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贾政满面春风地从衙署内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工部的同僚。
他一见卓进,便热情地上前,竟是主动执起了卓进的手,亲热地拍了拍:“贤侄啊,方才我还在与同僚说起你,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当真是前途无量啊!”
“探春能有你这样的夫婿,实乃她的福气,也是我贾家的荣幸!”
卓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随即心中那点尴尬便被一股受宠若惊之感取代了。
他连忙躬身道:“政老爷谬赞了,晚生愧不敢当。”
贾政哈哈一笑,转头看向贾环,脸上却端起了长辈的架子,佯装着顽笑的样子说道:“环哥儿,你也是,卓贤侄与你说话,你怎地还是这般冷淡?莫不是自家妹子如今要嫁人了,心中不大舒坦了?”
贾政说这话,也是心中急智,难得能说出此番俏皮之语。
显然,探春的婚事定下,有了卓家这么一门姻亲,倒是让他近来春风得意不少。
顽笑完,贾政又转向卓进,笑容可鞠地解释道:“贤侄莫要介怀。环哥儿他————只有那么一个嫡亲的姐姐,对此,心中不虞,也实乃正常。”
“且他素来不善与人亲近。说到底,还是年少得志,失了沉稳。真要论起来,贤侄你年纪轻轻便已是兵部郎中,这份踏实稳重,比他可是强多了!”
卓进听了这话,心中果然舒坦了不少。
只是他面上却连忙做出徨恐之色,对着贾政连连摆手:“政老爷千万莫要如此说。贾大人乃是天纵奇才,圣上钦点的文曲星,晚生如何敢与之相比?贾大人性情高洁,不屑俗务,晚生心中唯有敬佩。”
贾政听了,只当他是真心实意,心中愈发满意,看向卓进的目光,也越发象是在看自家女婿一般。
眼见气氛正好,贾政便趁热打铁,将话头引到了自己真正关心的事情上————
“说起来,贤侄啊,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宝玉————唉,你也知道,自小便被他祖母惯坏了,如今老大不小,却还是一事无成。”
“我近日正想着,将他送入军中磨砺一番,只是————到底不放心。
,他一脸愁容地看着卓进,语气里充满了期盼:“贤侄你正在兵部当差,又年轻有为,见识广博。不知————可否抽空指点宝玉一二?”
“若能得贤侄提点,想来他也能早日开窍,晓得上进,将来————也不至于太过拖累了探春————”
卓进闻言,心中念头急转。
指点贾宝玉?
那可是荣国公府的嫡子,虽说如今看着不成器,但到底身份摆在那儿。若是能借此机会,与荣国公府,尤其是与贾政这个未来的岳丈拉近关系————
想到此处,卓进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脸上露出笑意,一口应承下来:“政老爷这是哪里话?宝二爷乃是我的内弟,他的事,便是我卓进的事!”
“指点谈不上,相互切磋罢了。政老爷放心,晚生定当尽力!”
“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
贾政闻言大喜过望,仿佛已经看到,宝玉知晓上进,转而出息起来,以至于荣国公府都因为这块曾经的“通灵宝玉”而随之光耀门楣。
他大笑着时,一面儿还用力拍着卓进的肩膀,笑语晏晏间,气氛称得上是和乐融融。
一旁的贾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是笑了笑,没甚么好在意的。
指望贾宝玉光宗耀祖?
