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省委家属院二号大院的灯火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晚膳用罢,高育良便端坐在客厅那张深棕色的实木沙发上,手指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正播放着《新闻联播》的电视屏幕上
——这是他数十年宦海生涯里,雷打不动的习惯。
镜头切至汉西省云山市,画外音的语调沉稳而严肃道
“今日,公安部督导组,于汉西省云山市成功捣毁一特大制毒窝点,现场查获大量各类毒品逾吨,抓获涉案人员若干,一举斩断了这条盘踞多年制毒、贩毒链条……”
随即,画面转向现场。
身着警服的祁同伟身姿笔挺,肩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镜头,语气铿锵,字字千钧道
“毒品一日不绝,禁毒一日不止。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熟悉的面孔骤然出现在央视的屏幕上,高育良先是微微一怔,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随即眼底便漫上一层难以掩饰的欣慰。
“慧芬!吴老师!快过来!”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声戛然而止,吴慧芬擦着手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些许疑惑道
“高老师,怎么了?”
“你看!快看!是同伟、是同伟啊!”
高育良伸手指着屏幕,语气里满是振奋,眉眼间的褶皱都舒展了几分。
吴慧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屏幕上,祁同伟正有条不紊地向记者介绍着案件的侦办细节,神情冷峻而果决。
“哎呀!还真是同伟啊!”
“这是、在……”
吴慧芬拍了下手,仔细查看后恍然大悟道
“我就说么,按同伟的性子,赶上节日,怎么也得给你打个电话过来。这次却没动静,原来是憋着劲,在汉西干了这么一桩大事!真是了不得,太了不起了!”
高育良望着屏幕上意气风发的弟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重,他捋了捋鬓角的白发,朗声笑道
“经此一役,同伟在部里的位置,总算是彻底稳当了。好啊,真是好!”
言罢,他抚掌而叹,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眸子里满是对后辈的赞许与欣慰。
暮色浸透了京州市国际机场的落地玻璃,廊桥外的天幕晕开一片沉郁的靛蓝。
祁同伟刚走出到达口,一阵清脆的童声便撞进了耳里。
“爸爸!爸爸!”
两道身影挣脱了大人的手,像两只雀跃的小鸟般朝他飞奔而来。
祁同伟眼底的疲惫瞬间褪去,他大步迎上去,随手将手提箱搁在一旁,弯腰便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搂进怀里。
小家伙们的脸蛋蹭着他的脖颈,带着的热气扑在皮肤上,熨帖得人心头发暖。
他刚直起身,想去抱抱妻子,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李砚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道
“行了,这么多人看着呢,赶紧回家。”
那语气里的羞赧与无奈,明晃晃地写着怕他当众闹出什么亲昵的举动。
“好,听你的,回家。”
一家三口拎着行李往停车场去,车子驶离机场,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水马龙里。
夜色渐浓,祁家的餐厅里却暖意融融。满了菜,全是祁同伟爱吃的口味
——红烧鳜鱼色泽红亮,清炒时蔬脆嫩爽口,还有一碗炖得浓白的老鸭汤,香气袅袅地漫了满室。
祁同伟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一口下去,熟悉的家常味道熨帖了五脏六腑,他忍不住连连赞叹道
“还是家里的味儿地道,比部里食堂的大锅菜强多了!”
坐在主位的老岳父闻言,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乐呵呵地替他添了一勺汤道
“喜欢就多吃点。部里的工作重,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好好吃饭。”
老爷子的话戳中了实情,祁同伟笑着应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喝茶。
老爷子状似随意地问起他近期的工作,祁同伟也不隐瞒,从汉西的制毒窝点案,到督导组的后续部署,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爷子听得频频点头,眼里满是赞许。
夜色渐深,卧室内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壁灯。
祁同伟将李砚揽进怀里,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馨香,看着她脸颊上晕开的潮红……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翌日,祁同伟起身时,卧室里早已没了李砚的身影。
他趿着拖鞋走出房间,客厅里静悄悄的,餐桌上摆着温好的粥
——孩子们早被姥爷送去了学校,早饭也热过两轮了。
厨房的门虚掩着,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祁同伟倚在门框上,看着李砚系着围裙忙碌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那句老话,忍不住低笑出声。
李砚今天特意跟单位请了假。
——省上高育良的外甥女陆亦可,要在京州市国际酒店举办婚礼。
这,也是祁同伟昨夜马不停蹄从汉西赶回来的真正缘由。
不多时,夫妻二人收拾妥当。
祁同伟发动车子,丰田霸道平稳地驶出小区,朝着酒店的方向疾驰而去。
祁同伟夫妇刚踏进酒店大门,便被负责迎客的市局老同事认了出来。迎上前,脸上堆着热络的笑道
“老领导,您可算来了!这位就是嫂子吧?快请进,快请进!”
