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夜你——!”方泰气得浑身发抖。
墨玄夜没有再理会他,他直接坐上了通信席位,将目定口呆的操作员推到了一边。
“激活最高功率量子光谱通信,接入‘罗塞塔’协议,定向广播至深渊文明主力舰队坐标!”
操作员惊恐地喊道:“指挥官!那会暴露我们的旗舰位置!”
“执行命令!”墨玄夜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戴上通信器,双手在光幕上化作残影。
几秒钟后,一道承载着人类命运的超高频信号,撕裂了寂静的太空。
墨玄夜深吸一口气,用最平静、最冰冷的声音,对着那未知的黑暗说道:
“这里是人类联邦。”
“我方已获取贵方e-39工厂的全部反物质炸弹。”
“现在,我要求和你们的总指挥……谈一笔交易。”
深渊文明,主力舰队旗舰,“神裁”号指挥室。
总指挥官——一个形态近乎完美、身着漆黑流体甲胄的高等生命体,正静静地矗立在全息星图前。
但他的脊背,却罕见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扫描结果呢!”他的声音不再有往日的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报告总指挥!蓝星地表、近地轨道、同步轨道……均未检测到e-39反物质炸弹的能量信号!我们……我们找不到它们了!”
“废物!”
总指挥官猛地回头,猩红的电子眼扫过操作台。
找不到?
那可是足以毁灭整个星系的战略武器!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蓝星的科技水平,连跃迁都做不到,他们绝无可能隐藏反物质炸弹的信号。
除非……
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播种者。
只有那个科技水平与他们相仿,甚至在某些领域更为诡异的组织,才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所有炸弹转移。
这意味着,那些炸弹,已经不在蓝星了。
它们被存储在了播种者的根系空间里。
完了。
总指挥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想要从播种者手里抢回东西?那根本是痴人说梦。
他猛地想到了还在决斗空间里,被寄予厚望的凯卢斯。
斩杀沉弦?
总指挥官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绝望。
就算凯卢斯现在把沉弦挫骨扬灰,又有什么用?
人类,已经拿到了他们的命门。
那个该死的人类智囊,他制定这个战术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占领工厂,而是为了将炸弹作为人质,交给播种者!
总指挥官越想越恐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丢失了文明最内核的战略武器,无论这场仗打成什么样,他都将被送上最高审判庭。
人类……那些他眼中的“虫子”,竟然反过来,将他逼入了绝境!
就在他心神俱裂、濒临崩溃的边缘。
“滴——滴——”
一阵急促的通信请求,打断了他的思绪。
“总指挥!”通信官的声音带着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是……是来自蓝星的量子光谱通信!”
“什么?”总指挥官猛地抬头。
“他们……他们指名要和您通话!”
下一秒,墨玄夜那张苍白、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冰冷决断的脸,出现在了主屏幕上。
“这里是人类联邦。”
“我方已获取贵方e-39工厂的全部反物质炸弹。”
“现在,我要求和你们的总指挥……谈一笔交易。”
指挥室的巨型光幕上,那张非人的、被流体甲胄复盖的脸庞占据了全部。
深渊总指挥官没有开口,他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电子眼,隔着无尽的虚空,审视着墨玄夜。那是一种高等文明看待低等“虫子”的、本能的漠然。
但在那漠然之下,是连甲胄都无法掩盖的、几乎要溢出的焦虑。
他丢失了整个军火库。
他完蛋了。
“你没有太多时间,总指挥官。”
墨玄夜先开口了。他坐在人类旗舰的指挥席上,那张苍白的脸在幽蓝的屏幕光映照下,显得有些病态,但他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你丢失的‘货物’,现在不在我们手里。它们在一个……你我都惹不起的地方。”
总指挥官的电子眼猛地闪铄了一下。
惹不起的地方。播种者。
这个人类智囊……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知道自己最大的恐惧!
“开出你的条件,虫子。”总指挥官的声音通过光谱传来,低沉、沙哑,带着强装的镇定。
墨玄夜竖起了一根手指。
“第一,立刻解除凯卢斯的决斗空间,将沉弦传送回来。第二……”
“作为交换。”墨玄夜的眼神冰冷,仿佛在谈论一场微不足道的交易,“我方,可以做主,归还你……一半的反物质炸弹。”
一半?
总指挥官的甲胄下,传来了粗重的呼吸声。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半?!
他丢失的是百分之百!这个人类,居然想用他自己的东西,只还给他一半,来换取一个必死的战士?
这个条件,不是太苛刻,而是……太“天真”了!
“全部。”总指挥官的声音瞬间变得凶狠,“你们这群卑劣的窃贼!你们将归还百分之百的库存!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要穿透屏幕。
“作为交换,我可以考虑……饶恕你们的罪行,并且,将那个叫沉弦的战士的尸体,还给你们!”
