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猛的抬头,死死的盯住了大殿入口。
“让他进来!”
话音没落,荀彧的身影已经快步的走了进来。
他手里就一卷极薄的竹简。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帅案前,将这份s级的密报,呈递给了精神已经有些恍惚的曹操。
曹操伸手去拿,勉强将那卷竹简捧了起来。
展开,信中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军国大事,更没有阴谋诡计。
上面只记述了一件许都街头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一段由负责监察社会舆情的密探,原封不动记录下来的两个妇人间的争吵。
【地点:许都东市,张屠户家门口。】
【事件:甲家妇人与乙家妇人,因孩童打架之事发生口角。】
曹操的目光,缓缓的扫过那几行字。
【甲家妇人,叉腰,指着乙家妇人鼻子怒斥:“你家男人还好意思说别人?天天偷懒耍滑,在工厂里就是个末等评级!月月考核都是垫底!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要是在汝南,早就被扣光分数,连饭都吃不上了!”】
【乙家妇人,毫不示弱,上前一步,拍着自己的胸脯反驳:“放你娘的屁!我家男人每月按时足额缴纳国防税,从不拖欠!他的信用总署总积分,比你家那个投机取巧的男人,整整高出三十点!我才是朝廷认证的好人!你算什么东西?!你全家都是坏人!”】
寥寥数语。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阳谋。
只有两个最底层的市井妇人,为了维护自家男人的荣誉,在用一种全新的,曹操无比陌生的方式,互相攻击,互相认证。
竹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终于,在这一刻,全明白了。
廖频夺走的,不是兵权。
不是财权。
甚至不是治权。
他夺走的,是比皇权本身更古老更根本的东西!
是
对一个人的善恶是非好坏的最终定义权!
以前,谁是忠臣谁是奸贼?
他曹操说了算。
他指着孔融的鼻子骂他是无父无君之辈,天下人便唾弃孔融。
他称赞荀彧为吾之子房,天下士子便以荀彧为楷模。
以前,谁是良善百姓谁是无耻刁民?
他曹操说了算。
他下令屠城,那些被屠戮的便是该死的乱民。
他下令安抚,那些被安抚的便是值得怜悯的顺民。
以前,谁该被奖赏谁又该被惩罚?
还是他曹操说了算!
这,才是他权力的根基!
是他身为最高统治者,区别于所有其他人的本质!
他的一切威严跟号令,都创建在这个最根本的权力之上。
可现在呢?
现在,街头的两个妇人,竟然在用一本破册子上的分数,来互相认证对方的道德品质!
在她们的争吵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其评判标准,不再是他曹操的意志,也不是大汉的律法,甚至不是传统的道德。
而是一个叫积分的东西!
一个由廖频制定,由那个叫信用总署的机构来执行的东西!
他,曹操,大汉丞相,北方霸主!
被彻底的、无情的、干净利落的,排除在了这套全新道德评价体系之外!
当这个念头如黑闪电劈入脑海,一种被彻底架空跟完全无视的极致恐惧和愤怒,瞬间吞噬了他!
“啊——!!!”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曹操的喉咙深处炸开!
他猛的掀翻了身前那张巨大沉重的帅案!
奏折笔墨玉器还有地图所有象征他权力跟威严的东西,稀里哗啦的散落一地,摔的粉碎!
荀彧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走吓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眼前的男人,双目赤红,几近疯魔,他不再是那个沉稳坚毅、喜怒不显的枭雄。
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逼入绝境的困兽!
曹操指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发出了震动梁柱的咆哮:
“好!好一个廖频!好一个信用总署!”
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暴戾跟荒诞感。
“他的一个破册子,就定义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用那点可笑的分数,来评判天下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取暖火盆,燃烧的木炭跟火星四溅而出,将华丽的地毯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那孤呢?!?!”
他猛的转身,用那只赤红的独眼死死的盯住荀彧,象是在质问他,又象是在质问整个天地。
“孤算什么?!?!”
“一个包庇坏人打压好人的昏君吗?!?!”
“一个连街头泼妇都能无视的,有名无实的摆设吗?!?!”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沉重的喘息声跟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他停了下来。
所有的狂怒跟咆哮,都瞬间消失了。
转而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平静。
他缓缓的直起身,整理了下自己凌乱的衣冠,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扭曲狰狞的微笑。
“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意志。
“传虎豹骑!”
“立刻!马上!”
“文若。”
曹操的笑容愈发诡异。
“孤倒要亲自去问问他,去问问那个活菩萨!”
“在他那套册封好人的规矩里,有没有算出来”
他凑到荀彧的耳边,一字一顿的说道:
“孤今天想当个恶人!!!”
说完,他猛的推开大殿的门,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只留下荀彧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原地,手握着那半截冰冷的断箭。
殿外,虎豹骑集结的号角声,已经响彻了整个许都的天空。
王权,跟那套定义一切的神权,最直接最血腥的正面决战,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