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傍晚。
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食光餐厅的门外。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华尔街精英特有的、冷静而疏离的气场。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食光”二字的朴素木匾,镜片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qpcr的轻篾。
在他看来,这种故弄玄虚的“禅意”,不过是落后文明最后的遮羞布。
推开门,走进院子。
他看到了那个在视频里见过无数次的年轻人。
杨明正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悠闲地喝着茶。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棉麻便服,脚上踩着一双布鞋,看起来就象个邻家的普通青年,与“大师”这个词没有丝毫的关联。
这种被轻视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在杨明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杨先生,感谢你接受我的预约。时间宝贵,我们可以直接开始吗?”
“可以。”杨明点了点头,放下了茶杯。
他没有走进厨房,只是拍了拍手。
陈清清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的手里,端着一个古朴的托盘。
托盘上,只有一个白瓷碗,和一杯清水。
碗里,盛着一碗晶莹剔透、颗粒分明、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白米饭。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错愕和愤怒,而微微抽搐了一下。
白米饭?
白开水?
他从美国飞了一万多公里,来到这里,对方就用这种东西来招待他?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这是赤裸裸的蔑视!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变得冰冷:“杨先生,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价值一万块的晚餐?”
“准确的说,是一万美金。”杨明纠正道,语气平静得象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毕竟,您代表的是嘉吉。”
他深吸一口气,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杨先生,我不是来跟你开玩笑的。我需要一个解释。”
“张先生,你在邮件里问我,传统烹饪的意义是什么。”
“我现在就用这碗饭,来回答你。”
他指着那碗米饭,缓缓说道:“这碗饭的米,来自黑龙江五常,是我们团队花了三年时间,用最原始的育种方式,从上百个稻种中筛选、培育出来的‘神农一号’。它不能在盐硷地生长,亩产只有三百斤,需要精确到天的日照和精确到毫米的降水,每年只有一季。”
“煮饭的水,来自长白山天池的冬日初雪,融化后,经过地下麦饭石岩层的层层过滤,我们派专人取回,再用最精密的仪器去除掉万分之一的杂质。”
“煮饭的锅,是宜兴的老师傅,用最顶级的紫砂泥,手工烧制了七七四十九天而成。每一口锅,只能用一百次,一百次后,土气耗尽,便只能废弃。”
“煮饭的火,是来自京西门头沟的橄榄炭,无烟,恒温,能将热力最均匀、最温和地渗透进每一粒米芯。”
“从选米、淘米、浸泡、到入锅、焖煮,一共三十七道工序,每一道工序的时间和火候,都必须精确到秒。多一分,则米烂,少一分,则米生。”
杨明的声音不大,却象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大卫·张的心上。
他脸上的愤怒和轻篾,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碗普通的米饭。
却没想到,这碗看似简单的米饭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复杂、如此极致的……讲究。
这些东西,是数据无法量化的。
是流水线无法复制的。
是嘉吉那引以为傲的工业体系,永远也无法生产出来的。
杨明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淡然。
“张先生,现在,你还觉得,它只是一碗普通的米饭吗?”
他的骄傲,他的信仰,在这一刻,被这碗看似平平无奇的米饭,击得粉碎。
他一直以为,食物的本质,就是提供能量的工业产品。
效率,才是一切。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碗凝聚了土地、阳光、雨水、时间、以及人类极致匠心的米饭,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动摇。
“尝尝吧。”杨明淡淡地说道,“尝完之后,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他缓缓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小撮米饭,放进了嘴里。
米饭入口的那一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纯粹而甘甜的米香,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那是一种源自土地最本真的味道,干净、醇厚、充满了生命力。
米粒的口感更是妙到毫巅,软糯而不粘牙,q弹而有嚼劲,每一粒米仿佛都在舌尖上独立地跳动,却又能在咀嚼的瞬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随着米饭被咽下,一股温暖的气流,从胃里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被食物最温柔地拥抱和治愈的感觉。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自从他离开故乡,去华尔街打拼,成为嘉吉的精英后,他每天吃的,都是营养师搭配好的、用数据计算出来的、冰冷而精准的“食物”。
他已经快要忘记,真正的食物,是什么味道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外婆用土灶大锅烧出来的那一锅香喷喷的柴火饭。
那味道,和眼前的这碗饭,竟然有几分相似。
那是家的味道。
是记忆的味道。
是任何工业产品都无法替代的,属于“人”的味道。
他再也控制不住,拿起碗,大口大口地将剩下的米饭扒进了嘴里。
吃得又快又急,仿佛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难民。
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一碗饭,吃完了。
他放下空碗,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石凳上。
杨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院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许久。
“杨先生,我……输了。”
“你没有输。”杨明摇了摇头,“你只是忘了一些东西。”
“忘了?”
