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
顶层的静室内,魏宝清依旧是那副枯坐如石的模样。
当感应到云天的气息出现在门口时,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淡漠,不起波澜。
在他看来,三个月时间,对方要么是早已炼废了所有材料,要么就是知难而退,今日是来承认失败的。
毕竟,那可是“虚实丹”。
“魏长老。”云天走进静室,对着他平静地拱了拱手。
“如何?”
魏宝清语气冰冷,甚至懒得多问一句。
云天没有多言,只是手腕一翻,将那个准备好的白玉瓷瓶,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幸不辱命。”
简单的四个字,让魏宝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瓷瓶,眼神中依旧充满了怀疑。
装模作样?
还是说,用什么废丹来搪塞自己?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有些不耐地将瓶塞拔开。
刹那间!
一股黑白二气交织的独特药香,混合着苍茫古老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静室!
魏宝清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的鼻子用力嗅了嗅,那双死寂的眸子,陡然爆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这药香……错不了!
他呼吸变得急促,一把抓过瓷瓶,颤抖着将里面的丹药倒了出来。
咚、咚、咚。
三枚圆润饱满、黑白二气缭绕不休的丹丸,滚落在他的掌心。
每一枚丹药的表面,都天然形成了一幅虚实变幻的奇妙道纹,仿佛蕴含着空间生灭的至理。
“成……成了?”
魏宝清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丹药,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瞬间停止。
不仅成了,而且品质,竟是无可挑剔的中品!
他猛然抬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表情可谓是精彩到了极点,震惊、狂喜、匪夷所思……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看上去有些扭曲。
他再看向云天时,那份根深蒂固的冷漠与鄙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审视的复杂目光。
“你……你是如何做到的?”他忍不住问道。
云天神色淡然:“只是运气不错罢了。”
运气?
魏宝清在心中狂吼,这若是运气,那天底下还有炼丹师吗!
他深知炼制此丹的难度,十份材料,能成一炉已是邀天之幸,对方竟然……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看着云天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完全看走了眼。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化神初期弟子,这分明是一位披着羊皮的丹道巨擘!
许久,魏宝清才将那三枚视若性命的丹药珍重收起。
他看向云天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云道友……不,云大师!”他站起身,竟对着云天郑重地行了一礼,“大恩不言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恳切起来:“此丹对我至关重要。作为交换的那处地穴,老夫还有几句建言。那地方颇为凶险,道友此去,需多加小心。”
说着,他竟主动为云天讲解起来。
“那魔兽草原南端的‘断魂谷’,常年被一种名为‘阴风煞’的罡风笼罩,对神魂有极强的侵蚀之力,寻常防御法宝难以抵挡。”
“穿过‘断魂谷’,才能抵达地穴入口。切记,入口处的幻阵乃是天然形成,莫要强闯,还需准备妥当……”
魏宝清一改常态,事无巨细地将所有注意事项,以及他所知的各种风险,都详尽无比地告知了云天。
这份殷勤,与之前判若两人。
云天静静听完,将所有信息记在心中,这才拱手道:“多谢魏长老提醒。弟子先行告辞。”
云天转身,直接离开了藏经阁。
他没有回洞府,而是径直朝着宗门之外飞去。
遁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南边那片一望无际的魔兽草原,决然而去。
……
魔兽草原,一望无垠。
自离开魔道宗,时间已悄然流逝了三年。
三年的光阴,对于闭关的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一个在危机四伏的魔域中日夜兼程的行者,却显得格外漫长。
一道不起眼的墨光,贴着灰绿色的地面疾速飞行。
云天收敛了全部气息,神情没有半分松懈。
此地的天穹,永远是那般灰蒙蒙的色调,仿佛一块脏污的幕布,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脚下的大地,早已不是黑龙山脉那般光秃秃的黑土,而是被一种坚韧如钢丝的诡异草类所覆盖。
风过之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无数怨魂在低语。
按照魏宝清玉简中的地图所示,那处地底岩溶地穴位于魔兽草原南端的“断魂谷”。
这三年间,云天一路向南,风餐露宿,时刻保持着十二万分的警惕。
魔兽草原,名不虚传。
他曾亲眼目睹,一群数以万计、形如巨型蜥蜴的魔兽,汇聚成黑色的铁甲洪流,从平原上奔腾而过。
那股滔天的凶煞之气,隔着数百里,都让他的神魂感到不适。
也曾见过,一头体型堪比山岳的独角巨犀,仅仅是翻了个身,便引得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面对这些动辄便能引动天地之威的恐怖存在,云天没有丝毫逞能的念头。
他严格遵循着自己的行事准则,神念永远笼罩着方圆百里,一旦发现有强大魔兽活动的迹象,便会毫不犹豫地收敛全部气息,远远绕开。
宁可多花费数月甚至半年的时间绕行,也绝不让自己置身于不必要的险境之中。
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谨慎,让他安然度过了三年。
然而,这一次,为了绕开一片被强大飞行魔兽占据的沼泽区,他不得不偏离了玉简中标注的安全路线,进入了一片地图上未曾记载的陌生群山之中。
云天缓缓降下身形,悬停在一座山峰的半山腰,眉头微皱。
四周,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放眼望去,群山连绵,山石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山上甚至连那种灰绿色的野草都看不到几根,光秃秃的,透着一股毫无生机的荒凉。
风声在山谷间回荡,呜呜咽咽,像是鬼哭。
没有虫鸣。
没有兽吼。
这在生机“旺盛”到处都是危险的魔兽草原腹地,本身就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现象。
云天心中警惕顿生,他没有冒然深入,而是立在原地,将一缕经过千锤百炼、凝实无比的神念,悄无声息地朝着前方的山脉深处覆盖而去。
神念如水银泻地,扫过一座座山峰,探入一道道沟壑。
一里。
十里。
五十里。
依旧是一片死寂,除了一具具散落在山谷间的魔兽白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就在云天以为是自己多心,准备收回神念另寻他路时,他的神念之网,在探入前方约莫八十里外的一处巨大盆地时,猛地一滞!