那还不如指望着贾政再从康帝手中,把通灵宝玉要回来,好求佛拜菩萨,让贾宝玉“灵智初开”一下。
这卓进,虽说有心钻营,并非是坏事。
只是,他显然低估了贾宝玉那块朽木,不说雕琢成玉也就罢了,只怕贾宝玉到头来,还要怪在自己这位姐夫身上。
反观贾政此举,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待到寒喧完毕,各自散去。
贾环回到将军府,便将此事当作一则笑谈,说与赵姨娘听了。
赵姨娘听罢,先是掩唇一笑,旋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叹息一声。
她看向贾环,轻声道:“也不知道,探春这一门亲事,究竟是好是坏————”
贾环闻言,只是淡淡道:“人各有志,她选的路,便是咬着牙,也要走下去的。”
是夜。
荣国公府,梦坡斋。
贾政特意将探春叫到了外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贾政坐在书案后,脸上带着几分生硬的温和。
事实上,若非探春婚事事关宝玉前程,贾政断然没有这般心思,同自己这位庶女坐下来说话的。
“探春,今日卓家贤侄之事,你也听说了罢?”
贾政呷了口茶,缓缓开口。
探春垂首立于一旁,低声应道:“女儿听说了。”
贾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卓家乃是清贵之家,卓进更是青年才俊,你这门亲事,为父与你母亲,也是为你仔细考量过的。将来你嫁过去,定然不会受委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你也知道,你宝二哥如今————唉,他到底是你嫡亲的兄长。”
“将来你出阁之后,若娘家无人帮衬,你在婆家,腰杆子也挺不直。”
探春闻言,心中冷笑一声。
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绕来绕去,不还是为了贾宝玉?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抬眼,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顺:“父亲的意思是————”
贾政见她“上道”,心中满意,便接着道:“卓家贤侄已经应承了,会好生指点宝玉。只是,外力终究不如内因。宝玉的性子,还需得有人时时在旁提点、激励才是。
他看着探春,自光灼灼:“探春,你素来聪慧懂事,又与宝玉姐弟情深。”
“为父希望————你能多劝劝他,让他早日收心,晓得上进。此事,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为了咱们整个二房的将来啊!”
“你想想,若是宝玉将来能在军中挣得一份功名,你这个做妹妹的,在卓家,岂不是也更有颜面?”
贾政此话中的算盘,响的探春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婚事,她的前程,她的一辈子,在贾政和太太,乃至老祖宗看来,不过都是贾宝玉的踏脚石、登天梯。
只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探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所有的不甘与苦涩尽数咽下,脸上露出恍若不曾有过芥蒂的笑容,屈膝应道:“女儿————明白了。”
贾政见她答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打发她回去了。
探春走出书房,只觉得晚风袭来,竟是带着几分春寒料峭的寒意。
她回到自己房中,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强颜欢笑的脸,只觉得竟然有几分疲惫。
这就是她汲汲营营想要挣来的“前程”吗?
怪道世人总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若是曾经,她早早知晓此番道理,如今的处境,又是否能转寰?
只是————此时再想这些,也都晚了。
侍书见她神色不对,端来一碗安神汤,低声劝慰道:“姑娘,夜深了,早些歇息罢。太太和老爷的话,您————也莫要太放在心上。”
探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许久,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小厨房,亲自取了新做的玫瑰果子露,盛在一只精致的白玉碗中。
那殷红的果子露,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探春端着那碗果子露,缓步前行,朝着贾宝玉所住的院落走去————
行至贾宝玉所居的院落外,守夜的婆子见是三姑娘来了,倒也不敢怠慢,连忙打起帘子请她进去。
面对守夜婆子的打量,探春只作未见,径直入了内室。
屋里燃着安神香,气息有些沉闷。
贾宝玉正歪在临窗的大炕上,身上盖着锦被,袭人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
见探春进来,袭人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讶异:“三姑娘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
贾宝玉原本闭着眼假寐,听到动静,恹恹地掀开眼皮,见是探春,便忙换了副神色,连连欢喜开口:“三姐姐怎地来了?三姐姐可是好些日子没来了。”
还好,宝玉同她,面上至少还是同往昔一般的。
探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将手中的白玉碗轻轻放在炕桌上,柔声道:“二哥哥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没甚么事儿,便不能上门来了不成?”
