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院子,瞬间恢复了宁静。
杨明端着茶杯,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嘴角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老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还有你!臭小子!等会儿再跟你算帐!
杨明立刻收起笑容,端正坐好,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喝茶的”无辜表情。
……
书房里,檀香袅袅。
陈老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陈清清则象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绞着衣角,站在书桌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核桃在陈老手中,发出的“咯吱咯吱”的摩擦声,象是在给陈清清的末日,敲响倒计时。
“说吧。”
终于,陈老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说……说什么啊?”陈清清小声地问。
“说什么?”
陈老象是被她这句话给气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里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你还跟我装糊涂?!我问你,昨天晚上,你喝了多少?!”
“就……就一点点……”
“一点点?!”
陈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张妈都跟我说了!一整瓶茅台!就你们两个人!你当那是白开水吗?!啊?!”
“我……”
“你什么你!”
陈老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问你,你跟那个杨明,认识了几天?满打满算,一天!你就敢跟一个认识了一天的男人,喝得不省人事!陈清清,我从小是怎么教你的?女孩子家家,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矜持!是防备心!你怎么一点都没往脑子里记?!”
他指着陈清清的鼻子,气得手都在发抖:“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个杨明,是个心术不正的人,你昨天晚上,会出多大的事,你想过没有?!”
听着爷爷这番恨铁不成钢的训斥,陈清清一直低着头,任由他说。
等他说完,喘着粗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喝茶的时候。
她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愧疚,反而带着一种异常笃定的平静。
“爷爷。”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淅,“您说的这些,我都懂。”
“你懂?你懂你还……”
“但是,”陈清清打断了他,“换做是别人,别说喝一瓶了,就是喝一杯,我都不会让自己喝醉。”
陈老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陈清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正因为,那个人是杨明,所以我才敢那么喝。”
这番话,让陈老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逻辑?
因为是他,所以才敢喝?
这不应该是“因为是他,所以才更要防备”吗?
“你……你是不是喝糊涂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
陈清清的思路,清淅得可怕,“爷爷,我问您一个问题。您这辈子,除了我爸和我叔叔,还让哪个外人,在咱们这个四合院里,住超过一天?”
陈老被她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确实,没有。
他这个人,性子孤僻,又极其看重隐私。
这个四合院,是他的圣地,等闲之辈,连门都别想进,更别说住进来了。
“一个都没有,对吧?”
陈清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小狐狸般的狡黠,“您看人的眼光,有多挑剔,我比谁都清楚。能让您破例,把他一个陌生人,留在家里住下。这说明什么?”
“说明,您从心底里,是极其信任和欣赏这个人的。甚至,您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而且,”她又补充道,“您昨天,还让他一个人,去机场接我。我,是您唯一的孙女。您会把您的宝贝孙女,交给一个您信不过的人吗?”
“所以啊,爷爷。”
陈清清摊了摊手,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我根本就不是在相信杨明。我是在相信您的眼光啊。您都用行动,给我盖了这么大一个绝对可靠的章了,我还防备他什么?那不是打您的脸吗?”
“……”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陈老端着茶杯,愣在那里,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这番逻辑……
好象……他妈的还挺有道理?
他竟然,无法反驳!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我聪明吧,快夸我”的得意表情的孙女,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小丫头片子!
真是个鬼灵精!
三言两语,就把他这个兴师问罪的,给绕了进去,还反过来拍了他一记不轻不重的马屁。
“你……你这都是歪理!”
陈老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反驳。
“是不是歪理,您心里清楚。”
陈清清见好就收,走过去,殷勤地给陈老续上茶,语气也软了下来,“爷爷,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但是,您也要相信您自己的孙女啊。我虽然平时看起来不着调,但心里跟明镜似的,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分得清。”
陈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她这个说法。
心里的那点火气,也早就被她这番话,给浇灭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这丫头,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然而,他刚准备就此揭过这一篇。
陈清清,却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
“不过话说回来,爷爷。”
她一边给陈老捏着肩膀,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您这次,费了那么大劲儿,又是装病又是骗我的,把我从英国叫回来,肯定不只是为了让我相亲那么简单吧?”
