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学生荣显,见过夫子。”
不管许敬文如何倒楣,但文采方面绝对没有问题,甚至比一般的举人还要出彩。
为了找到他,张初翠也没少下功夫,把吏部所有的家眷都打听了一遍,可谓是用心良苦。
“恩!”许敬文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他这个年纪,面对勋贵也能淡然为之。
“许夫子,家里已经收拾好了,按您的要求,院子绝对安静,不会被打扰的。”张初翠最怕读书人,或者说,整个大周的普通人家都敬重读书人,哪怕成了伯爵娘子依旧改不了。
从今往后,许敬文就要住在富昌伯爵府,专门教导荣显读书。
“老夫便不客气了。”
他是来教书的,府上供他吃喝住都是应该的,几人恭躬敬敬将人请进了府内。
因为许敬文是第一天到府上,舟车劳顿,本想让他休息好了再说,却被他拒绝了。
送走所有人后,他这才正眼看向自己要教的弟子,感受到他的目光,荣显从容的施了一礼。
“坐”
许敬文也缓缓坐在自己位置上,捶着腿开口:
“我先考考你,看你学的怎么样?”
荣显颇为尴尬,不好意思道:“夫子,我才将论语背下来,学生以前家境不好,大字不识几个。”
许敬文默然,他有理由怀疑,自己再次倒楣起来,好不容易找了个教书的活,可问题是学生十四,大字不识。
他十四岁都准备科举下场了,还从来没有教过这么大的蒙童。
“那你先背一遍论语。”
“是”
…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
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
荣显一口气将论语背了下来,中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卡顿,听的许敬文满意点了点头。
不错,虽说年纪有些大,但好在态度端正,也敬重师长,不调皮捣蛋,否则他都想跑路了。
“去,里面有一副画卷,取出来。”
顺着他指的方向,荣显来到许敬文的背篓处,这是许敬文带来的行李,其他的都放到屋里,唯有背篓被送到了课堂。
背篓是竹子编的,但却是老旧,应该是用了多年的物件,背篓的最上层有一个长条状的画卷,他取了出来交到许敬文手里。
等许敬文打开挂在墙上,荣显这才知道,上面的是孔子画象。
“跪下,拜。”
荣显大喜过望,心中忐忑一扫而空,连忙跪下。
大周规矩森严,蒙童入学要先拜“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再拜塾师。
许敬文的意思很明显,显然是打算收下他了,于是一切顺理成章,荣显也开始了他的求学之路。
“我先教你千字文,拿出书跟我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蒙童认字不直接啃儒家经典,而是从专门的蒙学读物入手,优先选“字数少、有韵律、关联生活”的内容,降低识字难度,荣显则是个奇葩,他只知道论语内容。
许敬文没有急躁,因为最开始的读写最为困难,正所谓万事开头难,开头三十六个大字连着读了许多遍,然后就让荣显写。
本以为荣显一下子记不住,可能还要发问,却不料一气呵成,三十六个大字全部写了下来,甚至都没有扫一眼书本。
“嘶!”
一个手抖,许敬文薅下几根胡子来,疼的他倒抽一口凉气。
“你都记住了?”
“夫子,学生都记住了。”
看着荣显一脸的认真,他头一次怀疑人生,莫非…倒楣了三十年,终于转运了?
于是他带着荣显将千字文通读了三遍,伸手将课本合上。
“写”
他不信了,世界上真的有如此聪慧之人,他当初学习千字文没少下功夫,小孩子想要静下心来很难。
荣显微微颔首,提笔便开始写了起来,得益于对于身体的掌控,再加之不间断描字帖,他的字虽说算不上好,可也勉强能看了。
“以后不要描字帖,蒙童顺着红字的笔画描摹,是熟悉“横、竖、撇、捺”的起笔、行笔、收笔节奏,你现在可以进行摹帖了。”
“我的背篓里有一部《淳化阁帖》,回头用“油纸”或“薄纸”盖在名家字帖上,照着字帖的字形轮廓描摹,重点模仿字体的间架结构。”
我这是进阶了!
听着夫子的循循教导,他莫名的感动,还是有老师好,因为很多东西自己根本搞不明白。
以前看知否只知道明兰经常描红,他还以为一直描字帖就行,结果一个简单的写字还有这么多道道。
“夫子,摹帖之后呐?”
“好高骛远!”
不过许敬文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描红练笔画,摹帖练结构,对临练形似,背临练神韵,集字练搭配,最后是创作,形成自己风格。”
“记住,读书无用,四书五经决定“能不能你做官”,书法决定官员“能不能顺畅干官。”
啊!
荣显吃惊的看向夫子,显然没想到这是一个读书人能说出来的话。
“不用惊讶。”
许敬文面无表情开口:“学不好四书五经不代表你讲不过别人,有些人哪怕读的再多也说不出来,还不如写。”
懂了!
学习好不代表你会喷人,只要你会喷人,且有理有据,是否引用经典反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喷的对方说不出话来。
夫子有大才!
荣显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写了起来,学习更加用功了。
他只顾着默写手里的《千字文》,压根没瞧见身旁许敬文的嘴角都快翘到耳根了,心里头跟敲锣打鼓似的:老夫这是踩了狗屎运,撞上活的文曲星了?
要知道,《千字文》虽说就一千个字,可寻常蒙童能读十遍背个囫囵就不错了,这孩子倒好,只读三遍不仅全记住,连字都认全了,这哪是神童啊,怕是文曲星从天上掉下来了。
许敬文偷瞅了片刻,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想哈哈大笑又怕露了馅,憋得脸都有点扭曲,那表情跟吞了颗酸梅又强装甜似的。
他赶紧猫着腰往自己座位挪,脚步轻得跟偷喝了掌柜的酒似的,生怕动静大了惊着这“宝贝”,更怕被人看出自己心里的小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