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或许只是一截铁轨被敲响的清脆声音)打破了校园的沉寂,也暂时驱散了弥漫在干部间的紧张空气。孩子们像一群终于获得自由的小鸟,欢快地从几间教室里涌出,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红扑扑的脸蛋和纯真的笑容。然而,当他们看到操场上站着这么多陌生、衣着与本地人格格不入、且大多脸色凝重的大人时,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欢笑声戛然而止。他们怯生生地停在教室门口或屋檐下,一双双清澈又带着好奇与畏惧的眼睛,偷偷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不敢再往前一步。
李明阳脸上严厉的神情迅速褪去,他转过身,朝着孩子们所在的方向,努力露出一个温和而亲切的笑容,并挥了挥手。孩子们微微骚动,有几个胆大的也试着小幅挥手回应,但依然不敢靠近。
“林校长,”李明阳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我们这一大群人杵在这儿,孩子们都不敢活动了。”
“好的好的,李书记,请跟我来,去我们办公室。”林为学连忙引路,带着众人走向操场边最角落的一间低矮土坯房。
所谓的“办公室”,其简陋程度再次超出了想象。房间狭小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许天光。里面摆着几张不知用了多少年、漆面斑驳、桌腿用铁丝加固过的老旧书桌和木椅,歪歪扭扭地拼在一起。没有电脑,没有文件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拼音表和手写的课程表,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和捆好的旧作业本。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尘土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
“李书记,您请坐这儿。”林为学有些窘迫地搬过一张看起来最稳当的方凳,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
“你也坐,林校长,别忙。”李明阳接过凳子,没有客气,直接坐了下来,示意林为学也坐下。
市委秘书长苏宁和市教育局局长张定刚等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几张有限的凳子立刻被占满了,其余随行的市县干部只能靠墙站着,本就狭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这时,两位年轻人怯生生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们看起来都只有二十出头,穿着朴素,脸上带着山区生活留下的风霜痕迹,更多的则是面对满屋子领导的紧张和局促。
“李书记,这就是我们学校另外的两位老师,肖春老师和吴雨老师。”林为学连忙介绍。
“肖老师,吴老师,快请进,这边坐。”李明阳立刻站起身,态度十分尊重。苏宁和张定刚反应很快,几乎同时起身,将自己坐的凳子让了出来,示意两位老师坐到李明阳旁边。
“我要代表临海市委、市政府,衷心感谢肖老师和吴老师!”李明阳待两人忐忑地坐下后,看着他们的眼睛,语气真诚而郑重,“正是因为有了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愿意留下来,坚守在这最艰苦的地方,安康小学这五十八个孩子,他们的读书声才没有断绝。你们是孩子们的希望,也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宝贵财富。”
年轻的肖春老师(小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双手不安地放在膝盖上:“领导,您言重了。我们我们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而且,这里的孩子们真的很可爱,我们我们也喜欢他们。”他的声音带着紧张,却很朴实。
“我刚已经做了安排,”李明阳继续道,“学校暂时停课一周,市县相关部门会全力解决问题。我向你们保证,一周之后,孩子们一定会回到一个比现在安全、比现在好得多的环境里上课。绝不会再让他们爬铁链,也绝不会再让他们吃冷饭。”
两位老师脸上都露出了欣慰和希望的光芒,连连点头。
“刚才听林校长说,之前来过一些老师,都没能坚持太久,”李明阳话锋一转,带着关切和探究,“条件这么艰苦,肖老师、吴老师,你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是什么支撑着你们?”
肖春和吴雨对视了一眼,肖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指身边的吴雨:“其实最开始是因为她。雨吴老师她先来的,她特别喜欢这里的孩子,说从他们眼睛里能看到光。我放心不下她,就申请跟着来了。后来后来我也离不开这些孩子了。”他看了一眼吴雨,眼神里满是温柔。
“肖老师就是我的男朋友,”吴雨老师(小吴)接过话,声音轻柔却坚定,她看向李明阳,脸上的紧张缓解了不少,多了些倾诉的愿望,“说实话,我也不是没想过离开。太苦了,有时候也觉得撑不下去。可每次一看到孩子们早上气喘吁吁爬上来,眼睛里还带着笑喊‘老师好’;一想到我要是走了,他们可能就真的没学上了,心就软了,怎么也迈不开腿。幸好有他陪着我,支持我。”她说着,也回望了肖春一眼。
李明阳听着,脸上动容,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深深的不舍:“林校长告诉我,两位老师的支教期快到了。我是真舍不得放你们走啊。”
吴雨老师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低声道:“我们也舍不得这些孩子可我们是支教身份,没有正式的编制和岗位,到期了就得离开。要不然我们真的想一直教下去,为孩子们多做点事。”
“这好办!”李明阳眼睛一亮,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解决问题的果断,“如果两位老师真心愿意留下来,继续为安康村、为临海的教育事业奉献,编制和岗位的问题,我来解决!”
“真的吗?领导!”吴雨老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李明阳转向一直站在旁边认真聆听的市教育局局长张定刚:“张局长,肖老师和吴老师的情况特殊,贡献突出。他们的教师资格认证、入编手续,市教育局能不能特事特办,尽快落实?”
张定刚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斩钉截铁:“书记放心!两位老师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完全符合相关政策精神,更是我们急需的宝贵人才。只要两位老师愿意留下,所有手续,市教育局开辟绿色通道,保证以最快速度办理妥当,待遇参照正式在编教师,一分不少!”
“我们愿意!”肖春和吴雨异口同声,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好!”李明阳欣慰地点点头,随即做出了更具体的指示,“不仅要解决编制,两位老师的工资待遇要足额保障,该有的津贴补贴一分不能少。两位老师的住房保障也要安排到位。同时,我提议,将肖春老师、吴雨老师提名为我市第十届‘优秀教师’称号人选。他们长期在最艰苦的地方无私奉献,应该享受我市针对艰苦地区、特殊贡献教育人才的专项补贴政策!我们不能让奉献者既流汗又流泪,必须解决好他们的后顾之忧!”
“是!书记,您的指示我记下了。回去我立刻召开党组会落实,全程跟踪,确保两位老师的荣誉和待遇第一时间到位!”张定刚再次郑重承诺。
“谢谢!谢谢领导!”肖春和吴雨老师激动地站起身,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是不住地道谢,眼眶都湿润了。
李明阳也站起身,面对着这两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教师,他的神情变得无比庄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句诗,我今天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千钧重量。肖老师,吴老师,还有林校长,你们就是这样的春蚕和蜡烛。”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吸了口气,然后,在所有人惊愕而感动的目光中,这位临海市的市委书记,向着两位年轻的支教老师,向着旁边手足无措的林为学校长,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李明阳,代表临海市委、市政府,代表安康村的父老乡亲,更代表那些可能因为你们而改变命运的孩子——”
“真诚地感谢你们!”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两位年轻的老师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颊滑落。这泪水里,有长期坚守的辛酸,有突然被理解的震撼,有未来得以继续奉献的喜悦,更有一种价值被崇高认可的、近乎幸福的激动。他们的坚持,在这一刻,得到了这座城市最高领导者最真诚的致敬与最坚实的承诺。那根冰冷的铁链所带来的沉重,似乎也被这充满温度的一幕,悄然融化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