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说完这番话,整个演播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象看怪物一样,看着杨明。
安托万那张英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山本大师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好象在计算着什么复杂的公式。
评委席上,lisa那张一向刻薄的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黄雷,则是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听天书的表情。
直播间的弹幕,也停滞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用一种颤斗的语气,发出了第一条弹幕。
【我……我他妈的……我一个物理系的博士生,我居然……听懂了?!而且,我他妈的居然觉得……他说的……好象……有道理?!】
【前面的,你不是一个人!我一个学食品科学的,我也觉得他说的没毛病!微波解冻,确实存在一个最佳的玻璃化转变温度区间!他说的那个半解冻状态,理论上,确实是锁住风味的最好方式!】
【卧槽!卧槽!卧槽!这是什么情况?!一个厨子,给我们上了一堂物理课?!】
【所以……他不是疯了?他是个……科学家?!】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jpg】
苏晓月,也彻底懵了。
她看着杨明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她现在,已经完全无法判断,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扫地僧,还是一个……走火入魔的民科。
“还愣着干什么?”
杨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时间就是风味的敌人。快去。”
“哦……哦!”
她走到微波炉前,拉开门,盘子放进去。
然后,她抬起手,准备去按那个解冻键。
但,她的手指在距离那个按键只有零点零一公分的时候,停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她缓缓地回过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杨明。
“那个……”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个微波炉……它……它没有一分二十三秒这个选项啊!”
“它只有……一分钟,一分半,两分钟……”
是啊。
谁家的微波炉,能把时间设置得这么精准啊?!
你以为这是原子钟吗?!
杨明听到她的话,皱了皱眉。
他走上前,看了一眼那个微波炉的控制面板。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真麻烦的表情。
“啧。”
“现在的工业设计,真是越来越不严谨了。”
他一边吐槽,一边伸出手,在面板上,飞快地按了几个键。
他先是按了一下“一分钟”。
然后,又按了一下“三十秒”。
最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以一种快到出现残影的手速,在那个“三十秒”的按键上,又飞快地,点了一下,然后,立刻按下了“取消”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微波炉的显示屏上,那个倒计时的时间,最终,稳稳地停在了……
【1:23】
全场:“……”
【卧槽!!!!!!!!】
【这……这是什么手速?!这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吗?!】
【我他妈的看傻了!他刚刚那个操作,是按了“三十秒”,然后在时间跳转到“二十九秒”之前,又按了一下,让它叠加,然后再瞬间取消掉多馀的时间?!】
【这他妈的……比我打游戏的ap还高啊!】
【所以……他不仅是个科学家,他还是个……电竞选手?!】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美食节目……】
苏晓月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好了。”
杨明拍了拍手,退后一步,把舞台,重新交给了她。
“按下开始键吧。”
“这,就是你的任务。”
她用一种仿佛在按下核弹发射按钮般的,庄严而神圣的心情,按下了那个……
绿色的三角形的开始键。
“嗡——”
微波炉,开始运转了。
盘子在里面,缓缓地旋转。
灯光,照在那块平平无奇的鱼块上,仿佛给它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光。
那一刻。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个盘子,一起悬了起来。
他们都在期待着。
期待着,一分二十三秒之后,那扇门打开时,会发生什么。
那块鱼块,会变成金子吗?
还是会……
直接升天?
……
“叮——”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微波炉停止了运转。
时间,精准地定格在了0:00。
整个演播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象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死死地黏在了那扇小小的玻璃门上。
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一块九块九的速食鱼块,而是……薛定谔的猫。
苏晓月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出汗了。
她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象撒哈拉沙漠。
“现在……怎么办?”她用气声问杨明。
“拿出来。”杨明言简意赅。
苏晓月颤斗着,伸出手,拉开了微波炉的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弥漫了出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鱼肉的腥味,和照烧酱的甜味的,非常……非常廉价的味道。
和旁边安托万那边飘来的,煎多宝鱼时散发出的那种高级的黄油和白葡萄酒的香气,形成了鲜明而惨烈的对比。
苏晓月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她硬着头皮,把那个盘子端了出来。
盘子里的鱼块,看起来……
和放进去之前,好象……没什么两样。
只是,表面那层薄薄的冰碴,消失了。
鱼肉的颜色,也从僵硬的灰白色,变成了一种略带弹性的半透明状。
“这就是……你说的,完美的半解冻状态?”
苏晓月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鱼块,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没错。”
杨明走上前,伸出食指,在那块鱼肉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你看。”
他示意苏晓月看那个被他按下去的小坑。
“按下去,有弹性,能缓慢回弹。这说明,鱼肉内部的纤维组织,已经恢复了活性,但细胞结构还没有被完全破坏。”
“完美。”
他对自己作品的评价,永远是这两个字。
苏晓月:“……”
我信你个鬼。
【就这?就这?我他妈的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我刚刚真的以为,那块鱼会发光!结果……就这?!】
【所以,他前面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又是物理课,又是电竞手速的,就是为了……让这块鱼,解冻得更均匀一点?!】
【我感觉我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散了散了,都散了吧。骗子,果然还是骗子。】
直播间的弹幕,在经历了一瞬间的期待高潮之后,瞬间就跌入了失望的谷底。
刚刚对杨明产生的那一丝丝敬畏和好奇,也瞬间烟消云散。
后台的王丽,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刚刚,也差点被杨明那套科学理论给唬住了。
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走眼了,这个杨明,难道真的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人?
