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长老很满意下方众人的反应,他面无表情,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将你们的身份玉牌,贴在胸前,试炼结束前,不可摘下!”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
“此物不仅是你们身份的凭证,也是宗门判断你们是否存活的依据。”
“另外,活着出来,也是有最低要求的。”
千长老伸出一根手指,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紧。
“那便是在地窟之内,获取至少一样宝材。无论是魔草、矿石,亦或是地窟生物身上的材料,皆可。”
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别想着拿外界之物耍花招蒙骗本长老,地窟内的一切,都沾染了独一无二的魔龙气息,极易分辨。”
“后果,便是抽魂炼魄,让尔等永世不得超生!”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某些人心中刚刚燃起的侥幸。
“出发!”
千长老不再废话,一声令下,身形化作一道紫黑色的惊虹,冲天而起,向着黑龙山脉的深处激射而去。
校场上的一千二百三十七名修士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催动法力,将那块冰冷的黑色玉牌贴在胸前,随即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遁光,紧随其后。
嗖嗖嗖!
千余道遁光汇成一股浩浩荡荡的洪流,遮天蔽日般从黑龙城上空呼啸而过。
那股庞杂而决绝的气势,引得城中无数修士抬头仰望,爆发出阵阵复杂的感慨。
“走了!真的去闯那黑龙地窟了!”
“一千多人不知道最后能有几个活着回来。”
“哼,一群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真以为魔道宗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呢?万一真有人能一步登天呢?”
议论声,羡慕声,怜悯声,嘲讽声,在下方城池中交织成一片。
但这一切,都与天空上那支沉默的队伍无关了。
遁光洪流之中,没有人交谈,所有人都默默地飞行着,压抑的气氛在队伍中蔓延。
云天混在队伍的后半段,依旧是那副化神初期的普通模样,他眼神平静地观察着四周,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队伍一路向西,深入黑龙山脉近千里。
周围的山峰愈发险峻,魔气也愈发浓郁狂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洪荒古老的气息。
终于,前方的千长老遁光一敛,在一座巨大的环形山谷前落下了身形。
千余名修士也随之纷纷降落,神情戒备地打量着四周。
这座山谷从外面看,并无任何奇特之处,山石嶙峋,草木稀疏。
唯独从那巨大的谷口之内,时时刻刻都传出阵阵低沉的风啸声。
那风声极为奇特,呜呜咽咽,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入耳之际,竟好似一头远古巨龙在发出不甘的咆哮,让在场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微微震颤,气血翻腾。
千长老转过身,面对着这一千二百多名神情各异的“炮灰”,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
“入口,就在谷中。”
“时限三年!”
他冰冷地吐出最后两个字,仿佛在宣判众人的命运。
三年!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少修士的脸色骤然大变,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原以为试炼或许只有数月,了不起一年。
若事不可为,尚可寻机退出。
可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地窟深处的危险彻底爆发,也足以让魔道宗将他们的价值利用到极致。
即便有人中途心生退意,想要从那深不见底的地窟中原路返回,也已成了奢望。
云天心中冷笑。
这魔道宗的算盘,打得真是滴水不漏,不把这些炮灰的最后一滴血榨干,是绝不会罢休的。
“进去吧。”
千长老说完,便闭上双目,如一尊雕塑般立在谷口,再无多言。
一千余人的队伍,在短暂的死寂后,终于开始缓缓移动。
大多数散修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如赴刑场般的悲壮与决绝,迈着沉重无比的步伐,向那传出龙吟风啸的谷内走去。
就在这时,云天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
人群中,那些穿着统一服饰的世家子弟们,并未立刻行动。
只见一名手持折扇,面容白皙的化神初期青年,对着身边几名神情紧张的元婴修士使了个眼色。
那几名元婴修士立刻会意,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着头皮走在了最前面,将那青年和另外几名同族的化神修士牢牢护在中央。
青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故作风雅地轻摇着,摆出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随着人流向谷内行去。
云天目光扫过,发现类似的情形竟不在少数。
他瞬间便明白了。
这些元婴修士,恐怕就是那些家族子弟们,用以应对第一波危险的“肉盾”。
炮灰中的炮灰。
云天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不是为他们感到可怜,而是对这方世界残酷冷漠的法则,有了更为直观的认知。
他不再多想,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坚定,随着人流,一步步走进了山谷。
山谷之内,风声更大,那股无形的龙威也愈发清晰。
在一处光滑如镜的巨大岩壁上,一个不到三丈高的漆黑洞口赫然在目。
洞口幽森无比,仿佛一头远古巨兽张开的狰狞巨口,阵阵阴冷的魔风夹杂着浓郁的魔气,从里面不断喷涌而出。
这就是黑龙地窟的入口。
修士们没有选择,一个个深吸一口气,或麻木,或决然地走进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云天没有一丝犹豫,身形一晃,便融入人流,消失在洞口。
进入洞口,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悠长隧道。
隧道内昏暗无光,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脚下石子滚动的声音和身边修士们沉重的呼吸声。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有里许,或许更长。
当前方出现第一缕微光时,所有人的脚步都为之一顿。
再往前走了数十步,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初次进入此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抽气声。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地下空间,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其高足有百丈,宽逾里许,如同一条匍匐在大地深处的巨龙,蜿蜒着伸向无尽的黑暗远方。
最让人震撼的,是这地窟的构造。
周围的岩壁之上,每隔十数丈,便有一块呈土白色的巨大环状物,从岩壁中隆起,横跨整个地窟穹顶,再连接到另一侧的岩壁。
这些土白色的“岩环”,表面光滑,质地好似白玉,其内部正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柔和荧光,将整个庞大的地窟空间,映照得清晰可见,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苍凉。
越往里走,那岩环便越是粗壮。
云天站在原地,抬头仰望着穹顶之上那一道道散发着微光的巨大环状物,瞳孔之中,倒映着无尽的震撼。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相信了茶楼中那个独眼龙老刀的话。
这哪里是什么岩环!
