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苏晓月此刻却完全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一切。
她象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局促不安地坐在那张舒服得能让人陷进去的真皮椅子上。
王丽就坐在她的对面。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根女士香烟点燃,然后优雅地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从她鲜红的嘴唇里缓缓吐出,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却让她的眼神显得愈发冰冷、锐利。
苏晓月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坐立难安。
“王姐……你……你别这样……我害怕……”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地说道。
王丽弹了弹烟灰,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象淬了冰。
“苏晓月,我问你一个问题。”
“恩?”
“你觉得,你今天输在哪儿了?”
苏晓月愣住了。
输在哪儿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是那个女的太牙尖嘴利了!还有杨明,他……”
“啪!”
王丽猛地将手里的香烟按在了烟灰缸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到现在,你还在找别人的原因?”
王丽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我告诉你,你输在哪儿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象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苏晓月的心里。
“你输在你太蠢!太冲动!太沉不住气!”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永远不要主动挑衅!你当耳旁风了?”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可以随便耍小性子,粉丝就会无条件哄着你的小公主吗?苏晓月,你醒醒吧!你现在是站在悬崖边上!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女孩是什么人?她身上那件白衬衫看起来普普通通,那是cele的非公开高定款,一件顶你十个代言费!她手上那块表看起来象个电子表,那是richard ille的限量款,够在帝都买一套三居室!”
“这种人,是你能随便得罪的吗?!”
王丽的每一句话都象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苏晓月的脸上。
苏晓月被她这番话震得目定口呆,脸色惨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穿得平平无奇的女孩,竟然……是这种级别的存在。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就是……我就是看到杨明跟她在一起,我心里不舒服……我委屈……”
“委屈?”
王丽听到这两个字突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又充满了嘲讽。
“你委屈?”
她站起身走到苏晓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象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在这个圈子里,委屈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你以为我让你来这里是来干什么的?是来让你哭,让你诉苦的吗?”
她伸出手,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苏晓月的额头。
“我让你来,是让你把你的委屈、你的眼泪都给我变成武器!变成刀子!去捅死你的敌人!”
苏晓月被她眼中那股狠戾的光芒吓得浑身一颤。
“王……王姐……你……什么意思?”
王丽缓缓地收回了手。
她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变了。
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盯上猎物般的阴狠冷笑。
“没什么意思。”
她慢条斯理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那份冷静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个杨明……”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蹦跶不过今天了。”
苏晓月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王丽,那双因为哭过而显得愈发楚楚可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期待。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今天要见的这个人。”
王丽的目光落在了包厢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木门上。
“是张海。”
“张导?”苏晓月愣了一下。
她知道,自从节目出事后王丽一直在跟张海那边沟通,希望能找到补救的办法。
但她不明白,这跟杨明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张海现在最恨的人是谁?”王丽反问道。
“是……是杨明?”
“没错。”
王丽的眼中闪铄着算计的光芒,“杨明那番话不仅是打了我们,更是把他张海和他那个宝贝节目永远地钉在了耻辱柱上。以张海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会轻易放过杨明?”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名正言顺地把杨明彻底踩死,永世不得翻身的机会。”
“而我们今天就是来给他送这个机会的。”
苏晓月听得云里雾里,但她隐隐感觉到王丽似乎已经布好了一个天大的局。
“王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
王丽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象个诱人堕落的魔鬼在苏晓月耳边低语道:
“你还记得张海之前一直想做什么吗?”
“他想……让金龙集团封杀杨明。”
轰——!
这几个字象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苏晓月混沌的脑海。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丽。
“待会儿张海来了。”
王丽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就把刚才在停车场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跟他哭诉一遍。”
“你要让他知道,杨明不仅没有因为退赛而销声匿迹,反而攀上了更高的高枝,过得比谁都滋润。”
“你要让他感觉到,杨明是在用这种方式继续地、无声地嘲讽他、羞辱他!”
“你要把他的怒火彻底点燃!”
“然后,你再不经意地提起一件事。”
王丽的嘴角咧开一个完美的、却又无比恶毒的弧度。
“你就说,杨明和那个女人好象也是来御龙阁吃饭的。”
“这里是哪里?”
“是金龙集团自己的地盘。”
“你觉得,当张海这个被杨明狠狠羞辱过的导演,在金龙集团的地盘上听到杨明这个名字,他会怎么做?”
苏晓月的心跳开始疯狂地加速。
她已经完全明白了王丽的计划。
这是一个一石二鸟、借刀杀人的毒计!
“他会立刻!”
王丽的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他会立刻就给金龙集团的那个刘建国打电话!他会用最激烈的言辞要求刘建国立刻!马上!对杨明展开全行业的封杀!”
