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西山别墅。
今晚没有月亮,但整座西山被联邦最新的环境控制系统调节得如同仲夏夜般舒适。
微风流过山林,带走了白天残留的燥热,卷着松针和泥土的清香,一头撞进了别墅灯火通明的庭院里。
“滋啦——!!”
一大块雪花纹理如同大理石般完美的顶级和牛,被一双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滚烫的黑曜石烤盘上。
高温瞬间气化了肉表面的水分,美拉德反应在零点一秒内发生,油脂受热膨胀、爆裂,化作一股霸道至极的浓香,象是一朵肉眼可见的蘑菇云,瞬间统治了整个庭院的空气。
“熟了!熟了!!”
方泰手里挥舞着一把不锈钢烤肉夹,象是在指挥一场百万级别的战役。
“那个谁!亚当!别傻愣着,把孜然递给我!快点!晚一秒肉就老了,那是对这头牛的侮辱!!”
亚当此刻却手忙脚乱地在一堆调料瓶里翻找,额头上甚至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是这个吗?还是这个?”亚当抓起一瓶辣椒面。
“那是魔鬼辣椒!你是想辣死咱们吗?”
尤菲米亚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孜然是那个绿盖子的。”
“哦哦!”
亚当赶紧换瓶,动作僵硬得象是个刚出厂的机器人。
庭院的草坪上,摆着一张足有十米长的长条桌。
桌上没有那些精致得象艺术品一样的法餐,只有最原始、最粗犷、也最让人食指大动的烧烤盛宴。
堆成小山的羊肉串、滋滋冒油的烤生蚝、整箱整箱没开封的冰镇啤酒,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变异水果。
这是沉弦组的局。
也是深渊战役结束后,这群站在人类战力金字塔顶端的怪物们,第一次像群普通的大老爷们一样聚在一起。
沉弦系着一条印着粉色小熊的围裙,站在烧烤架的另一头。
他没有用源能。
他象个最普通的烧烤师傅一样,熟练地翻动着手里的五十串鸡翅。
炭火的红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给那张总是冷峻如冰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橘色。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流下来,滴进炭火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御主!我要那个!那个焦一点的!”
洛溪早就维持不住呆萌形象了。
她蹲在沉弦脚边,手里举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空盘子,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铄着绿油油的饿狼之光,嘴角甚至有一丝晶莹的液体在摇摇欲坠。
“急什么,还没刷蜜。”
沉弦宠溺地看了她一眼,拿起刷子,蘸满了金黄色的蜂蜜,均匀地刷在鸡翅表面。
“给。”
沉弦夹起两串烤得金黄酥脆的鸡翅,放在洛溪的盘子里。
“小心烫。”
话音未落,洛溪已经一口咬了下去,甚至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声。
“好吃到爆衣啊!!”
“粗鲁。”
坐在不远处遮阳伞下的叶雪烟(君寒)嫌弃地哼了一声。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袍,翘着二郎腿,手里摇晃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装在红酒杯里),另一只手还在操控着全息手柄打游戏。
“我说方泰,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这把排位晋级赛,被你一嗓子吼得手抖,空大了。”
“玩个屁的游戏!”方泰拿着一瓶啤酒走过来,一身酒气,“来!喝酒!这可是老子从地窖里挖出来的三十年陈酿,不比你那糖水好喝?”
叶雪烟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接过啤酒,稍微抿了一口。
角落里。
楚黎此刻正正襟危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她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饭,上面盖满了沉弦刚给她烤好的牛肉。
她吃得很认真。
每一口都要咀嚼三十次,象是在执行某种精密的切割任务。
这种只有在吃饭时才会流露出的呆萌。
“好吃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楚黎头顶响起。
楚黎浑身一颤,差点噎住。
她抬起头。
东方极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也穿着便装,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苍白有力的小臂。
他的手里没有拿酒,而是拿着一把精致的小刀,正在……削苹果。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果皮在刀刃下连绵不断地垂落,厚度均匀得象是经过卡尺测量。
“好吃。”
楚黎咽下嘴里的饭,本能地绷紧了肌肉。
面对这位传说中的白皇,她总是有一种被天敌盯上的压迫感。
“多吃点。”
东方极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楚黎,“你师父说你正在长身体,骨骼密度增强需要大量的钙和碳水。”
楚黎受宠若惊地接过苹果,象是捧着一颗手雷。
东方极没有再理她,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张长桌的最上首。
那里放着一把空椅子。
椅子前面,摆着一套干净的餐具,倒满了一杯热腾腾的浓茶,还有一个插着吸管的保温杯。
那是墨玄夜的位置。
东方极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他把削好的另一半苹果放在那个空盘子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流露出悲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群魔乱舞、喧嚣吵闹的景象。
看着方泰和亚当为了抢最后一串腰子而差点打起来;看着尤菲米亚被洛溪蹭了一身的油渍而尖叫;看着沉弦在那边笑着给每个人分发食物。
东方极端起茶杯,对着那张空椅子,轻轻碰了一下。
“你看。”
他低声说道,声音淹没在众人的欢笑声中。
“这人间,如你所愿。”
……