云天的脸色,瞬间凝固。
“这是……”
在他的神念感知中,那片巨大的盆地底部,密密麻麻,覆盖着一层蠕动的“黑色地毯”。
那根本不是什么地毯,而是由无数个体组成的生命体!
几乎就在他神念触及那片“地毯”的瞬间,一股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暴虐与嗜血意志,混合着无边无际的饥饿感,轰然反冲而来!
“嗡——!”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阵细微的声响,自极远处的天际线传来。
那声音起初细若蚊吟,但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迅速放大,化作了撼动天地的恐怖轰鸣!
云天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远方的天际,一团巨大的“乌云”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那乌云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仿佛天空被啃噬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噬灵虫!
而且是数以万计的噬灵虫!
云天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这股气息,这种规模……
他自己的储物腰带灵兽空间中,便有三百只四阶噬灵虫,他对这种生灵的习性、弱点乃至那股独特的凶戾气息,可谓是熟悉到了骨子里。
眼前的虫云,虽然单个噬灵虫的气息远不如他自己的那些变异后代,仅仅停留在二阶的水准,可这数量,实在太过骇人!
数万只二阶噬灵虫组成的虫云,就算是元婴后期修士见了,恐怕也要头皮发麻,望风而逃。
一旦被这虫云淹没,顷刻间便会被吸成人干,连神魂都无法逃脱。
云天身上,一股隐晦的灵力波动一闪而逝,几乎是本能地就想遁离,暂避锋芒。
可下一刻,他却强行按下了这个念头。
一个无比大胆的想法,如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他自己的那三百只噬灵虫,因常年与万年紫金雷竹相伴,吸食了海量的雷霆之力,早已发生了变异。
它们虽然强大,却因同出一源,失去了繁衍的能力,彼此间再也无法交配产卵。
一直以来,这也成了他心中的一个隐忧。
可眼前这些……这些是纯粹的、未经变异的野生噬灵虫!
它们,可以繁衍!
云天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风暴,眼中的惊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灼热的精光。
一个完整的计划,瞬间在心中成型。
他不再有半分迟疑。
身形一晃,径直落向脚下的山间。
土黄色的光芒在他体表一闪而过,整个人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便直接没入了坚硬的岩石之中。
土遁术!
他如同一条无声的游鱼,在地底深处急速穿行,转瞬间便来到了地下百丈的深处。
此地已是坚硬的岩层,足以隔绝绝大部分的气息与神念探查。
云天神念一动,磅礴的法力自体内涌出。
轰!
他身周的岩石泥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开,一个丈许见方的简易地穴迅速成型。
他随手布下数道敛息与防御禁制,将这处临时洞府彻底与外界隔绝。
做完这一切,他才盘膝坐下,一抹储物戒。
十数个精致的锦盒,凭空出现,在身前一一排开。
正是炼制“合欢液”所需的全部灵药!
这些灵药,他当年准备了数份,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日,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头顶之上,那撼天动地的“嗡嗡”轰鸣声已经越来越近,仿佛整座山脉都在这股恐怖的声浪中微微颤抖。
云天却恍若未闻,脸上不见半分惧色,眼底反倒燃起一抹冰冷的炽热。
虫祸?
对别人而言,这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但对他而言,这片虫云,却是上天赐予的一场天大的机缘!
杀虫,取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