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看起来笨重无比的木棍，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
面条，在他的按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拉长，变薄。
“看清楚了吗？”
他只演示了不到一分钟，就停了下来，将那根木棍，递到了苏晓月面前。
苏晓月看着那根比自己小臂还粗的木棍，咽了口唾沫。
她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一根擀面杖，而是一根……金箍棒。
有千斤重。
“我……我来？”
“恩。”
杨明点点头，后退一步，再次进入了我就静静地看着你模式。
苏晓月欲哭无泪。
她现在感觉自己就象是被架上刑场的犯人，而杨明，就是那个面无表情的刽子手。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学着杨明的样子，双手握住木棍的两端，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根面条，用力地……
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案板上的面粉被震得四处飞扬，像下了一场小雪。
苏晓月自己，也被这股反作用力震得虎口发麻，差点把棍子扔出去。
而那根面条……
毫发无伤。
只是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噗——这是拉面还是打地鼠啊？】
【面条：刚刚发生了什么？感觉好象被蚊子叮了一下。】
【我宣布，苏晓月成功解锁新技能——案板除尘术。】
【杨明（内心）：很好，你又一次刷新了我对人类肢体协调能力的认知下限。】
苏晓月不信邪。
她咬着牙，举起木棍，又砸了下去。
“砰！砰！砰！”
演播厅里，瞬间充满了打桩般的噪音。
其他几组选手，都投来了忍无可忍的目光。
安托万的奶油意面酱汁已经熬好了，正准备进行最后一步的乳化，被这噪音搅得心烦意乱。
山本大师的拉面高汤，在小火上咕嘟着，那份宁静的禅意，被这粗暴的声响破坏得一干二净。
影帝刘哲更是苦不堪言，他正在切面，需要精神高度集中，结果苏晓月这边的噪音，跟在他耳边开了个摇滚演唱会似的。
“导……导演，”刘哲忍不住对着自己的麦克风小声说，“能不能……让第八组那边，稍微……安静一点？”
导演在后台，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但他看着那蹭蹭上涨的收视率，还是咬着牙，对着跟拍导演说：“别管！让她砸！镜头给特写！我要看她脸上的汗！我要看她狰狞的表情！我要看她努力到极致的样子！”
于是，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苏晓月上演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暴力拉面秀。
她从一开始的砸，到后来的擀、压、推、滚……
所有她能在电视里看到的动作，都用了一遍。
但那根面条，就象跟她有仇一样，就是不肯乖乖地被拉长。
要么就是厚薄不均，一边薄如蝉翼，一边厚如城墙。
要么就是直接被她捅了个窟窿。
汗水，早就浸湿了她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曲线。
她的头发，凌乱地粘在脸颊上。
她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但也……
顽强到了极点。
直播间的弹幕，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呜呜呜，别砸了，月月，看着好心疼啊！】
【我一个大男人，都快看哭了。她真的……太努力了！】
【这哪里是做菜，这分明是铁人三项啊！杨明也太狠心了吧！】
【就是！他明明可以自己做，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一个女孩子？他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啊？】
【杨明一生黑！路转黑！太没风度了！】
舆论的同情分，已经完全倒向了苏晓月这边。
她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梦想，为了证明自己，不惜挑战极限的悲情女战士。
而杨明，则成了那个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可以说是施暴者的大反派。
终于，在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苏晓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总算勉强拉出了一根……
粗细不均，长短不一，甚至还有点打结的……
面条？
或者说，面绳？
她看着自己的杰作，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象一条离了水的鱼。
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而杨明，终于走了过来。
他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去看她。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了案板上那根被苏晓月揉躏得不成样子的面条。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双手捏住面条的两端，手臂一抖，一拉！
那根原本粗细不均的面绳，在他手里，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瞬间被拉长，绷直！
接着，他双手交替，上下翻飞。
对折，再拉。
再对折，再拉。
……
一瞬间，整个演播厅，只剩下面条摔打在案板上，那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啪啪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
只见那根面条，在杨明的手里，仿佛变成了一根有生命的白色丝线。
从一根，变成两根。
两根，变成四根。
四根，变成八根……
越来越细，越来越长。
最后，当他停下来时，他手里捧着的，已经是一捧细如发丝，根根分明，在灯光下闪铄着柔韧光泽的……
龙须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超过三十秒。
那是一种极致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视觉盛宴。
【我……我靠……】
【这……这是魔法吗？】
【刚刚发生了什么？象有点跟不上他的动作……】
【妈妈问我为什么又跪下了……】