“而我们只需要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戏就行了。”
“最精彩的是,”王丽的眼中闪铄着复仇的快感,“一旦封杀令下达,你觉得御龙阁的经理会怎么做?”
“他会……”苏晓月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杨明象一条狗一样从这里赶出去!”
“到时候,他杨明和他身边那个所谓的高贵小姐将颜面扫地,沦为整个京城上流圈子里最大的笑话!”
……
狂喜!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狂喜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了苏晓月的四肢百骸!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看到了杨明在无数人鄙夷和嘲笑的目光中,被保安架着狼狈不堪地滚出御龙阁大门的场景!
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用圈层来羞辱她的女孩那张惊愕、屈辱、无地自容的脸!
爽!
太爽了!
刚才所受的所有委屈、羞辱和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对即将到来的复仇的病态期待!
她的脸上,一扫之前的阴霾。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只不过,那光芒不再是属于明星的光彩,而是一种夹杂着怨毒和兴奋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火焰。
“我明白了,王姐!”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都带着一丝颤斗,“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王丽看着她这副一点就通的模样,满意地笑了。
她重新拿起一根香烟点燃,悠然地靠回了椅子上。
这才对嘛。
这才是她苏晓月该有的样子。
哭哭啼啼有什么用?
只有把敌人狠狠地踩在脚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那才是这个圈子里唯一的生存法则。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总导演张海大腹便便,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
“哎哟!王大经纪,晓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
他一进门就热情地跟王丽打着招呼,仿佛之前因为节目而产生的那些不快都已烟消云散。
苏晓月也在一瞬间进入了状态。
她立刻站起身,脸上挤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憔瘁和委屈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张导,您快请坐。”
张海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下,服务员立刻殷勤地上前,为他斟上一杯顶级的雨前龙井。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还是御龙阁的茶地道啊。”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王丽和苏晓月,脸上带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而热络的笑容。
“王大经纪,最近可是辛苦你了。晓月这事儿闹得这么大,让你费心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半点没提节目组的责任。反而象个局外人一样,在安抚受害者家属。
王丽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愁云惨淡、感同身受的表情。
她拿起公筷,给张海夹了一块精致的虾饺,叹了口气,开始了她的表演。
“哎,张导,您可别这么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三分疲惫,三分委屈,还有四分恰到好处的对合作伙伴的体谅。
“这事儿怎么能怪您呢?我们都清楚,您和节目组为了保住晓月,为了维持节目的正常播出,顶了多大的压力,付出了多少心血。”
“要怪,就只能怪我们晓月命不好,碰上了杨明那么个……那么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和节目组的矛盾,又成功地将所有的炮火都引到了那个共同的敌人——杨明的身上。
张海听了,果然很受用。
他最怕的就是王丽一上来就跟他哭诉节目组不作为,跟他要赔偿,要资源。
现在王丽这么上道,主动跟他统一战线,他心里那点仅存的戒备也放下了。
“王大经纪,你能这么想,我……我真是太感动了!”
张海一拍大腿,脸上也露出了愤愤不平的表情,开始跟着大吐苦水。
“你是不知道啊!自从出了那档子事,我这日子就没一天好过过!”
“台里的领导一天三个电话,把我当孙子一样训!说我搞直播事故,败坏了电视台的声誉,让我在全台大会上做检讨!”
“那些该死的赞助商,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撤资的撤资,索赔的索赔!我这几天天天陪着笑脸请他们吃饭喝酒,头都快磕破了,才勉强稳住几个。”
“还有网上的那些喷子!简直就是一群疯狗!天天在我微博底下骂,说我为了流量没底线,说我是无良导演,还把我家地址都人肉出来了!我老婆孩子现在出门都得戴着口罩!”
他越说越激动,肥胖的脸上涨得一片通红,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王丽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附和,递上一个“我懂你”的眼神。
但她心里,却在冷笑。
张海啊张海,你这点演技,跟我比还嫩了点。
你说的这些确实是事实。
但你没说的是,节目虽然口碑崩了,但收视率和话题度却创造了历史新高。
你张海虽然挨了骂,但也因为这场“史诗级的直播事故”,在业内彻底打响了名头。
你现在是痛,并快乐着。
而我,才是那个真正里子面子都输光了的人。
苏晓月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互相飙着演技,心里感觉一阵阵的发冷。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象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而这两个人就是那翻云复雨的浪头。
她的命运,从来,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种无力感,让她更加坚定了要将杨明彻底踩死的决心。
只有那样,她才能找回一丝掌控自己命运的快感。
“哎,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张海发泄了一通,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王大经纪,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晓月这边下一步该怎么走。”
“现在节目虽然是黑红,流量是有了,但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对晓月的形象消耗太大了。”
“我的想法是,下一期咱们给她安排一个绝对正面的剧本。比如让她去山区给留守儿童做顿饭?或者去消防队慰问消防员?总之,就是要想办法把她这个受害者的形象再升华一下,往公益、正能量那方面靠。”
王丽听着张海的计划,心里不置可否。
这些都是常规的洗白套路,有用,但效果慢。
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要的,是一剂猛药!