——都是共事多年的老熟人,客套里透着几分真切。
寒暄间,二人已被引至宴会厅门口。
推开门的刹那,祁同伟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厅内人头攒动,衣香鬓影,往来皆是汉东官场有头有脸的人物,端的是一派煊赫热闹的大场面。
而此刻,被众人围在中央谈笑风生的高育良,正被身旁的秘书小贺打断了话头。
小贺是个极有眼力见的,甫一瞥见门口的祁同伟夫妇,便立刻俯下身,压低声音汇报道
“省长,祁助理到了。”
高育良闻言,当即抬眼望去。周遭的官员们何等机敏,见省长目光所向,纷纷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一条通路,恰让祁同伟与高育良遥遥相对。
祁同伟见状,连忙快步走上前,朗声道
“高老师,您来得可真早!”
“同伟啊!”
高育良脸上瞬间绽开笑意,之前沉稳持重瞬间不见,他一把拉住祁同伟的手,语气里满是亲切道
“你师母方才还念叨呢,说怕工作忙,赶不上亦可的好日子。你这是什么时候到的?”
两人热络地交谈起来,旁侧的汉东官员们看在眼里,皆是心照不宣。
祁同伟与高育良二人的关系,哪里是一个“铁”字能概括的,真是这让人羡慕不已。
高育良与李砚也寒暄了两句,随即便拉着祁同伟往主位方向走,脚步轻快。
行至一位身着中山装、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面前,高育良笑着开口道
“姐夫,你瞧瞧,这是谁来了?”
这位被高育良唤作“姐夫”陆亦可的父亲
——常年在军中任职的陆谦将军。
陆谦早年便与祁同伟见过,此刻见了他,连忙站起身,脸上满是爽朗的笑意。
倒不是他刻意逢迎,一来是看在高育良的面子,二来祁同伟如今的身份地位,也确实当得起这份郑重。
“好你个同伟!”
陆谦抬手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朗声笑道
“我刚才还跟育良说,我女儿的婚礼,你小子要是敢缺席,下次见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祁同伟闻言,也爽朗地笑了起来,语气熟稔又恭敬道
“陆叔,我哪敢缺席啊?我可是今天的大媒人,还等着穿您特意给我买的那双皮鞋呢!”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皆是忍俊不禁,一阵畅快的笑声漾开,将厅内的气氛烘托得愈发热络。
吉时一到,司仪清亮的嗓音透过音响传遍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在众人的掌声与祝福声中,一场盛大的婚礼庆典正式拉开帷幕。
祁同伟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红毯尽头的新娘身上,不由得微微失笑。
往日里总是一身制服、眉眼锐利的陆亦可,此刻换上了洁白的婚纱,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脸上晕着浅浅的红晕,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婉娇柔。
他看着这副模样,一时竟有些恍惚,觉得那个风风火火的野丫头,好像忽然就换了个人似的。
婚宴的觥筹交错间,一对新人端着酒杯,从主桌开始逐桌敬酒。
当陆亦可与程度走到祁同伟面前时,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眼底满是真切的喜悦。
程度更是抢步上前,一把攥住祁同伟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感激道
“老大,今儿可得多喝几杯!要不是你牵线搭桥,我哪儿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陆亦可被他说得脸颊更红,她轻轻扯了扯程度的衣袖,看向祁同伟的目光里带着羞赧与真诚道
“祁大哥,你百忙之中还能赶过来,我真的太高兴了。”
祁同伟看着眼前这对新人,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他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的暖意。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程度的肩膀,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
——我是亦可的娘家人,你以后要是敢让我妹子受半分委屈,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哪能啊!”
“谁不知道咱程度,咱这辈子最疼的就是媳妇!”
这话一出,周围的宾客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喜庆的气氛又浓了几分。
夜色渐深,宴会厅的喧嚣渐渐散去。
一对新人挽着手,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小家。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壁灯,灯光柔和地洒在陆亦可的婚纱上,将她衬得愈发动人。
程度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妻子身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两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陆亦可被他这般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嗔道
“呆子,盯着我看什么呢?还不睡觉?”
程度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
他猛地起身,一把将陆亦可揽进怀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笑意,在她耳边低喃道
“媳妇,我终于要登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