他试图用最强硬的姿态,夺回谈判的主动权。他断定,人类比他更急。
然而,墨玄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甚至……露出了一丝怜悯。
“总指挥官,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墨玄夜缓缓摇头:“你现在,不是在和我们谈判。你是在……求我们。”
“你!”总指挥官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丢失了全部的炸弹。你甚至不敢上报,对吗?”墨玄夜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最恐惧的伤口,“你联系不上播种者。你拿不回那些炸弹。”
“而我,可以。”
墨玄夜身体微微前倾:“我,是唯一能和播种者说上话的人。他们……很欣赏我们的勇气。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些炸弹,他们只觉得这场游戏很有趣。”
总指挥官的呼吸停滞了。
墨玄夜在撒谎。但他撒的这个谎,却是总指挥官此刻最愿意相信的“事实”。
“五十,换一个活着的沉弦。”墨玄夜重新竖起五根手指,“你拿回一半的库存,你可以向你的文明交代,你通过卓越的谈判,从可怕的播种者手中夺回了半数资产。你保住了你的地位,甚至可能……得到嘉奖。”
“而我们,拿回我们的英雄。”
“你如果拒绝……”墨玄夜笑了,“沉弦死。你,一无所有。等待你的,将是最高审判庭。你猜,他们会怎么处置一个丢失了整个文明底牌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狠狠刺痛了总指挥官。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个人类,把他看穿了!
“你以为我没有筹码吗?”
总指挥官嘶吼,“决斗空间!我可以立刻引爆它!我得不到,你们也别想!你们的英雄会和凯卢斯一起化为宇宙尘埃!”
“你敢吗?”墨玄夜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你引爆了,沉弦死了,我就没有理由再和播种者沟通。那剩馀的百分之五十……你也永远别想拿到了!你这是在拿你自己的命,威胁我吗?”
两人在屏幕两端,陷入了死寂的对峙。
冷汗,顺着总指挥官的面甲缝隙渗出。
他不敢赌。
他输不起。
“八十。”良久,总指挥官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我必须拿回八成。这是我的底线!”
他必须拿回更多,他需要更大的功绩来抵消他的罪过。
墨玄夜皱起了眉头。
他身后的方泰和尤菲米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墨玄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八十……太多了。”他似乎在苦恼,“播种者那边……不好交代。那些东西,他们也眼馋得很。”
总指挥官的心又沉了下去。
“七十。”墨玄夜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我最后为你争取一次!七成!我归还你们七成的炸弹。”
“你,立刻,马上,释放沉弦!”
“你如果同意,我们就立下能量契约。你如果不同意……”
墨玄夜的声音变得森寒:
“我就立刻联系播种者,将剩馀的三成炸弹……全部在你的旗舰坐标上,引爆。”
总指挥官浑身一震,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墨玄夜平静地回望他,“一个连命都不要的文明,什么都敢做。”
总指挥官死死地盯着墨玄夜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看到了。
那个“虫子”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妥协,只有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信了。
“……好。”
总指挥官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了回去。
“七成。”
“成交。”
……
当墨玄夜在主控台前,疲惫地说出这两个字,并切断通信时,整个机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劫后馀生的虚脱感。
方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输了,他所代表的“大局”输给了“正义”和“威胁”,但他又如释重负。
尤菲米娅闭上眼,握着权杖的手在微微颤斗,口中低声念诵着祷文。
东方极吹了声口哨,一脚踢在旁边的亚当屁股上:“嘿,铁疙瘩,我们赢了。虽然代价大了点。”
亚当只是闷闷地“恩”了一声。
尘埃落定。
这个词浮现在所有人的心头。他们用人类文明的未来,换回了人类的英雄……和一个天灾级的“小祖宗”。
墨玄夜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他刚刚完成了一场豪赌,赌赢了,但他付出的筹码,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佑清……”他刚想转头安慰那个一直紧绷着身体的女孩。
就在这时。
“嘀。”
一声极其轻微、与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格格不入的提示音,从中控中心的公共频道响了起来。
那不是深渊的通信,而是……联邦内部的军用信道。
一名负责值守的通信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随即整个人象被电击了一般,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指挥官……墨……墨指挥……”他因为极度的震惊,声音都劈了叉。
“慌什么!”方泰正一肚子火,猛地吼道。
“不……不是……”通信兵结结巴巴地指着屏幕,脸色煞白,象是见了鬼,“s-oga……s-oga优先信道……有……有通信接入!”
整个机库的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s-oga。那是沉弦,和沉佑清的专属频道。
沉佑清猛地抬头,她那双哭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通信兵。
墨玄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一把推开方泰,扑到了控制台前:“你说什么?!”
“是……是指挥官沉弦的……个人信标!”通信兵颤斗着按下了接通键。
一阵短暂的电流音后,一个平静、冰冷,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的声音,从广播中传了出来。
“这里是沉弦。”
“凯卢斯已斩杀。”
“决斗空间已解除。我目前在e-39工厂外围,坐标……滋啦……已发送。重复,凯卢斯已死,我没事。”
“……”
“……”
死寂。
一种比刚才谈判时更加窒息、更加恐怖的死寂,笼罩了所有人。
墨玄夜那双引以为傲的、洞察一切的渊瞳,此刻瞪到了极致。
他僵在控制台前,脸上的表情,是智商被彻底碾压后的、纯粹的……茫然。
他刚刚……用七成反物质炸弹……去换一个……
已经把敌人给宰了的人?
方泰刚站起一半的身体,轰然坐了回去。
他张着嘴,那句“你他妈的”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骂不出来。
他看看屏幕,又看看墨玄夜,脸上的表情从愤怒、错愕、扭曲,最后变成了一种……想笑又想哭的荒诞。
尤菲米娅她刚结束祷告的手,还停在胸前。
她那圣洁、高贵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呆滞。她引以为傲的正义和牺牲,在这一刻……好象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