一剂能让苏晓月瞬间逆风翻盘、同时让杨明永世不得翻身的猛药!
时机差不多了。
王丽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尤豫和为难。
“张导,您的想法我当然是百分之百支持的。”
她叹了口气,说道,“只是……我担心,我们这边不管怎么努力,只要杨明那颗定时炸弹还在外面,我们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白费功夫。”
张海的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意思?”
“张导,您是不知道。”
王丽的脸上瞬间切换到了“我家艺人又被欺负了”的痛心模式,“我们刚才来的时候,在地下停车场碰到杨明了。”
“哦?”
张海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来这里干什么?”
“谁知道呢?”
王丽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就非富即贵的年轻女孩。两人有说有笑的,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我们晓月就是多看了他一眼,结果您猜怎么着?”
王丽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转向了苏晓月。
该你上场了,我的好演员。
苏晓月立刻心领神会。
她的眼框瞬间就红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显得楚楚可怜,我见尤怜。
她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开始了她的表演。
“张导……”
她一开口,那股子被欺负惨了的委屈劲儿就拿捏得死死的。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到他,想起了在节目里的事,心里有点害怕……我就……我就没敢跟他打招呼……”
“结果他身边那个女的,就直接走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她说……她说我这种靠脸吃饭的戏子,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她说杨明现在是她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了,以后是要做大事的!让我以后见了杨明最好绕道走!不然就让我在娱乐圈里彻底混不下去!”
她一边说一边哭,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那演技,比她在任何一部电视剧里都要精湛。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煽动性。
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地踩在了能激起男人保护欲和怒火的点上。
她不仅把陈清清塑造成了一个仗势欺人的恶女。
更是把杨明描绘成了一个攀上高枝后就翻脸不认人、甚至要对前同事赶尽杀绝的……小人!
“砰!”
张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满桌的杯盘都叮当作响。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象一头发怒的公牛。
苏晓月这番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的表演,彻底点燃了他心中那本就对杨明压抑已久的怒火!
他张海纵横电视圈十几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被一个自己请来的选手,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指着鼻子骂!
这口气,他一直憋在心里!
他本以为,杨明离开节目后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滚出京城。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小子非但没有滚蛋,反而还搭上了新的靠山,过得比谁都滋润!
现在竟然还敢反过来威胁他节目里的艺人?!
这已经不是在打他的脸了!
这是在把他张海的脸按在地上,用脚来回地碾!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张海气得在包厢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一个臭厨子!真以为自己搭上个有钱的女人就能无法无天了?!”
“他把我张海当成什么了?把我电视台当成什么了?!”
王丽和苏晓月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得计的、阴冷的笑意。
火已经点起来了。
现在只需要再添上最后一把干柴。
“张导,您……您消消气……”
王丽假惺惺地上前劝道,“这事儿……也怪我们倒楣……谁让我们没人家那个命,能找到那么硬的靠山呢……”
“不过话说回来,”她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我刚才听那个女的跟杨明聊天,好象……他们也是来这御龙阁吃饭的。”
这句话,就象是往那熊熊燃烧的烈火上又浇了一桶汽油!
张海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王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说什么?他们……也在这里?”
“是……是啊。”
王丽点了点头,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来见什么人……不过,能来这儿的,想必都不是一般人吧……”
“呵……呵呵……呵呵呵呵……”
张海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阴冷,而又充满了疯狂的、病态的快感。
“好……好啊……真是太好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张导,您……您要干什么?”王丽故作紧张地问。
“干什么?”
张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残忍的笑容。
“我现在就给刘建国打电话!”
“我现在就要让他下达全行业的封杀令!”
“我不仅要让他在京城找不到一家敢用他的餐厅!”
“我还要让他今天!就在这里!在他那个所谓的新靠山面前!象一条狗一样!被御龙阁的保安给我扔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手机上找到了刘建国的号码。
苏晓月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脸上因为极致的兴奋和期待,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她仿佛已经听到了杨明那绝望的、屈辱的哀嚎!
然而,就在张海即将按下拨号键的那一瞬间。
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