这分明就是一头太古魔龙,那顶天立地的根根肋骨所化!
震撼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脚下的地面,并非平坦的岩石。
那崎岖不平的触感,那偶尔凸起的圆润石块,在荧光映照下,显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真容。
那哪里是什么岩块!
分明是一颗颗早已石化,却依旧保持着完整轮廓的人类颅骨!
它们半掩在尘土与岩化的血肉之中,空洞的眼眶,无声凝望着地窟穹顶那巨大的龙骨,仿佛在诉说着万古岁月前的绝望。
随着众人脚步的深入,地面上,越来越多的人类骨骼化石显露出来。
断裂的臂骨、弯曲的指节、破碎的盆骨它们与岩土凝为一体,铺就了这条通往地窟深处的道路。
一条名副其实的白骨之路!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凄厉尖叫划破了死寂。
一名元婴初期的散修,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当他低头看清脚下那是一只从土里伸出的、五指俱全的石化手掌时,他再也绷不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如筛糠般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再也迈不出一步。
他的崩溃,仿佛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
队伍中,不少修为较低、心志不坚的元婴修士,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眼前这条由无数前辈骸骨铺成的道路,看着那延伸至无尽黑暗的远方,眼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与贪婪,被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彻底淹没。
可身后,千长老的那句“抽魂炼魄”的警告犹在耳畔。
他们进退维谷,只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成为这支队伍中第一批被绝望淹没的人。
云天对此视若无睹。
他早已脱离了人群的中央,独自一人,来到了靠近左侧岩壁的边缘地带。
他的这个举动,自然落入了不远处那些家族子弟的眼中。
“呵,哪来的蠢货。”
那名手持折扇的白皙青年,瞥了一眼独自前行的云天,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在他看来,这种时候不找几个炮灰在前面探路,反而自己走到队伍的侧翼,简直是愚不可及。
要知道,黑暗中未知的危险,往往就潜藏在这些视线死角。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化神,估计是脑子坏了,让他去给咱们当个警戒哨也好。”
青年身边的一名同族修士低声附和,看向云天的眼神,满是看傻子般的优越感。
他们心安理得地簇拥在几个被强行推到前方的元婴修士身后,将那些人当做最廉价的“肉盾”,悠哉地向前行进。
对于这些目光,云天连眼角都未曾撩动一下。
他心中一片平静。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和适应这个全新的环境,同时降低自己在此地的存在感。
地窟之外,风声依旧。
那呜咽之声如泣如诉,诉说着永恒的孤寂。
千长老盘坐在一块光滑的巨岩之上,双目紧闭,气息悠长,与整座山谷的死寂融为一体。
在他身后,十名魔道宗的化神期内门弟子,并排肃立,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冷厉气息,断绝了任何人临阵脱逃的可能。
时间便在这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一日,风平浪静。
第三日,波澜不惊。
第七日,依旧死寂。
直到第十日的黄昏,当最后一缕天光即将被黑暗吞噬之际,千长老那如山岳般沉稳的气息,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怀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千长老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质石屏。
石屏之上,微光流转,赫然显化出一幅复杂无比的立体地图,正是黑龙地窟的内部结构。
一条蜿蜒曲折的绿色光道,从地图的入口处亮起,代表着已经被无数修士们走过的安全区域。
而在绿色光道的尽头,与之相连的是无尽的黑暗。
忽然,在黑暗的某个未知点上突兀地闪起了一点绿色。
那闪烁毫无征兆,急促而短暂。
随即,绿色光点骤然顿住,拉出一条细长的绿色丝线与后方的绿色光道连为了一体。
这意味着,第一个探路者,已经走完了他生命的全部路程。
他用自己的死亡,为后来者,也为魔道宗,验证了一小段路径的“安全性”。
千长老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满意笑容。
他将石屏随意地放置在一旁,再次合上双眼,进入了深度的入定之中。
这,便是炮灰的价值。
用性命与神魂,去点亮宗门未知的地图,去消耗地窟中潜藏的未知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