陈老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什么意思?”他不动声色地问。
“您就别装啦。”
陈清清笑了,那笑容,象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就您给我安排的那个什么哈佛精英男,您会不知道,那是我最讨厌的类型?您把我叫回来,去见一个我百分之百会拒绝的人,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您了解我,就象我了解您一样。您这么做,肯定有别的目的。”
她停下捏肩的手,绕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陈老。
“说吧,老爷子。”
“您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把我叫回来,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刻,祖孙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是老谋深算,运筹惟幄。
一个,是冰雪聪明,洞若观火。
空气中,仿佛有电光火石在闪铄。
良久。
陈老笑了。
他放下茶杯,靠在太师椅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后,发自内心的欣赏和……释然。
“你啊你……”
他指着陈清清,宠溺又无奈地摇着头,“真是个……小人精。”
他知道,再瞒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没错。”
他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让你回来,确实不是为了相亲。”
“那是什么?”
“是为了……一场比赛。”
接着,陈老便将他和刘建国的计划,以及那个名为金龙杯华夏厨神大赛的宏大构想,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陈清清。
从当前中餐的困境,到他们想借此机会,为中餐正名的雄心。
再到,杨明在这场计划中,所扮演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内核的角色。
陈清清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象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我……的天……”
等陈老说完,她才深吸一口气,喃喃地说道,“爷爷,您……您这是要搞一票大的啊!”
“不是我要搞。”
陈老纠正道,“是我们。是我们这些,还对中餐,抱着一丝希望的老家伙们,想做的最后一搏。”
“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陈清清还是有些不解,“您把我叫回来,总不能是让我去当啦啦队吧?”
“当然不是。”
陈老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清清,你从小在国外长大,又学的是设计,你的眼光,比我们这些老头子,要更年轻,更国际化。”
“这场比赛,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不仅要让中国人看到,更要让全世界看到。”
“所以,我需要你。”
陈老的声音,充满了郑重。
“我需要你,用你的专业,你的审美,你的创意,来为我们这场大赛,做整体的……形象设计。”
“从logo,到奖杯,到赛场的布置,再到选手的服装……我希望,你能把现代的设计美学,和我们中国传统的文化元素,完美地结合起来。”
“我希望,你能让这场比赛,从里到外,都散发出一种,能让全世界年轻人都为之惊艳的……高级感。”
“你,愿意接下这个任务吗?”
陈清清,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爷爷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
这……这是何等重要的任务!
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了。
这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和……使命!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开始燃烧了。
“我……我愿意!”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都带着一丝颤斗,“爷爷!我愿意!我保证!我一定把它,做得漂漂亮亮的!”
看着她那副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就大干一场的模样。
陈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老谋深算的、狐狸般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
心里,默默地对那个还在院子里喝茶的臭小子,说了一句:
看。
搞定你未来的监工和战友,就是这么简单。
……
第二天一大早,杨明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噪音给吵醒的。
他睁开眼,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陈清清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正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对着一个挂在树枝上的沙袋,左右开弓,拳打脚踢。
她的动作,不象专业拳手那样标准,但却充满了野性的力量和惊人的协调性。
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呼呼”的风声,打得那个可怜的沙袋,象个钟摆一样,疯狂地来回摇晃。
汗水,浸湿了她的t恤,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姣好而充满活力的曲线。
阳光,通过槐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这一幕,充满了力量与美感,看得杨明都有些愣神。
“哟,醒啦?老人家。”
陈清清一记漂亮的侧踢,结束了晨练,她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朝杨明挑了挑眉,语气里充满了调侃。
经过昨天一顿酒,两人的关系,已经从偶象与粉丝,光速进化到了可以互损的铁哥们。
“你管谁叫老人家呢?”
杨明打着哈欠,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这是规律作息,不象某些小酒鬼,昨天晚上抱着柱子不撒手,今天早上倒是有精神头。”
“我那是抱着柱子吗?我那是抱着我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陈清清脸不红心不跳地反驳,显然已经把杨明昨天胡诌的段子,当成了自己的官方设置。
她拿起旁边的一瓶矿泉水,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大半瓶。
“说正经的,”她抹了把嘴,说道,“我爷爷出门了。”
“又去录节目了?”
“不是。”
陈清清摇了摇头,“他说是有个什么古籍研讨会,跟一帮老头子碰头去了。出门前,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朝杨明扔了过去。
杨明伸手接住,看了一眼。
【金龙集团市场总监刘建国】
“我爷爷说,今天让我们俩,跟这个刘总对接一下,把那个什么金龙杯比赛的框架,先聊一聊。”
陈清清一边说,一边活动着手腕,“他还特意交代,今天,我主说,你主听。让我发挥我的专业,把你这个门外汉,带上道。”
杨明看着她那一副本总监今天带你见见世面的得意表情,不由得被气笑了。
“行啊,陈总监。”
他慢悠悠地从床上下来,“那今天就全靠您了。不过,在见大客户之前,您是不是……应该先去换身行头?”