“你忘了,食物,从来都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杨明的目光,望向远方,变得悠远而深邃,“它承载着一片土地的风土,一个民族的记忆,一个家庭的温暖。”
“它连接着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就是我所守护的东西。”
“也是工业化永远也无法取代的东西。”
“这,就是传统烹饪的……意义。”
老人不是要他来示威,也不是要他来下战书。
老人是要他来亲身体会,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这个对手,不跟你谈商业,不跟你谈科技。
他只跟你谈……文明。
而这,恰恰是嘉吉帝国最薄弱,也最致命的……软肋。
“杨先生,受教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默默地离开了食光餐厅。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陈清清终于忍不住跑了出来,兴奋地对杨明说:“我们赢了!我们又赢了!”
杨明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轻松。
“不。”
他轻声说道。
“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那碗米饭,或许可以征服一个人的胃和心。
但它,无法阻挡一个帝国的铁蹄。
嘉吉的真正杀招,还在后面。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
陈清清的兴奋劲儿过了之后,一种莫名的担忧涌上心头。她看着杨明平静的侧脸,忍不住轻声问道:“杨明,那个大卫·张……他真的被我们说服了吗?”
杨明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说服?”他轻笑一声,“丫头,你太小看资本了。”
“对于一个像嘉吉那样的帝国而言,一个人的动摇,甚至一个高管的信仰崩塌,都毫无意义。,充其量只是一颗被派来试探我们深浅的棋子。他回去了,带回去的不是‘臣服’,而是更精确的‘情报’。”
陈清清的心一紧:“什么情报?”
“我们的武器,是文化,是记忆,是情感。”
“是他们那套冰冷的工业化数据,永远也无法计算和复制的东西。”
陈清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他们拿我们没办法了。”
“不。”杨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这恰恰是最危险的。”
“当一头狮子发现,用爪子和牙齿无法战胜对手时,它不会放弃,它会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摧毁对手赖以生存的整个草原。”
……
美国,明尼苏达州,嘉吉总部。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象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当他终于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大卫。”
“先生,我在。”
“你认为,食物的本质是什么?”
“错。”
“食物的本质,是能量。”
“是维持人类这个物种延续下去所必需的,最基础的化学能量。”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声音变得宏大而冰冷,仿佛是神只在云端发出的审判。
“文化、记忆、情感……这些都只是附着在能量之上的、毫无意义的装饰品。是人类在解决了温饱之后,才衍生出来的、廉价的奢侈品。”
“那个叫杨明的厨子,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把奢侈品,当成了必须品。他以为用一碗昂贵而复杂的米饭,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可笑至极。”
“大卫,你也被他迷惑了。你被那碗米饭背后廉价的‘故事’所感动,忘记了你的使命,忘记了嘉吉的伟大之处。”
“我们的使命,不是去创造什么狗屁的‘记忆’和‘情感’。我们的使命,是用最高效、最科学、最廉价的方式,为这个星球上超过七十亿的人口,提供最稳定、最可靠的能量来源!”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迎合那些少数富人病态的、怀旧的味蕾。而是要用我们的科技,去填平饥饿的鸿沟,去终结因为粮食短缺而引发的战争和死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和自信。
“现在,你告诉我,谁,才代表着真正的‘文明’?是他那个只能服务于极少数人、耗费了无数资源才做出的一碗饭?还是我们即将推出的,能让数以亿计的贫民摆脱饥饿的‘普罗米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