贾宝玉闻言,顿觉自己说错了话,于是讷讷,想要弥补一二,探春见状,便“噗嗤”一笑:“我不过是想着春困秋乏,二哥哥想来无聊的紧,特意做了些你素日里爱吃的玫瑰果子露,送来给你尝尝,也好去去白日里的睡意。如今————二哥哥可愈发不爱来院子里顽耍了呢。
她说着,便亲自拿起银匙,舀了一勺,递到贾宝玉嘴边,那姿态,竟是说不出的温柔体贴。
贾宝玉看着那殷红诱人的果子露,又瞧见探春那双带着关切的杏眼,原本积压在心中的忧虑倒是去了几分。
只是想到父亲的逼迫,想到那黑炭头似的武师傅,想起那顿毒打,他便又是一阵叹气:“难为姐姐如今还挂念着我,只是这玫瑰果子露虽好,但我如今————却吃不下了。”
探春见他不吃,也不着恼,只是缓缓将银匙放回碗中,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愁与无奈:“二哥哥,我知道你心里苦。只是————父亲也是为了你好。如今府里的光景,不比从前了。”
“外头————外头那位环兄弟,如今又是何等风光?父亲瞧在眼里,急在心里,也是人之常情。”
见贾宝玉眉梢微动,探春便知道,这话————宝玉是听进去了,纵算面上不承认,他心底,终究还是对这话有几分认可,乃至心虚的————
毕竟府里面落到如今这光景,要说和贾宝玉没有关系,那自是假的。
探春见状,这才继续柔声劝道:“二哥哥,我知道你不喜那些仕途经济、功名利禄。只是————如今你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
此话一出,贾宝玉的身子微微一僵。
探春见状,知道自己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于是便趁热打铁,声音愈发轻柔,却也字字清淅:“我听夏姐姐院里的丫头说,哥儿如今已是能蹒跚学步,咿呀学语了,长得是玉雪可爱,象极了二哥哥小时候的模样。”
“二哥哥,你想想,子凭父贵,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你如今是国公府的爷,哥儿自然也是金尊玉贵的小爷。”
“可将来呢?若是————若是你一直这般下去,将来哥儿长大了,旁人提起他的父亲,又该如何说嘴?”
“难不成,二哥哥就忍心看着哥儿将来,因为父亲的不成器,而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吗?”
“我知道二哥哥心善,最是疼爱小孩子。为了哥儿将来能挺直腰杆做人,便是————便是受些委屈,学些不爱学的东西,难道也不值得吗?”
说到此处,探春话音一转儿,便又戳中这位宝二爷的心事:“再说了,父亲虽说要将你送入军中,却也并非是让你去真刀真枪地拼杀。”
“如今不是又为你寻了卓家大哥来指点么?卓大哥是兵部主事,又是科举出身,文武双全,有他指点,想来也与那粗鄙的武师傅不同。
“或许————二哥哥也能从中寻到些许乐趣也未可知呢?”
贾宝玉闻言,心中竟是微微一动。
他确实疼爱那个孩子,虽说平日里因着夏金桂的缘故,并不常去探望,但血脉亲情,终究是割舍不断的。
探春的话,无疑是戳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
子凭父贵————
若是自己一直这般颓唐下去,将来自个儿的哥儿————当真要被人耻笑不成?
再想到那个卓进,听闻是个文质彬彬的人物,又是科举出身,想来与自己也是一路人,由他来教导,总好过对着那个黑炭头扎马步。
读书————若是读些兵书战策,似乎————也并非那般难以忍受?
想到此处,贾宝玉心中的抗拒,竟是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探春,眼神复杂,半晌才闷闷地开口:“罢了————我知道了。你————你也莫要替我太过忧心。”
说罢,竟是端起那碗玫瑰果子露,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了起来。
探春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今夜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她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温言劝慰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待探春走后,袭人看着贾宝玉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三姑娘当真是个有成算的,几句话便解了宝二爷的心结。只是————这条路,当真走得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