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岚对此并不意外，只是缓缓直起身，平静地注视着希贝尔离去的背影，脸上看不出喜怒。
“能跟上你舞蹈节奏的人可不多，希贝尔。”马尔科姆评价道。
希贝尔能如此精准、迅捷地引领高难度舞步，正是其剑咏者职业特性的体现将剑术的迅捷与奥术的灵巧融为一体，即便不持剑，其身形步法也远超常人。
希贝尔闻言，脸颊再次地微微一热。
她当然听出了导师话语中的深意。
希贝尔抿了抿嘴唇，蔚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甘，却强行用冷漠掩盖，硬邦邦地回道。
“侥幸而已，导师。一个野路子出身的邪术师，不过是凭着几分蛮力和令人讨厌的运气，勉强没有当场出丑罢了。”
马尔科姆没有再就这个话题深入，只是目光越过希贝尔的肩膀，再次投向舞池中正走向莉娅和西里安的艾岚，若有所思。
他轻轻拍了拍希贝尔的肩膀，低声道。
“收敛你的情绪，希贝尔。在真正的较量来临之前，不要让偏见蒙蔽你的判断。”
希贝尔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她没有回答，只是顺着导师的目光，再次狠狠地剜了艾岚的背影一眼。
艾岚在一片或好奇、或赞赏、或嫉妒的目光中，回到了他的同伴们身边。
他刚一站定，西里安便立刻送上了掌声。
“精彩，真是精彩绝伦，我亲爱的艾岚！”西里安翠绿的眼眸中闪铄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朗声笑道。
“我本以为会看到一场笨拙的初学者挣扎记”，没想到却欣赏到了一幕如此充满张力的双人舞。你那些看似生疏实则恰到好处的步伐，以及在言语交锋中丝毫不落下风的表现，简直比最精彩的宫廷戏剧还要引人入胜。艾岚，我必须说，你再次超出了我的预期。”
艾岚接过莉娅适时递来的一杯清水，仰头喝了一大口，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对西里安苦笑道。
“西里安先生，你太抬举我了。星芒跳这一支舞，比在野外跟一群地精打上一架还要累人。”
他这话说得发自肺腑，带着劫后馀生般的感慨。
紧绷的神经，时刻提防的语言陷阱，还有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确实比面对直来直去的刀剑更耗费心神。
西里安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着的低笑声。
他凑近艾岚，用一种带着戏谑又仿佛真心提醒的语气小声说道。
“我亲爱的艾岚，我必须得提醒你，将一位出身高贵、容貌靓丽，尽管脾气可能不那么可爱的年轻女士，与肮脏粗野的地精对比，这在任何社交场合都可算不上是绅士行为，非常失礼哦。幸好这话只有我听见了，若是被某些有心人听去，恐怕又会给你记上一笔“粗鲁无礼、亵读淑女”的罪名了。”
艾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环视了一下周围，在确认那位蓝发的大小姐确实已经离得足够远后，才放松地笑了笑，对西里安说道。
“放心吧，西里安先生。这只是我们私下里的玩笑话，除了你，怎么可能还会有别人知道？难道你还会跑去向那位星芒小姐告密不成？”
艾岚看着西里安。
他觉得这位见多识广、玩世不恭的吟游诗人，怎么看都不象是会做那种无聊事情的人。
他轻轻晃动着手中不知何时又满上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荡漾出微妙的涟漪。
“当然，当然————”他语气轻快地应和着，嘴角的弧度却显得意味深长，“我只是个喜欢记录故事的吟游诗人，可不是什么搬弄是非的长舌妇。你的真心话”，在我这里安全得很，我亲爱的艾岚。”
西里安举起酒杯，向艾岚示意，将那抹更深的笑意隐藏在了杯沿之后。
“没人”会去告密的。”
星芒小姐的舞姿，如同剑技一样，精准、优雅、充满力量。
每一个旋转，每一个回眸，都带着令人心折的、仿佛与生俱来的魅力。
尽管她毫不掩饰对艾岚先生的敌意，但那份在舞池中绽放的光芒，依旧让莉娅感到些许自惭形秽。
莉娅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华美长裙。
这是她穿过的最漂亮的衣服。
可在刚才那样炫目的“双人舞”面前，似乎也显得黯淡了几分。
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淅察觉的期待，如同初春的嫩芽，悄悄在她心底探出头——
如果————
如果艾岚先生也能邀请她跳一支舞，哪怕只是最平凡、最普通的一支，该多好。
不需要星芒小姐那样的锋芒毕露，只要能在流淌的音乐中，跟随他的引领，感受那份令人安心的沉稳，就足够了。
这个念头让莉娅脸颊微微发烫。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并不存在的裙摆褶皱，生怕被人看穿这小小的奢望。
就在这时，一个悦耳的女声在一旁响起，打破了这小圈子短暂的沉寂。
“一曲精彩的舞蹈，艾岚先生。星芒家的小夜莺，舞步依旧带着她招牌式的剑技，不是吗？”
她穿着一身剪裁简约的深灰色缎面长裙，没有任何多馀的装饰。
颈间一枚镶崁着黑珍珠的项炼，散发着幽暗神秘的光泽，与她烟灰色的眼眸相得益彰，黑白相间的发色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薇薇安女士，好久不见。”西里安率先躬身行礼。
“薇薇安女士。星芒小姐的舞技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艾岚也微微颔首致意。
薇薇安的视线扫过略显紧张的莉娅和依旧清冷的凯瑟琳，最终重新落回艾岚身上。
“那么，”她红唇微启，“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我们今晚最引人注目的英雄，共舞下一曲？”
莉娅的心猛地一跳，刚刚萌芽的那点微小期待瞬间被冻结了。
西里安眉毛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似乎预感到又将一场好剧上演。
艾岚看着薇薇安伸出的手，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权衡。
灰羽家族，博德之门商业行会的巨头之一，其影响力渗透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从港口的货轮到街角的商铺。
这位女伯爵的亲自邀请，分量绝不比希贝尔的轻————
只是不知道，她邀请自己共舞又有何事？
“这是我的荣幸，薇薇安女士。希望我的舞技不会让您过于失望。”艾岚微微躬身，虚托住薇薇安的指尖。
“请？”薇薇安自然地向前一步，与艾岚一同走向再次被悠扬乐曲充盈的舞池。
莉娅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轻轻咬了咬下唇，心中那点小小的期待，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怅然。
西里安不知何时又端来了一杯新的饮料，递到莉娅面前，安抚道。
“别担心，莉娅女士。舞会还长，乐曲也还有很多首。有时候，等待的果实会更甜美。”
莉娅接过饮料，小声道谢，目光却依旧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舞池中那对新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