【所以……他刚刚一直不出手，不是不会，也不是不想，他只是……在等苏晓-晓月放弃？】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杨明这神乎其技的一手，给彻底镇住了。
安托万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山本大师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苏晓月也忘了喘气，她呆呆地看着杨明手里那捧比她头发丝还细的面条，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无情地碾碎，重组。
原来……
真正的拉面，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
他不是不会，他只是……不屑于在她面前展示？
那她刚刚那一个多小时的，像小丑一样的表演，又算什么？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
杨明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他将手里拉好的面条，扔进了旁边一口已经烧开的水锅里。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还瘫坐在地上的苏晓月，淡淡地开口：
“面，我帮你拉了。”
“汤，我也提前吊好了。”
他指了指旁边一锅清澈见底，却散发着浓郁肉香的高汤。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把面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香菜和辣子。”
“这一步，你来完成。”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
所有人，都从他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
无奈。
和一种……
恨铁不成钢的，深深的疲惫。
……
苏晓月是在一种近乎梦游的状态下，完成最后几个步骤的。
她感觉自己象个提线木偶，而杨明，就是那个手握丝线的操纵者。
捞面。
她差点把漏勺掉进锅里。
放进碗里。
她把面甩了一半在碗外面。
浇汤。
滚烫的高汤溅出来，烫得她嗷一嗓子，差点把碗扔了。
撒葱花香菜和辣子。
她手一抖，半碗辣子都倒了进去，那碗清汤牛肉面，瞬间变成了一碗……地狱级变态辣牛肉面。
当那碗卖相惨不忍睹、红得象凶案现场的牛肉面被端上料理台时，苏晓月感觉自己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想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把水泥焊死。
而杨明，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那碗面，然后，转过身，开始收拾起了料理台。
那姿态，仿佛在说：
“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与我无关。”
【我宣布，这是我见过最惨烈的一碗牛肉面。】
【这哪里是牛肉面，这分明是苏晓月的血泪史纪念版。】
【心疼那锅被杨明吊了半天的好汤，就这么被糟塌了。】
【苏晓月：我不仅要自己死，我还要拉着这碗面一起死。】
【别骂了别骂了，至少……她亲手完成了，不是吗？虽然完成度约等于零。】
品鉴环节，在一种极其尴尬的气氛中，开始了。
安托万的法式奶油培根意面，再次获得了评委们的一致盛赞。
lisa甚至给出了“教科书级别的carbonara，比我在罗马吃到的还要正宗”的超高评价。
山本大师的日式叉烧拉面，也被陈老夸奖“汤有魂，面有骨，叉烧有心”，意境深远。
其他几组，也都发挥稳定。
整个演播厅，都沉浸在一种高级、专业、和谐的美食氛围里。
直到……
第八组那碗凶案现场版牛肉面，被端上了评委席。
三位评委看着那碗红得发黑，上面还漂浮着几根粗细不均的葱段和几片蔫了吧唧的香菜叶子的面，集体陷入了沉默。
黄雷的脸上，写满了“这玩意儿真的能吃吗”的巨大问号。
lisa的洁癖，让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仿佛那碗面会释放出什么生化武器。
而陈老，则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失望、无奈和……一丝丝的惋惜。
【来了来了！大型公开处刑现场，第三季！】
【评委：我当时害怕极了。】
【这碗面，看起来就象是把一整瓶红油漆倒了进去。】
【黄雷老师的表情，象极了被我妈逼着吃青椒的我。】
主持人也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她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呃……第八组的这碗兰州牛肉面，看起来……非常的……嗯，热情奔放。苏晓月，这一次，你亲手完成了它，有什么……想和大家分享的吗？”
苏晓月现在已经连演戏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那张沾着面粉和汗水的小脸，看起来苍白又可怜。
她的声音，沙哑又无力。
“三位老师……对不起。”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卖惨，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尽力了。”
这四个字，说得有气无力，却比之前任何一次声泪俱下的表演，都要显得……真实。
现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个狼狈不堪，却又倔强地站着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
她虽然笨手笨脚，虽然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
但是，她真的从头到尾，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着。
和面，她累到虚脱。
拉面，她砸到手软。
最后，她还是把这碗面，端了上来。
哪怕它那么丑，那么失败。
但那确确实实，是她苏晓月，亲手做出来的第一碗面。
【呜呜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哭。】
【是啊，虽然她很笨，但她没有放弃啊！】
【跟前两期比起来，我竟然觉得，今天这个狼狈的她，更可爱一点。】
【杨明也太狠心了，就不能对女孩子温柔一点吗？】
【就是！他明明可以轻松地做出完美的牛肉面，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苏晓月？他根本就不是想教她，他就是想看她出丑！】
舆论的天平，再次，也是前所未有地，倒向了苏晓月。
大家开始觉得，杨明这种教程方式，太过极端，太过冷漠，甚至有点不厚道。