聚会持续到了深夜。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醉了。
方泰瘫在草坪上,扯着嗓子唱起了那首难听的军歌。
苏千星在一旁给他打拍子,一边打一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沉弦解下围裙,走到庭院的边缘。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夜风吹拂着他的脸,带走了炭火的燥热。
他看着这群人。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们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他们的身体里植入了冷冰冰的金属,他们的梦里依然会梦到深渊怪物的嘶吼。
但在此刻。
他们只是在吃肉,在喝酒,在为了屁大点的事争得面红耳赤。
这种平凡,这种无聊,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锁碎。
正是他们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东西。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沉弦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不需要什么封神,不需要什么万世传颂。
只要明天早上的太阳照常升起。
那就够了。
“哥。”
一个极其微弱的震动,顺着栏杆传到了沉弦的手臂上。
沉弦回过头。
沉佑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她穿着那条白色的棉麻长裙,光着脚踩在草坪上。
银白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在别墅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没有参与那边的狂欢。
因为她听不见。
那边的喧嚣对她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她一直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那双红色的眼睛一直追随着沉弦的身影。
沉弦掐断了手里的烟,扔进垃圾桶。
他伸出手,自然地牵住了沉佑清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沉佑清抬起头,红瞳注视着沉弦,然后伸出手指,指了指东方的天空。
那里,原本漆黑的夜幕,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黎明要来了。
沉佑清拉了拉沉弦的手,然后指向了别墅外的那条盘山公路。
那个眼神很干净,也很执着。
她想走走。
只想和他两个人。
沉弦看了一眼身后还在划拳拼酒的众位老友。方泰已经喝钻到桌子底下了,叶雪烟正在和尤菲米亚讨论哪种面膜更能修复源能损伤。
没人注意这边。
“好。”
沉弦笑了笑。
他反手扣住沉佑清的手指,十指紧扣。
那种掌心相贴的触感,温热、紧致,带着脉搏跳动的共鸣。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庭院。
……
盘山公路上很安静。
路灯已经熄灭了。
清晨的雾气在山林间弥漫,空气湿润而清新,每一口呼吸都象是把肺叶洗了一遍。
他们并肩走着。
没有说话。
沉佑清听不见,沉弦也不需要说。
他们之间有一种经过了近二十年沉淀下来的默契。
只要牵着手,只要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哪怕世界毁灭了,他们也是一个完整的圆。
天色越来越亮。
东方的地平在线,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
那是真正的破晓。
路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铄,象是一地碎钻。
沉弦眯了眯眼睛。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沉佑清。
在阳光的照射下,沉佑清因为白化病而缺乏色素的皮肤和头发,此刻都在发光。
她整个人就象是一个由光构成的精灵,通透、圣洁,美得惊心动魄。
但她没有躲避阳光。
以前,她总是躲在阴影里,躲在伞下,躲在沉弦的身后。
但今天。
她昂着头,红色的瞳孔直视着那轮喷薄而出的红日。
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让她微微流泪,但她依然倔强地睁着眼,贪婪地拥抱着这份光明。
她想起了那天在海边说出的那话。
那是她的决绝,也是她的誓言。
但这辈子……
沉佑清的手指突然收紧,死死地抓住了沉弦的手。
这血缘是枷锁,也是最坚固的纽带。
它把他们锁在了一起,无法分开。
既然挣不脱,那就带着它走下去。
走到时间的尽头,走到世界的终焉。
沉弦感觉到了手上的力度。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沐浴在晨光中的她。
她的睫毛上挂着金色的泪珠,红瞳里燃烧着两团火焰。
沉弦笑了。
那个笑容,比他斩杀深渊主宰时要温柔一万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不需要回答。
不需要承诺。
他的动作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在。
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走吧。”
沉弦的喉咙震动,将这两个字传递到她的掌心。
“太阳出来了。”
两人转过身,背对着那栋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别墅,背对着那座已经从废墟中重生的城市。
他们的面前,是一条笔直的、通向远方的公路。
公路的尽头,是万丈光芒。
沉弦迈开了脚步。
沉佑清紧紧跟上。
他们的影子在身后的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起初是分开的,然后随着角度的变化,慢慢地、紧密地交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风起了。
吹动了路边的野花,吹动了云层,也吹动了这新时代的第一页篇章。
在这个没有血腥、没有杀戮、只有阳光和微风的清晨。
最强的神明,牵着他最心爱的人。
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无限光明的远方。
……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