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岚再次握住了灰羽家族宅邸门前那支羽毛笔型状的黄铜门环。
“咚、咚。”
没过多久,橡木大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管家法比安出现在门后。
“艾岚先生,”法比安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请进。老爷和小姐正在客厅等侯您。”
“有劳了,法比安先生。”
法比安一边在前方引路一边介绍道。
“薇薇安小姐自十四岁起便开始打理家族事务,在商业方面极具天赋。上次您来访时,小姐正在深水城洽谈一笔重要的贸易合同,未能亲自接待,她一直深感遗撼。如今家族内外事务,已主要由小姐决断。”
法比安没有象上次那样将艾岚引向小会客厅,而是直接带着他穿过主厅,走向宅邸更深处的家庭客厅。
他们穿过一道由两尊狮鹫兽雕像守卫的拱门,步入一条相对私密的走廊。
这里的织锦地毯更厚,吸收了足音。
两侧墙壁上,历代家族成员的肖象在魔法光源的照耀下静静悬挂,他们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位来访者。
走廊尽头,两扇暗木门微微开,温暖的炉火光与轻声交谈从中流淌出来。
那里便是家庭客厅的所在。
一张宽大的高背扶手椅正对着壁炉,上面倚靠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人类男性。
他裹着厚厚的毛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唯有那双与画象中卡洛斯有几分相似的灰色眼眸,还残留着些许昔日的锐利。
而在安塔尔先生下首的另一张椅子上,端坐着一位年轻的女性。
她的年龄看上去比艾岚年长几岁,大约二十八九的样子。
面容姣好,眉宇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并非寻常的色泽,而是如同冬日的喜鹊羽毛般,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黑白相间,但不是衰老的灰白,而是一种自然的银白。
其中几缕银白与深黑发丝交织垂落肩头,更为她平添了几分神秘气质。
“老爷,小姐,”法比安躬敬地禀报,“艾岚先生到了。”
“艾岚先生,日安。晨曦之主神殿来人说,你们带回了————消息?”
艾岚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了那枚用干净软布包裹着的残破徽章,双手呈上。
“安塔尔先生,薇薇安女士,我们在云巨人咆哮山脉附近的邪教徒据点深处,找到了这个。”
法比安上前接过徽章,将其展示在安塔尔和薇薇安面前。”字样,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卡洛斯————”他发出一声如同叹息般的呢喃。
客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啪声。
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角也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薇薇安走到父亲身边,轻轻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给予无言的安慰,然后目光转向艾岚。
“感谢你,艾岚先生,带来了确切的答案。”她的声音清冷,如同山涧溪流”尽管这答案如此残酷。至少————我们不必再活在无望的等待中了。”
她示意法比安将徽章收好,然后继续说道。
“爸爸,你先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宜,由我代为处理。请随我来,艾岚先生,我们兑现家族的承诺。”
艾岚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仿佛瞬间又苍老十岁的安塔尔·灰羽后,默默跟随薇薇安走出了客厅。
薇薇安将艾岚引至隔壁一间小厅,法比安静静地跟在身后。
“法比安,”薇薇安吩咐道,“去将约定的酬金取来。”
“是,小姐。”法比安躬身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艾岚和薇薇安两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秋风中萧瑟的花园,背影透着一丝孤寂。
“卡洛斯————他最后————”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是否承受了痛苦?”
艾岚沉默了片刻,选择了如实相告。
“我们发现徽章的地方,是邪教徒巢穴的内核局域,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和一场强大的净化仪式。我们无法确定卡洛斯先生具体的遭遇,但现场没有发现完整的遗骸。或许————在最终的战斗爆发时,一切结束得很快。”
薇薇安静静地听着,肩膀微微颤动不止。
她转过身,眼角泛红。
“我明白了。感谢你的坦诚。”
这时,法比安端着一张纸票走了回来。
薇薇安接过纸票,亲自将其递给艾岚。
“这是一张价值1000枚金币的汇票,可在博德之门任何一家信誉良好的商会或金库兑换。”
艾岚将那张汇票妥善收好,正欲致谢并告辞,薇薇安却抬手制止了他。
“法比安,”她再次吩咐道,“去储藏室,把卡洛斯那套备用战甲取来。”
老管家微微躬身,无声地退出了小厅。
片刻之后,法比安捧着一个深色的长条木匣走了回来。
木匣材质不匪,边角包着防止磕碰的黄铜,虽然落了些许灰尘,但依旧能看出昔日主人对其的爱护。
法比安将木匣放在书桌上,轻轻打开。
一套保养得极好的银灰色链甲衫静静躺在白色天鹅绒的衬里中央。
甲胃做工精湛,整体由秘银构成,在关键部位镶崁着经过哑光处理的钢片以增强防护,肩甲被巧妙地塑造成收拢羽翼的鹰隼造型,正是灰羽家族的像征。
整套战甲流露出一种敏捷与坚韧并存的气质,显然是为一位注重灵活性的战士准备的。
“这是卡洛斯少爷当年请名师打造的备用甲胄,几乎未曾穿过。”法比安轻声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
薇薇安走上前,亲手合上木匣,将其推向艾岚。
“拿去吧,艾岚先生。希望它在你的旅途中,能真正发挥守护的作用。这或许————是它最好的归宿了。”
艾岚闻言一怔,有些迟疑地开口。
“薇薇安女士,这是令弟的遗物,如此珍贵的纪念,我恐怕受之有愧————”
薇薇安那双喜鹊羽发映衬下的灰色眼眸直视着艾岚。
“纪念?”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留着它,只会让父亲日日夜夜对着空荡的甲胄垂泪,提醒我们这个家族失去了什么。灰羽家族,需要向前看。”
她停顿了一下,转身望向那片灰白的天空。
“从今往后,灰羽家族的血脉,将只专注于笔、指南针与航海图。我们会用财富在博德之门立足,而非刀剑与冒险。这身战甲,对未来的灰羽而言,只是占地方的铁块罢了。所以,”
经过漫长的沉默,她最终还是说道。
“不需要了。”
艾岚伸出双手,接过了这沉甸甸的木匣。
“我明白了。愿卡洛斯的灵魂在晨曦之主的光辉中得以安息,也愿灰羽家族未来的道路,如您所愿,由笔与航海图指引,走向更安稳的远方————”
之后,艾岚又和薇薇安说了一大通。
但其实归根到底,艾岚想说的话就一个意思。
请节哀。
逝者已矣,但生者还需要继续面对生活。
无论对谁,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