上来。
进了省委书记那间宽敞肃穆的办公室，门一关，祁国栋就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依旧戴着帽子、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孙陆雨，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不怀好意。高党强也站在一旁，目光在孙陆雨的帽子上巡回。
“咱们花果山三人组，”祁国栋慢悠悠地开口，用上了他们私下偶尔自嘲的称呼，“今天孙书记这造型，挺别致啊？室内戴帽，有失观瞻吧？”
孙陆雨知道躲不过去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在祁国栋那越来越明显的坏笑注视下，以及高党强同样充满好奇的目光中，他心一横，伸手摘下了帽子。
那颗在办公室顶灯光线下更显圆润、光亮、宛如完美球体的“土豆”，瞬间暴露无遗！
空气凝固了两秒。
祁国栋和高党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颗“土豆”上，然后，两人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扭曲。
祁国栋的嘴角首先失控地向上咧开，他猛地转过身，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高党强也没能绷住，赶紧别过脸去，但同样能看到他后背的起伏。
紧接着，办公室角落里传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如同漏气一般的“噗……嗤……嗬……”的声音。
只见祁国栋和高党强两人，背对着孙陆雨，肩膀抖得如同搅拌机，互相用手肘偷偷猛戳对方的后腰，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则掐着对方的手臂，试图用疼痛来抑制那即将喷薄而出的狂笑。
两人你掐我一下，我掐你一下，身体扭成一团，那“漏气”的声音却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孙陆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平时威严无比的搭档，此刻因为自己的发型而笑得快要背过气去、形象全无，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满脸通红。
他咳嗽两声，试图引起注意，没用。他跺了跺脚，那俩人抖得更厉害了。
过了好半晌，祁国栋和高党强才勉强控制住自己，肩膀的抖动渐渐平复。两人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憋笑过度的红晕和泪花，但好歹是能正眼看人了。
祁国栋用手抹了抹眼角，声音还带着笑后的颤抖，指着孙陆雨的头：“孙……老孙……你这新发型……很……很接地气啊！特别……特别像一种高产农作物！是吧，老高？”
高党强好不容易顺过气，严肃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补充：“嗯，圆圆滚滚，富态，有福相。就是……就是这品种，看着像是‘新引进’的，特别……光滑的那种。”
“土豆！你俩直接说像土豆得了！”孙陆雨终于忍无可忍，悲愤地喊道。
“哈哈哈哈哈！”这下祁国栋和高党强彻底不憋了，放声大笑起来，办公室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孙陆雨看着笑作一团的两人，最后也只能自暴自弃地揉了揉自己光滑的头顶，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警告”：“行，你们俩就笑吧！有本事别跑！等我半个月！”
他指的是头发长出来需要的时间。然而，这句“等我半个月”，配上他此刻的发型和悲愤的表情，显得更加滑稽，引得祁国栋和高党强又是一阵大笑。
“花果山三人组”，不愧为“花果山”，这里的干部，哪有不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