他指了指陈清清那身被汗水浸透的、皱巴巴的运动服。
陈清清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说道:“换什么?这身不挺好的吗?舒服,自在,还能彰显本总监接地气、不拘小节的优秀品质。”
杨明:“……”
他觉得,让这丫头去谈生意,可能比让她去跟人干架,还要不靠谱。
……
半小时后,当陈清清换好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杨明正在院子里喝着茶,看她准备怎么接地气。
然后,他就愣住了。
只见陈清清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下面是一条剪裁得体的浅蓝色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小白鞋。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她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了一个清爽的马尾。
脸上,画着极淡的裸妆,只涂了点口红,却更衬得她肌肤胜雪,五官精致。
整个人,就象是清晨带着露珠的茉莉花,清新,干净,又带着一种骨子里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高级感。
与昨天那个朋克魔女,和刚才那个暴力少女,判若两人。
杨明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他不得不承认,这丫头,是个天生的衣架子。
无论多么离谱的风格,穿在她身上,似乎都能成立。
而当她回归到这种最简单、最干净的装扮时,那种与生俱来的、大家闺秀的气质,便再也无法掩盖。
“怎么样?我亲爱的门外汉先生。”
陈清清在他面前,优雅地转了个圈,象一只骄傲的小天鹅,“本总监这身行头,够专业了吗?”
“恩。”
杨明回过神来,端起茶杯,掩饰住眼中的那一丝惊艳,淡淡地评价道:“勉强,能见人了。”
“切,口是心非。”
陈清清白了他一眼,那风情,让杨明的心跳,又没来由地快了半拍。
他赶紧转移话题:“给刘总打电话吧,约个地方。”
“遵命!”
陈清清俏皮地敬了个礼,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刘建国的电话。
她的声音,瞬间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
不再是跟杨明斗嘴时的那种活泼跳脱,而是变得温和、礼貌,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距离感。
“您好,是刘建国刘总吗?我是陈启明的孙女,陈清清。我爷爷今天有事,特意嘱咐我,和杨明先生一起,跟您对接一下关于金龙杯的一些初步构想。不知您今天,是否方便?”
电话那头的刘建国,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语气也变得十分热情。
两人你来我往,三言两语,便敲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好了,搞定。”
陈清清挂了电话,朝杨明比了个ok的手势,又恢复了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刘总说,地方他来安排,就在他们集团旗下的御龙阁,中午十一点半,让我们直接过去就行。”
“御龙阁?”杨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我听我爷爷提过。”
陈清清解释道,“据说是京城里,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之一。不对外开放,只接待会员。能在那儿吃饭的,非富即贵。看来,这个刘总,对我们这次会面,还挺重视的。”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吃相豪迈,瞬间又把刚才营造出的那点名媛气质,破坏得干干净净。
杨明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真是个矛盾的集合体。
……
上午十一点,陈家的司机,准时将两人送到了御龙阁所在的金融中心大厦。
车子,直接驶入了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里,灯光明亮,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放眼望去,停着的,全是些杨明只在杂志上见过的顶级豪车。
劳斯莱斯、宾利、法拉利……在这里,简直就象大白菜一样寻常。
“啧啧,万恶的资本主义啊。”
陈清清一边解着安全带,一边感慨道,“你说,这些人开这么好的车,是不是开车的时候,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生怕把真皮座椅给崩坏了?”
杨明:“……你的关注点,总是这么清奇。”
两人下了车,正准备往电梯厅走。
就在这时,斜后方,一辆骚红色的玛莎拉蒂,也缓缓地驶入了一个车位。
车门打开,从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裙,戴着墨镜,浑身散发着老娘不好惹气息的女人。
是王丽。
而在副驾驶上,也跟着下来一个,同样用墨镜和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孩。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气质,杨明一眼就认了出来。
苏晓月。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杨明心里暗道一声晦气,下意识地就想拉着陈清清,绕道走。
他现在,是一点都不想跟这两个人,产生任何交集。
然而,已经晚了。
王丽也看到了他们,她摘下墨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警剔。
而苏晓月,在看到杨明的那一刻,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随即,当她的目光,落到杨明身边的陈清清身上时,那份僵硬,瞬间就变成了一种,夹杂着嫉妒和怨恨的、尖锐的审视。
没办法。
陈清清实在是太亮眼了。
她今天虽然穿得简单,但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干净而高贵的气质,是任何名牌和妆容,都堆砌不出来的。
尤其是那张未经雕琢,却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和那双清澈得象山泉一样的眼睛。
对于苏晓月这种,常年在娱乐圈里,靠着精修图和滤镜活着的氛围感美女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