他就象一个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暴君，而苏晓月，就是那个在他手下，苦苦挣扎令人心疼的……小可怜。
评委席上，黄雷叹了口气，第一个拿起了筷子。
“行了行了，小姑娘别难过了。过程比结果重要嘛！来，我尝尝，看看我们晓月努力的成果！”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夹起一小撮被红油浸透的面条，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嘴里。
然后……
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没有象前两次那样，露出惊喜或者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
皱起了眉头。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仔细地咀嚼着。
表情，越来越凝重。
lisa也尤豫着，用勺子舀了一点汤，轻轻抿了一口。
随即，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最后是陈老。
他没有吃面，也没有喝汤。
他只是用筷子，从碗里，夹起了一根面条。
他将那根面条，举到灯光下，仔细地端详着。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面条的两端，轻轻地，一拉。
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面条，竟然被拉长了将近一倍，还没有断。
充满了惊人的轫性。
“这……”
陈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面……”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斗。
“这面，是活的。”
“活的？”黄雷和lisa都愣住了。
“对，活的。”
陈老将那根面条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着。
“入口，筋道，爽滑，带着一股纯粹的麦香和淡淡的硷水味。虽然，被这过量的辣油，掩盖了大部分的风味。但是，它的骨架，它的灵魂，是顶级的。”
他看向杨明，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三遍水，三遍灰，九九八十一遍揉……你虽然简化了步骤，但你把兰州拉面里，最内核的醒面和顺筋，做到了极致。”
“这块面团，在你手里，已经不是死物了。它有了生命，有了风骨。”
“所以，哪怕后面拉制的过程，再粗暴，再不标准，也没有伤到它的根本。”
他又舀起一勺汤，品了品，然后摇了摇头。
“可惜了这锅好汤。”
“用牛骨、牛腱子、加之十几味香料，吊了至少四个小时。汤清如镜，味厚如醇。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兰州牛肉面的精髓，你都懂。”
“可惜，最后全被这过量的辣子，给毁了。”
陈老放下勺子，看着那碗面，脸上露出了无比惋-惜的表情。
“这碗面，就象一个天生丽质的美人胚子，被一个最憋脚的化妆师，画上了一个最浓艳、最失败的妆。”
“妆，是失败的。”
“但美人，依旧是美人。”
他最后，看向了苏晓月，语气复杂地说道：
“小姑娘，你今天，亲手毁了一件艺术品。”
“但同时，你也让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件艺术品，最惊心动魄的，诞生过程。”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的失败，或许……比那些完美的成功，更有意义。”
陈老这番美人与妆的玄学点评，象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再次在现场和网络上激起了层层涟漪
但这一次，涟漪的方向，却和前两次截然不同。
【我听懂了，陈老的意思是：面是好面，汤是好汤，但组合在一起，被苏晓月给毁了。】
【所以呢？这不更说明杨明不负责任吗？他明明知道苏晓月不行，还非要逼她做这么难的东西，最后毁了一件艺术品，这不是他的错吗？】
【就是！他这根本不是教程，这是报复！是虐待！
【呜呜呜，我们月月太可怜了，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还要被说是憋脚的化妆师，陈老说话也太伤人了！】
【前面的圣母别双标了，苏晓月自己要求学真技术的，杨明满足她了，她自己学不会，怪谁？】
【怪杨明啊！他不会因材施教吗？非要一步登天？他就是故意的！】
直播间的弹幕，前所未有地一边倒。
百分之九十的言论，都在指责杨明的冷漠和不近人情，同情苏晓月的努力和委屈。
苏晓月成功地，用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失败，为自己赢得了满世界的同情。
评分环节，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开始了。
最终结果，毫无悬念。
“获得本期节目第六名的队伍是——”
“第八组！杨明老师和苏晓月！”
这个名次，不高不低，不上不下。
既体现了评委对那碗面本身品质的认可，也表达了他们对最终成品的不满。
堪称一个充满了和稀泥艺术的分数。
当名次被宣布时，苏晓月站在台上，脸上露出了一个劫后馀生般的，苍白而又倔强的微笑。
她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三位老师的点评，也谢谢杨老师给我这次……宝贵的失败机会。我会继续努力的。”
那姿态，那语气，活脱脱一个打碎了牙和血吞的悲情女主角。
而杨明，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在节目结束的瞬间，第一个转身，离开了那个喧嚣的舞台。
背影，一如既往的冷漠孤傲。
……
酒店套房内。
气氛却和前两次的狂风暴雨截然不同。
王姐，这位铁血经纪人，今天竟然破天荒地，亲自为苏晓月倒了一杯热牛奶。
她的脸上，挂着一种堪比中了五百万彩票的，璨烂的笑容。
“晓月，喝点牛奶压压惊。今天辛苦你了。”
苏晓月受宠若惊地接过牛奶，小口地抿着。
她今天累得快散架了，手臂和腰现在还酸痛不已。
但看着王姐那满意的表情，她知道，自己今天的惨，没有白费。
“姐……网上的风评……”她小心翼翼地问。
“何止是好？简直是好到爆炸！”
王姐兴奋地将平板计算机递给她，语气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感。
“你自己看！热搜前十，我们占了六个！”
苏晓月点开第一个词条，下面的评论，让她感觉自己象是在做梦。
【呜呜呜，月月不哭！你今天真的太棒了！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女明星！】
【路转粉了！以前觉得她是个花瓶，今天才发现，她骨子里是个战士！】
【那段揉面，我真的看哭了。一个那么瘦弱的女孩子，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