但现在看来……
呵呵。
什么高人。
什么科学家。
他就是个……
彻头彻尾的,哗众取宠的小丑!
“我明白了……”
王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嘲讽的弧度。
“我彻底明白了。”
她拿起手机,在那个名为海啸行动组的微信群里,飞快地打下了一行字。
“开工了。”
“新的作战方向——”
“杨明,黔驴技穷,人设崩塌,被迫转型谐星路线。”
“给我把这个话题,刷上热搜!”
她太懂了。
她太懂舆论的玩法了。
杨明刚刚那些看似高深莫测的行为,现在,都可以被解读为——
心虚。
他知道,自己不会做菜的真面目,已经被全网识破了。
他知道,自己再也装不下去了。
所以,他只能破罐子破摔,用一种近乎荒诞的,搞笑的方式,来博取眼球,来转移视线。
他想走……黑红路线!
“怪不得……”王丽看着监视器里,杨明那张淡定的脸,眼神变得越发鄙夷,“怪不得他刚刚,会去扶晓月。那不是关心,那是……讨好!是示弱!”
“他怕了。”
“他怕我们晓月,再继续锤他,把他最后一块遮羞布都给扯下来!”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向我们求和!”
“呵呵,男人。”
“真是可悲又可笑的生物。”
……
短短几分钟之内。
在王丽那支训练有素的水军的引导下。
网络上的舆论风向,再次发生了惊天逆转。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杨明这是在干嘛了!】
【他这是看自己骗子的身份被戳穿了,装不下去了,所以干脆不装了,开始走搞笑人设了啊!】
【对啊!你们想啊,他要是真的会做菜,他至于拿个速食鱼块出来吗?他就是不会啊!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哗众取宠!】
【前面的分析得太对了!怪不得他刚刚还假惺惺地去扶我们月月,给月月糖吃!他就是在求饶啊!他怕我们月月再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哇!这个男人好心机啊!又当又立!一边欺负我们月月,一边又想靠卖蠢来洗白自己!】
【恶心!真恶心!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杨明滚出娱乐圈!谐星圈也不欢迎你!】
骂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更加猛烈。
因为这一次,观众们觉得他们……
看穿了杨明的本质。
他们不再是被愚弄的傻子。
他们是,站在了道德和智商双重制高点上的……审判者。
……
舞台上,杨明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全网,盖章认证为了一个心机叵测的跳梁小丑。
他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的烹饪计划。
“好了,解冻阶段,完美结束。”
他宣布道。
“接下来,是第三阶段。”
“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阶段。”
他看着苏晓月,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腌制。”
“腌……腌制?”
苏晓月又愣住了。
“它……它不是已经调好味了吗?包装袋上写的,照烧口味啊。”
“那是工业化的调味。”杨明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不屑。
“那种用香精和添加剂堆砌出来的味道,是死的,是没有灵魂的。”
“而我们,今天要做的,是赋予它……新的生命。”
他说着,从旁边的调料架上,拿起了几样东西。
一瓶酱油。
一瓶味淋。
一瓶清酒。
还有……一小罐白糖。
“这是……”苏晓月看着那几样东西,有些不确定地问,“日式照烧汁的配方?”
“没错。”杨明点点头。
“但是,我们今天要做的,不是普通的照烧汁。”
“而是……究极的照烧汁。”
他说着,把那四样东西,推到了苏晓月的面前。
“来。”
“把它们,混合在一起。”
“酱油,50毫升。”
“味淋,50毫升。”
“清酒,30毫升。”
“白糖,15克。”
“记住,这个比例,绝对不能错。多一毫升,少一克,都会破坏最终味道的完美平衡。”
苏晓月看着面前那几个瓶瓶罐罐,和那个精确到克的指令,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我……我怎么知道50毫升是多少?”
“那个量杯上,有刻度。”
“那……那15克白糖呢?”。”
“……”
苏晓月感觉自己,不是在做菜。
她是在……做化学实验。
在杨明那如同监工一般,充满了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
苏晓月颤斗着,拿起了量杯和电子秤。
她小心翼翼地,倒酱油,倒味淋,倒清酒……
称白糖。
整个过程,她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样。
好几次,都差点倒多了。
最后,在耗费了足足五分钟之后,她终于把那四样东西,按照杨明要求的比例,混合在了一个小碗里。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象是完成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好了吗?”她抬头问杨明。
“还没有。”
杨明摇了摇头。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温度计?
