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丙午日。
盛京城外的德盛门,今儿个热闹得有些过了头。
新建的天坛就在城外,虽不如北京那个气派,但也透着股子肃杀的庄严。旌旗蔽日,寒风把那些绣着龙纹的旗帜扯得猎猎作响。
皇太极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朝冠,领着一大帮王公大臣,浩浩荡荡出了城。
这一路,满蒙汉三族的官员分列两旁,一个个屏息凝神。
到了祭坛前,皇太极净手上香,而后北向而跪。风有点大,吹得他胡须乱颤,但他的声音却洪亮得很,透着股子不可一世的霸气。
“……臣皇太极,敢昭告于皇天后土。蒙天眷命,抚有四方。今勉徇群情,践天子位,建国号曰大清,改元为崇德元年……”
这一嗓子喊出来,底下的范文程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成了,这就算是正统了。
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皇太极在那张金灿灿的御椅上坐定。
这椅子是新打的,宽大,坐上去有点硬,但皇太极觉得舒坦。
底下,济尔哈朗代表满人,满珠习礼代表蒙人,范文程代表汉人,分别拿着三种文字写就的贺表,高声宣读。
“上尊号,宽温仁圣皇帝!”
山呼万岁的声音,像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震得祭坛周围的树叶都在哗哗作响。
皇太极压了压手,底下瞬间安静。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自今日起,废除‘女真’旧称,咱们全族,统称‘满洲’。国号大清,今年,就是崇德元年!”
话音刚落,蒙古察哈尔部的额哲,捧着个锦盒走了上来。
那盒子里装的,是元朝的传国玉玺。
这玩意儿象征着草原的正统。额哲跪在地上,高举玉玺:“愿奉博格达汗为全蒙古的大汗!博格达彻辰汗!”
皇太极接过玉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有了这个,漠南漠北的蒙古人,那就是自家的狗了。
他心情大好,随口说道:“既是一家人,规矩也得改改。往后,阿哥、格格们,称朕为皇阿玛,称皇后为皇额娘。别整那些个大汗、大妃的土话了。”
接下来就是封赏。
这也是众人最盼着的环节。
“追尊先帝努尔哈赤为太祖武皇帝。”
“册封代善为礼亲王,济尔哈朗为郑亲王,多尔衮为睿亲王,豪格为肃亲王……”
一连串的亲王帽子扣下去,多尔衮等人的脸上都乐开了花。
但这还没完。皇太极的目光落在了那三个汉人将领身上。
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这三个人,给他带来了红夷大炮,带来了战船,更重要的是,孔有德还仿制了燧发枪。
“封孔有德为恭顺王!尚可喜为智顺王!耿仲明为怀顺王!”
这可是异姓王!
底下的满洲贵族们有点骚动,但皇太极一个眼神扫过去,谁也不敢吭声。他这是千金买马骨,做给天下的汉人将领看的:跟着我大清,能封王!
封完王,皇太极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汉军,不再分属各旗牛录。即日起,建立汉军八旗!蒙军八旗!咱们要扩军!”
范文程赶紧跪下记录。他知道,这是皇太极在为那个“陈阳”做准备。光靠满洲八旗那点人,那是无论如何也拼不过陈阳的。
这大清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
内国史院、内秘书院、内弘文院,三院设立。六部尚书,满蒙汉各设一人。
皇太极这是要把大清变成一台战争机器,一台能吞噬大明、吞噬陈阳的机器。
典礼到了最后,开始奏乐。
满洲的莽式舞跳完了,蒙古的顶碗舞也跳完了。轮到高丽国的俳优上场了。
朝鲜的使臣罗德宪和李廓,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
他们是奉朝鲜国王之命,来庆贺的。但他们没想到,皇太极直接称帝了。
周围的臣子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唯独这两个朝鲜人,直挺挺地站着,像两根倔强的木桩子。
皇太极坐在高台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怎么?高丽使臣,腿上有疾?为何不跪?”
罗德宪梗着脖子,大声回道:“下官奉命来贺大汗,并非来贺大清皇帝!我国与贵国,乃是兄弟之邦,非君臣之国!岂有兄跪弟之理?”
大清刚开国,就被当众打脸。
多尔衮火了。他本来就看这帮酸儒不顺眼,大步冲过去,一把按住罗德宪的肩膀:“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跪下!”
罗德宪也是个硬骨头,死撑着不肯弯膝盖。
豪格也冲了上来,两个亲王,一左一右,愣是把罗德宪往地上按。
“刺啦——”
罗德宪身上的朝服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但他还是咬着牙,只有一条腿被强行按得跪在地上,嘴里还在喊:“大明才是天朝上国!尔等……尔等不过是……”
“住手!”
皇太极突然喝止。
多尔衮和豪格松开手,罗德宪狼狈地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皇太极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罗德宪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倔强的朝鲜人,并没有暴怒,反而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好一个兄弟之邦。好一个大明忠臣。”
皇太极转过身,面向数万大军,声音如雷:“大家都看见了!朕欲行仁义,奈何有人不识抬举!朝鲜背信弃义,暗通明朝,如今更是当众辱我国体!”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砍断了面前案几的一角。
“传朕旨意!整军备战!朕要亲统大军,二次征伐朝鲜!朕要让他们的国王,亲自到这盛京城来,给朕磕头!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大清与朝鲜,究竟是兄弟,还是君臣!”
“万岁!万岁!万岁!”
八旗子弟们的血性被彻底点燃了。
罗德宪瘫坐在地上,看着这群如同野兽般狂热的士兵,心中一片绝望。他知道,这一跪不跪,给朝鲜带去了灭顶之灾。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范文程看着意气风发的皇太极,又望向南方的天空,心中暗道:
大清成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位安乡侯了。
是这北方的黑水灭了南方的火,还是那南方的怪胎吞了这北方的龙,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下呢。