“干……干嘛?”苏晓月不解地问。
“把它,”杨明把温度计递给她,“放进那个碗里。”
“然后,把它放进那个机器里。”
他又指了指那台……万能的微波炉。
“加热。”
“加热到……68摄氏度。”
“一摄氏度,都不能差。”
苏晓月,已经彻底麻木了。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到了演播厅的上空,冷冷地看着下面那个,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一个疯子支配着的,可怜的自己。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
她只是默默地,接过了那支温度计。
默默地把那个装着酱汁的小碗,放进了微波炉。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杨明。
“这次……按多久?”
“三十秒。”杨明说。
“然后拿出来搅拌一下,再放进去,加热二十秒。”
“重复这个步骤,直到,它达到68度。”
苏晓月:“……”
她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死在这个微波炉面前了。
而直播间的观众,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已经……
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只是,用一种充满了同情和怜悯的目光,看着屏幕里,那个被折磨得快要不成人形的苏晓月。
【月月……我的月月……她好可怜啊……】
【我他妈的……我一个黑粉,我都看不下去了!杨明这是在虐待!这是赤裸裸的精神虐待!】
【有没有人管管啊!节目组就这么看着吗?!这都要出人命了啊!】
【我宣布,从今天起,杨明在我这里的罪名,又多了一条——反人类罪!】
而就在这铺天盖地的同情和骂声中。
苏晓月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和重来之后。
成功地把那碗酱汁,加热到了……
精准的68摄氏度。
当她把那个碗,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时候。
她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长达一个世纪的战争。
她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好了……”
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料理台上,用一种虚弱的语气,对杨明说。
“现在……可以了吧?”
“可以了。”
杨明点点头。
他走上前,拿起了那个碗。
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进行什么惊天动地的下一步操作的时候。
他拿起旁边的一个小勺子,舀起了一点点酱汁。
递到了,苏晓月的嘴边。
“尝尝。”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苏晓月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那滴温热的,呈现出琥珀色的酱汁,滑入了她的口中。
然后……
“轰——!!!”
一道惊雷在她的味蕾上,轰然炸响!
……
那一瞬间,苏晓月感觉自己的整个口腔,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味道给彻底占领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极致的鲜美。
酱油的咸香,味淋的甘甜,清酒的醇厚,还有白糖那恰到好处的焦香……
四种最基础的调味料,在68摄氏度这个神奇的温度点上,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它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层次感极其丰富的复合味道。
咸、甜、鲜、香……
每一种味道,都那么的突出,却又那么的和谐。
就象一支配合默契的交响乐团,在她的舌尖上,演奏出了一曲华丽的味觉乐章。
最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股味道,是活的。
它在她的口腔里,不断地变化,不断地绽放。
前调,是酱油那醇厚的豆香。
中调,是味淋和白糖融合后,产生的那种类似焦糖的,甜而不腻的复合香气。
尾调,则是清酒留下的一抹淡淡的,悠长的米香。
一滴酱汁,三段变化。
层层递进,回味无穷。
“这……”
苏晓月彻底惊呆了。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明。
她那颗因为震惊而停摆的大脑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好吃。
——太……太好吃了!
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照烧汁!
不。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照烧汁了。
这简直就是……琼浆玉液!
【咕咚……】
【我……我他妈的,我隔着屏幕,都闻到香味了!你们看到了吗?苏晓月那个表情!那绝对不是演出来的!】
【卧槽!真的假的啊?一碗用微波炉加热的酱汁而已,能有这么好吃?】
【我不管!反正我已经下单了同款酱油味淋清酒白糖!今天晚上,我就要复刻这个究极照烧汁!!】
【……打扰了。】
直播间的观众,也都被苏晓月那副灵魂出窍的表情给震惊到了。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一次,判断错了?
难道,这个杨明,他……真的不是在搞笑?
评委席上。
一直保持着冷眼旁观姿态的lisa,也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她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身体微微前倾,死死地盯着杨明面前的那碗酱汁,仿佛要把它看穿一样。
“68度……”
她喃喃自语,眼神里,闪铄着兴奋和困惑的光芒。
“为什么是68度?”
旁边的黄雷,一脸好奇地问:“怎么了lisa老师?这个温度,有什么说法吗?”
“当然有!”lisa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几分。
“酱油里的鲜味物质,主要是氨基酸。而糖,在加热过程中,会发生美拉德反应和焦糖化反应,产生独特的风味。”
“68度,这个温度点,非常非常的微妙!”
“它刚好,超过了大部分氨基酸开始活跃,释放鲜味的临界点。同时,它又刚好,是蔗糖开始发生轻微焦糖化反应,但又不至于产生苦味的温度!”
“更重要的是,这个温度,能让酒精在挥发掉一部分刺激性气味的同时,最大程度上,保留住清酒本身的米香风味!”
“多一度,则焦味过重,破坏平衡。”
“少一度,则鲜味不足,风味寡淡。”
“这个68度,简直就是……神来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